《如果那夜，她不曾回头》酥苏酥

1、正文

　　【1】

　　人生若无“如果”，便不值得书写故事。

　　这是今年的高考作文题。

　　一看到这题目，她便想到了他。一想到他，她的胃就有种酸酸的感觉。

　　再谈“如果”，又有什么用呢？摆在眼前的，终归是活生生的、痛彻心扉的“如今”。

　　可她还是忍不住去想，那一个个和他一起走过的、仿佛可以因“如果”而改变的曾经。

　　【2】

　　“靳小盈，这么晚了还不走？”

　　她的目光紧盯着模拟卷上的试题，旁边的草稿纸则画满了各种函数的图形。不过，出于礼貌，她还是轻轻地答道：“噢，我再晚些。”随后又继续埋头演算。

　　手表“滴”一声响。黑板上方的挂钟显示12点整。

　　教室里的灯熄灭了，这才是她自习结束的时候。借着清冷的月光，她手脚麻利地收拾桌上散乱的纸张。

　　“嘿，你总是怎么晚才走的呀？”猛然跳上桌面的黑影吓了她一大跳。

　　往日里到了这个点，只有她和那片霜白的月光。有时候，连月光都提前离去，那就真的只剩她独自一人。

　　只是这一切，她早就习以为常。

　　她细细地打量着黑影的主人，认出是班上的同学，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向他答道：“嗯，我都习惯了。”

　　“你好像是不住校的吧？我送你回去吧。”他提议道。

　　她却回答得很干脆：“不用了，我家蛮近的，不碍事。”

　　他也没再说什么，两人锁好了教室的门，便分道扬镳。

　　【3】

　　然而，仿佛从那天开始，每晚熄灯之后依旧呆在教室里的，除了月光和她，还有他。

　　不过，她显然没兴趣打探他留下来的原因，她甚至没发现他的反常。即使在回家路上，她的脑子里还依旧盘着各式各样的数学问题，有时候则在默念着几篇古诗文。

　　终于有一次，过于出神的她被一辆自行车带倒在地。

　　“喂，你别跑！”一声划破静夜的吆喝，而后空荡的马路上又新添了追逐的脚步声和渐行渐远的自行车的“吱呀”声。

　　她勉力撑着身子坐起，却一时无法站立。

　　方才随着自行车远去的脚步声又慢慢靠近，一个人影盖在了她的瘫坐在地的身上。

　　她抬头望去，撞上他满是关切的眼神。

　　“你还好吧？”他扶起她。

　　她摇了摇头，感激地说道：“谢谢你，不碍事，也没受伤。”

　　“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吧。”他又提议道。

　　这次她没有拒绝，兴许是刚才的无助使她心有余悸。

　　只是，怎么这么巧，在这碰上他？

　　她没有问他。她从来不是个好打听的人。

　　【4】

　　每日“三点一线”的高三生活依旧像湖水一样平淡无奇。直至有一天，一颗从天而降的小石子撩动起层层涟漪。

　　同桌把她拉到一个偏僻的小角落，质问道：“说，你是不是跟荆子轩在交往？”

　　她想了半天，才记得荆子轩就是一个月前把她扶起的那个男生。她笑着摇了摇头，把那晚的事情解释了一番。

　　没想到同桌的话让她目瞪口呆：“他哪止跟了你一晚？我都跟了他一个星期了，他每晚都跟着你。”

　　她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好，脸颊微微泛红。

　　同桌以前所未有的严肃的口吻向她说道：“如果你也喜欢他，那我祝福你们；如果你不喜欢他，希望你尽早跟他说清楚。”

　　话虽未挑明，但她能明白同桌的心意。若不是喜欢一个人，又何必跟他一个星期呢？

　　这个道理既适用于她的同桌，也适用于他。

　　那晚，她才真正注意到了他的存在。

　　“哒哒……”

　　“嚓嚓……”

　　近处是自己的脚步声，远处是他的脚步声。

　　原来除却月光，陪伴她的还有他。

　　笔直的路上，她破天荒地回了头，正好与他四目相对。

　　第一次暗地护送她回家，他便想好了被发现后的措辞，可却从未用上。如今她来了个“突然袭击”，他竟忘了该说些什么好。

　　她主动地朝他走去，在他面前站定，轻轻地问道：“这几个月里，你每晚都送我回去，对吗？”

　　耳畔传来急促的呼吸声。她以为是自己的，却发现他也如此。

　　【5】

　　“她遇上他的目光，竟不自觉地有种想依偎在那厚实的怀里的感觉。等到真的贴紧他的胸膛时，她才意识到已经接受了他的告白。”

　　写到这里，她的笔刹住了车。

　　她本来想好接下去的句子是：如果那夜，她不曾回头，便不会之后有这诸多的忧愁与悲伤。

　　这固然是一个弘扬高考主旋律的反面故事，稳扎稳打，总可得个如意的分数。

　　嘴里苦涩充盈，脸上粘稠遍布。这挥之不去的伤痛，莫不是因为当初的回头造就的么？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她倒宁愿永不回头。

　　离考试结束已然二十分钟不到。

　　“快写呀！”她在心底里催促着自己。

　　然而笔尖与试卷之间仿佛隔着一股猛烈的气流，以致手中的笔久久地悬而不落。

　　这真的是，我的心意吗？

　　【6】

　　“今天早点走好不好？”这会儿教室灯还没关，他就迫不及待地拉着她回家。而她则板着脸，拒绝道：“不行不行，我们得坚持到最后一刻！你快努力读书啦，不然没书读了。”

