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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34.黄昏的颜色 ...

  •   众所周知,只有主动发邮件,才会得到回信。
      松冈凛竟然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才参悟这个道理。
      和柚木萤打完了那通电话后,他又耐心地等了几天,柚木萤却还是没有主动给他发邮件。他们话也说了,手也拉了,嘴都亲了——她究竟还在藏着掖着些什么?
      眼见暑期游泳部合宿迫在眉睫,即将前往与世隔绝的无人岛进行集训的松冈凛不得不硬着头皮主动给柚木萤发了一条邮件。原本他想告诉柚木萤他得去岛上集训一阵子,等他回来后两个人可以出来逛一逛、吃顿饭之类的。可是在手机上敲敲打打半晌,松冈凛却还是把后半句邀请给删去了。传到柚木萤手机上的邮件只有简简单单宛如通讯的一句话:“明天我们游泳部要去无人岛上集训。”
      于是,柚木萤便也公事公办地回复:“路上小心。”
      松冈凛收到这条回复后,有些丧气地垂下了肩。可是,就这么一条邮件,他还能期待得到什么回复呢?
      登岛以后,松冈凛每天除了训练之外,便琢磨着该给柚木萤发些什么东西。他回忆从前他和柚木萤的通信,试图从过往的他们身上学习恋爱的经验:那时候,生活中事无巨细的碎片都是值得分享的闪闪发光的宝石。多么好笑啊,他的年纪在增长,可是却还得回过头向从前的自己讨教经验。他漫无目的地在小岛上闲逛,用手机拍下偶然遇到的形状奇怪的菌菇、空中天牛形状的云朵、晚饭时烤得过焦的青花鱼。他随手储存了许多生活中的小小细节,可是当编辑邮件的时候,却又往往犹豫,不知道自己发送这些无聊的小事妥当不妥当、合适不合适。他和柚木萤当真是处在一种无法命名的尴尬状况中——他们曾经是恋人,可是现在还是吗?他们曾经亲密无间,可是现在还能吗?他们之间相隔的三年岁月,那一千天的漫长且深邃的鸿沟,似乎无法用这些琐琐碎碎的小东西来进行填补。
      可是,至少得做些什么表达自己的坚持吧。于是他还是努力编辑着邮件,近乎于逼迫自己勉强按下了发送。还好这些邮件并没有在柚木萤那里引起什么恶感,她每条都会回复。
      “今天我们登岛训练了,岛上有一个游泳馆。”附上了游泳馆的内景照片。
      “我还以为你们会去海里游。”
      “今天晚上烤鱼,我烤焦了,就不发图了。”
      “鱼是自己抓的吗?”
      “今天遇到了江,岩鸢的人也来岛上训练了。”
      “我听叶月说了。望月前辈来了吗?”
      松冈凛觉得自己像一个小学生,每天用一句话记录这一整天最难忘的事情,传送给柚木萤老师批改。两个人每天的对话往往只有一两个来回,而松冈凛却总是在对话结束后一两个小时才开始后悔:刚才的对话其实可以继续进行下去的。
      就这样持续了一个多星期的时间。一天,松冈凛刚结束下午的训练,在更衣室冲完澡,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从柜子里拿衣服。忽然,他发现手机上有隐隐的光正在闪动。他放下毛巾,翻开了手机。
      新的邮件,来自柚木萤。
      “今天下午读书时,看到一幅插画,挺像你的。”
      附图是一张满脸不高兴的简笔画小鲨鱼。
      ……?
      “哪里像了?!”
      松冈凛愤愤地回复道,真不知道这个女人究竟在看什么乱七八糟的书。但是放下手机后,他却又发现自己忍不住地扬起了嘴角——很高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很高兴。仿佛是自己的努力终于得到了对方的回应,这好像是重逢之后柚木萤第一次主动给他发这种日常琐事类的邮件。他几乎有一种一切都回到了正轨的感觉。
      一天一次的邮件变为了一天两次,然后三次、四次。一开始松冈凛还会斤斤计较地计算着谁主动挑起了话题,又是谁最终结束了对话,但后来次数变多了,倒也算不过来了。邮件的主题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们面朝大海,漫无目的地谈论着粮食与蔬菜,没有涉及什么宏大的主题,却也依然能感受到春暖花开。
      松冈凛回想起他们在悉尼的那段时光,似乎宏大的叙事只不过是微暗的背景,而连缀起那些事件的稀松平常的日子,才是光彩熠熠的实质。
      在岛上集训结束前几天,柚木萤忽然问松冈凛:“你手边还有我们以前话剧表演的录像吗?”
      看到这封邮件,松冈凛坐在床边怔忡了半天。
      这似乎是她第一次提及他们在澳大利亚时的事情。
      松冈凛在过去的对话中一直试图规避过去、活在当下,不敢提拉文德或艾普丽尔,既怕招她伤心,也不想惹自己心烦。但是他知道,无论是他或者萤,他们终究要重新面对那段令人伤心的历史的。
      “有,我存在U盘里了。过两天我们要不碰个头吃顿饭?我把U盘给你。”
      就这么看似无心实则有意地提出了约会邀请。松冈凛惴惴不安地等了一会儿后,柚木萤的回复抵达了:“好,麻烦了。”
      他读完这条回复,把手机一扔,直接呈“大”字形仰卧在床上。虽然用手捂着脸,但是他知道自己正在笑。

      在和柚木萤见面前一晚,松冈凛在寝室里将U盘接入电脑,重新打开了那个mp4文件。松冈凛想象着自己拉开记忆的抽屉,从中挑出这一个文件,吹去了岁月在其上覆盖的厚厚尘埃。
      刚刚点开视频,柚木萤年轻而快乐的笑声便从音响里漏了出来。画面猛烈地摇动着,一会儿黑,一会儿白,最终定格在柚木萤的脸上。当时的柚木萤刚受第一次腿伤,虽然伤情严重,但尚有治愈的可能。她拄着拐杖,望向镜头,笑容灿烂地用两根手指比出一个V字。
      然后出现了松冈凛自己稚气的童声:“今天,是柚木大编剧的处女作——《纸树影子》的首场公演!”然后穿着猎人戏服的松冈凛闯入了镜头。他握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拿来的胡萝卜,将它假装成话筒,煞有介事地扮演着主持人。他将胡萝卜递到柚木萤嘴边:“来,柚木萤女士,请用简短的语言表达一下你的激动之情。”
      柚木萤从松冈凛手中接过了话筒,刚要说话,此时镜头却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艾普丽尔的声音随后响起:“啊,我也要入镜!我也要被采访!我可是女主角啊!劳埃德你来拿录像机啦!”
      松冈凛坐在寝室的电脑前,托着腮,带着淡淡的微笑注视着屏幕中的少年和少女。当他们闹完了,演员们走进后台开始准备后,柚木萤便将录像机固定到三脚架上,专心等待录制他们的表演了。松冈凛没有仔细看之后的话剧表演,却兀自将表演开始前的那段采访来来回回播放了好几遍。他凝视着那一年柚木萤灿烂的笑靥,他们笑着、闹着,那时的一切都是那样生动又强烈。
      究竟是为什么,他们最后会这样长大?