　　“好好好，盈盈最大，听盈盈的。”他无奈地努努嘴，低下头去看自己的书了。

　　过了一小会儿，他看了看腕上的表，又催促道：“我们回去啦。”

　　“你是有什么急事吗？”她觉得好生奇怪：往常他都会陪自己坐到熄灯的，今天怎么这么着急？

　　“对，我肚子不太舒服。”他的脸上带着尴尬的表情。

　　她不禁莞尔：“那你早点回去呀，不用每天晚上都送我的。”

　　“不行！”他斩钉截铁地说道：“没看到你安全到家，我……”他忽地意识到不该继续说下去，于是聪明地闭上了嘴。

　　她一边笑着，一边站起身来，收拾东西跟他走。

　　那是个没有月光的晚上。两个人悠悠地走在那条安静的马路上，路灯映照出两条十指紧扣的身影。

　　“你不是肚子不舒服吗？还走得这么慢。”她打趣道。

　　他乐呵呵地一言不发，继续保持着这速度。

　　手表“滴”一声响。12点整。

　　周围的路灯忽地全部熄灭了。熄灯一分钟。她虽知道此路的“惯例”，但突如其来的黑暗着实把她吓了一跳。不过令她心安的是，有一只有力的手，正把她的手紧紧握住手心。

　　他示意她回头看。

　　黑暗中，地面发着幽幽的蓝光，她认出那里画着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子的头像，旁边写着几个大字：盈盈，生日快乐！

　　心底里涌起一阵感动，可嘴上却娇气地埋怨道：“你看你，把我画得这么丑呀。”

　　“嫌丑呀，那就没有了哟。”他一敲响指，路灯“刷”得全亮了，用荧光颜料绘制的图案霎时淹没在昏黄的光影之中。

　　“虽然，图案没有了，但是爱你的人一直都在。”他紧盯着她的眼睛，嘴唇轻轻地贴了一下她的额头，认真地说道：“盈盈，生日快乐。”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7】

　　“如果那时，她执意不走；如果那夜，她不曾回头……”

　　她顿了顿，拂去眼角的泪水，以免它们污了卷子上的笔迹。

　　那是一模出分的晚上。

　　她的分数比平常少了许多，从年级前十落到百名开外。她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父母和老师的说教：“高考期间谈什么恋爱，迟早要毁掉你的！”

　　从前她还有抵抗的自信，如今她是真的慌了，把所有的责任推到恋爱上。

　　“小盈，我今晚是真有事，我们早点走好不好？”他恳求道。

　　她点了点头：“正好，我也有事跟你说。”

　　可是真正要开口时，她的心里乱作一团，每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只想赶紧从他的身边逃离，这样便能摆脱这种纠结的处境。于是走到半路，她示意他到此便可。

　　他答应了，但依然伫立在原地，要目送她回到路的尽头的家。

　　她向前走出几步，忽地转过身来，冷冷盯着那双曾经让她怦然心动的眼睛：“我们，分手吧。”

　　手表“滴”一声响。12点，整了。

　　周围的黄光悄无声息地隐退了，寂寥的马路上只剩下清冷的月光。

　　她的脸颊划过一丝冰凉。

　　【8】

　　一模的试卷发了下来，她才发现自己不过是因为审错了作文题，与他，与恋爱，全然无关。可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这就是有缘无分吧。

　　她安慰自己。这也好，至少，可以更加专心地学习。

　　从此回家路上，她又只剩月光相伴。

　　她还会时不时地回头张望，却再未碰上那道曾经守护她的目光。

　　失落，可她马上又庆幸。她对自己说，也许她从未真正爱过他。在她心里，高考大过天，而他，算得了什么呢？像她这么一个功利的女孩子，又怎么配得上他呢？及早分手，对她，对他，都好。

　　她努力地将他从自己的视野里再度驱逐出去，可目光仍不自觉地跟着他走。直到有一天，她发现他与她的同桌肩并肩从食堂走出，有说有笑。在他的目光向她这个方向投来之前，她赶紧藏到了附近的一个小角落里。

　　胸口处止不住地抽搐，有股恶心作呕的冲动。

　　“如果那时，她没有开口；如果那夜，她不曾回头……”

　　人生没有如果。掌心的冰融掉了，流去了，便再也不可能重新拾起。

　　【9】

　　“如果没有高考，你还愿意回头吗？”他望着她的背影，平静地问道。但从他不均匀的呼吸声听来，他应该在非常迫切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她知道他的意思，他会等她高考完。可是，他做到了吗？于是她这样回应他：“我愿意，可是，你愿意吗？”

　　他想起前几天在食堂门口看到的那个匆忙躲闪的身影，听出了她话里浓浓的醋意，忙解释道：“我愿意为了你，去接触你身边的每一个人。”

　　她慢慢回头。月下的他身上套着一件极不合身的外衣，手中抱着头盔。被初夏的汗水濡湿的头发下，依旧是那无比熟悉的双眸。

　　原来，他真的一直都在。

　　眼泪汹涌而出，落在雪白的试卷上，化开了娟秀的黑字。

　　“滴”一声响。

　　高悬于教室正前方的考场钟宣布考试的结束。

　　窗帘被拉开，晌午的阳光钻进阴郁的教室。

　　如果，他真的还在路上等着我……

　　那我，一定回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