      他和柚木萤约在岩鸢高校附近的意大利餐厅见面。松冈凛好几年没回岩鸢,对岩鸢周边的衣食住行已然有些陌生,只能拉下脸皮问了江。松冈江自然知道松冈凛的用意何在,于是便贴心地向他推荐了这么一家餐厅:环境好,离柚木家近,而且虽然是西餐厅,但是价格却也算亲民公道,岩鸢的学生们都挺喜欢到这家餐厅改善伙食。
      见柚木萤该穿什么私服,他颇花了一些心思——他把衣柜里所有的衣服一股脑儿扔在床上,捏着下巴思索半晌,设计了好几套搭配,还让似鸟帮着一起拣选,最终才决定穿一件黑色衬衫搭配白色西裤。出门前,松冈凛仍旧不自信地揽镜自照了半天,左看右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想起从前,他只要随便从椅背上抓起一件套头卫衣和一条皱巴巴的牛仔裤,潦草地穿上后就能大摇大摆地跑去敲柚木萤家的门。这种童真又粗粝的岁月当真是远去了。搭上驶往岩鸢的电车时,他望着玻璃窗上映照出的、接近于青年模样的自己,心中忽然浮起了一个疑问:长大,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虽然一路上松冈凛都心情忐忑,但是在见到柚木萤的一瞬间,他无疑是高兴的。柚木萤和他还算挺有默契,她穿着白色的花边衬衫,搭配着黑色百褶裙,是精心打扮过的模样。两个人若一起走在街上,也许会是很般配的一对。这个想法扫过他的心尖,痒痒的。
      “……哟。”他收敛起自己的想象,颇为不好意思地向柚木萤打着招呼。
      柚木萤朝他扬了扬下巴:“项链不错。”
      ……?
      松冈凛低下头望向自己颈间的项链。
      不错的难道只有项链吗?!
      进餐厅后,他们在巨大落地窗旁的沙发位落座。松冈凛记着江给他推荐的菜色,各点了一份。放下菜单,他望向坐在对面的柚木萤。她正托腮凝望着落地窗外的风景。他认识她的时候,她其实正处于女孩和少女之间的年纪;而如今,女童的稚气已然销声匿迹,坐在他面前的已经完全是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了。她的眼神静定,敛起了许多的心事。不假时日,她定会出落成一位美丽的青年女性。
      正巧,他们邻座是一对不知是情侣或是年轻夫妻的男女,正面对面坐着、言笑晏晏。此情此景很难不让他心生向往,也不知道他们是否还会出席彼此的未来。
      “你要的U盘。”松冈凛从口袋中掏出银色的U盘,推向坐在桌对面的女生,“我把视频文件放在一个文件夹里的,就叫‘纸树影子’。”
      “有心了,谢谢。”
      “怎么会想起要这个?”
      “学校里话剧社的同学想要。岩鸢的话剧社之前一直都只演现成的剧目,吸引不了人,他们想要做一些原创的话剧。最果——就是我们班的话剧社成员,听说我有过类似的经验,所以想借成品视频来参考参考。”
      松冈凛了然地点了点头,心情却黯淡了些——原来只是话剧社需要,他还以为呢。
      “你加入话剧社了吗?”
      柚木萤摇了摇头:“没有。我只是这些年闲着无聊写了些剧本,没想到居然还能派上用场。”
      “你把视频给别人之前,记得稍微处理一下……我是说,前面那些没用的镜头。”松冈凛说这话的时候,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眼睛,面颊上翻涌起热气,他不敢去看对面的柚木萤。
      柚木萤微微一愣,而后大方地点点头:“对啊……那个时候……你不说我可能真忘记了。确实该把那些镜头剪了。”她扬起嘴角,自嘲地笑了笑,“否则,最果他们可能会觉得见了鬼。”
      柚木萤的玩笑话并没有让松冈凛发笑,他转过头,望向柚木萤的眼神有一点点湿润:“那时……我们还挺开心的。”
      上菜的服务生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松冈凛沉默着隔着服务生的手凝视着坐在对面的柚木萤,她低垂下眼睛,看不透在想什么。
      服务生终于款款离开,他们的桌上多了两道作为前菜的沙拉。柚木萤此时终于抬起眼睛,朝他笑了:“确实开心,回不去的日子都很开心。”
      话里带着些冬意,松冈凛几乎能感受到她心里方才飘扬起的一场无声的雪。
      他将叉子戳进一个小番茄里,爆出了一些浓稠的浆汁。
      “回不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放下叉子,抬头望她,“你还记得你上一次让我考虑的事吗?我已经考虑好了。”
      柚木萤抬头看他,似笑非笑,但是却并没有打断他。这鼓励他继续说了下去。
      “其实你知道我的,根本不用考虑。这些年过去……发生改变的也不止你一个人。但是没关系,即使回不到过去,我们还能继续前进。这就是我的回答。”他拾起叉子,将小番茄送入口中。尖尖的牙齿戳破切碎了皮肉,酸甜的味道在唇齿间蔓延开来。他沉默地咀嚼着口中的食物,心中咚咚直跳着等待她的回应。
      其实他早就决定了。
      其实他在她提出的那一瞬间就决定了。
      其实他应该早点告诉她的,但是他还是想要当着她的面,认真地、确凿无疑地告诉她。
      “……好吧。”她说,垂下了眼睑,“确实,我们能再见面也是很难得的事。那就等到我们其中的一个再也忍受不了对方为止吧。”
      “你的意思是……从现在开始,重新在一起?”松冈凛皱起眉头,颇为艰难地向她确认她语焉不详的话语的含义。
      她抬起眼睛,望向他:“是,重新在一起。”
      ——竟然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模糊而暧昧的状态终于得到了清晰的确认。刹那之间,云开雾散,一切都还原成了它本初的模样。
      周而复始地困扰着他的疑问和拉扯忽然得到了解答,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根本无需如此困惑。
      答案本来就昭然若揭。
      “嗯,就这样吧,就这样。”松冈凛简短地附和。他不再提问,低下头又往嘴里多送了好几片莴苣叶。真是奇怪,明明江说这家店的沙拉做得很好,他怎么就吃得味同嚼蜡?但与此同时,他的心轻快地摇曳,仿佛初恋的少年一般雀跃。
      “现在,跟我说说你的事吧,”柚木萤伸出手,将漏出的一绺头发拨回了耳后,“之前光顾着说我了,你呢?我想听听你这些年发生的事。”

      出门的时候,暮色已然四合。松冈凛望着天边渐沉的斜阳,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他和柚木萤的故事仿佛总是发生在黄昏,发生在这个介于白昼和黑夜之间的微茫的时刻。但也许这就是他们,他们就是黄昏。他们的人生是早就已经告别了灿烂无忧的阳光的,但是却也不至于沉入漫漫无边的黑夜。幽微而暧昧的黄昏,像极了他,也像极了柚木萤。
      夏日傍晚的街头,白日的忙碌已告一段落,而夜晚的喧嚣却仍在酝酿。在这一刻,世界竟难得地呈现出了一派岁月静好的安稳气象。
      至少,他们还没有失去黄昏的颜色。
      “手,”松冈凛向柚木萤伸出了手,“可以吗?”
      柚木萤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交出了自己的手。
      他们终于又像其他所有的情侣一样,在黄昏的街头牵手漫步。从悉尼到墨尔本,最后再来到岩鸢。他们兜兜转转,终于在这样的黄昏重新遇见了彼此。
      松冈凛知道,他们确实是很般配的一对。
      “过几天的县大赛,你会去看吗?”将柚木萤送到柚木家门口时,松冈凛问。
      “或许吧。”她依旧给出了模棱两可的回答。
      “那天我会和遥比赛,这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一天。”他有些羞赧地移开了视线,“我希望你也能在场……来着。”
      “那么,我尽力抽空去吧。”
      什么叫“尽力抽空”?你这个女人明明每天都很闲!
      不过柚木萤的这个回答已经几乎等于同意了。松冈凛和柚木萤重新相处了这些天,竟然也渐渐摸清了长大后的她的口是心非的路数。
      “那好吧。我回去了,晚上邮件和电话联系。”
      “嗯,到寝室后给我发邮件。”
      在走开几步后,松冈凛才想起自己似乎忘了索要一个小小的吻作为道别。但是当他回过头去的时候,柚木萤却又已然没了踪影。一群乌鸦扑腾着翅膀飞向了远方,未来悠远而漫长,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中盈满了希望。

      告别了松冈凛,柚木萤回到空旷的房中,回到自己的房间。她打开了卧室的窗户,从这里还能看到松冈凛渐渐走远的背影。夏日的晚风徐徐吹拂着她的头发,她的心灵出奇宁静,这让她想到了茨维塔耶娃的诗句:

      我想和你一起生活
      在某个小镇,
      共享无尽的黄昏
      和绵绵不绝的钟声——

      看起来自己的小小谎言并没有被凛看穿。
      虽然岩鸢的话剧社确实需要原创剧本,柚木萤也确实提交了自己写的几篇剧本,但是最果朔乐并没有向她索要当时他们表演的视频。毕竟,当时的他们不过是几个初中生在玩闹罢了,相比之下,有着十几年表演经验的岩鸢话剧社显然要专业得多了。
      她只是在将剧本传给最果朔乐后,临时起意地问凛索要这个视频而已。
      她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编辑好了邮件询问他而已。
      她只是——
      想见他而已。
      她用电脑打开了U盘里的视频,微微地笑着,看着年少的他们在她的眼前复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34.黄昏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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