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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7.大雨将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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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
猎人一声枪响,艾普丽尔所扮演的小仙女塞西莉亚应声倒地。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劳埃德所饰演的小王子重新出现在了舞台之上,身上带着一道上帝所偏爱的追光。他一拳将松冈凛所扮演的猎人打倒在地,扶起了倒在地上血流不止的小仙女。
“塞西莉亚!
劳埃德流着热泪,将艾普丽尔抱入怀中。
然而,那伤心的小仙女,最终还是被晚风吹走了。任凭小王子如何呼唤,却都再也无法睁开眼睛。
哀伤而悠扬的背景乐缓缓响起,玫瑰在他们的背后,花开成海。
暗红色的帘幕随之落下。
掌声经久不息。
“你们真是太棒了!”
柚木萤拄着拐杖一蹦一跳地冲进后台,不由分说地给了艾普丽尔一个大大的拥抱。
“我也要抱抱!”松冈凛见状,厚脸皮地朝柚木萤张开了双臂。他自然也得到了一个热情的拥抱。
“痛不痛?”柚木萤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松冈凛方才被劳埃德一拳打中的脸颊。
“当然痛啦,不过你亲一口应该就不痛了。”说着,松冈凛有些厚脸皮地将脸凑上前来。
“你们两个家伙够了,”艾普丽尔嫌弃地皱起眉头,拉了拉劳埃德的袖子,“我都快没眼看这对小情侣了。”
劳埃德兀自红肿着眼睛——他刚才是真的在舞台上热泪盈眶,他宽和地笑了笑:“年轻人嘛!”
柚木萤松开松冈凛,扭头看向身边的两个人。她狡黠地笑了起来。
“羡慕吗?”柚木萤问。
“嫉妒吗?”松冈凛接口。
“滚滚滚!”艾普丽尔像赶苍蝇一样地挥手驱赶他们。
趁着劳埃德一个不注意,柚木赶紧对艾普丽尔比了个口型:“窗户纸!”
艾普丽尔狠狠地瞪了柚木萤一眼,却站在劳埃德身边,羞赧地笑了。
在那天晚上凛告白以后,柚木萤才发现,原来曾经他们彼此所有的悲伤、疑窦、芥蒂和怨愤,都仅仅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当那层窗户纸被少年勇敢地捅破,一切又都干净透亮得宛如一汪清澈的池水。
一切在那天晚上之后,都变得顺理成章——仿佛本来就该如此似的。
松冈凛仍然每天来探望柚木萤,但是这“探望”却也被骤然质变的感情赋予了特殊的含义。他在病房逗留的时间越来越长,不可避免地连洛莉和拉文德都看出了些许端倪。两个母亲都默契地选择了沉默。从一开始便知道他们友情升华的艾普丽尔更是每天都要带着玩笑愤愤不平地指责柚木萤见色忘友。
话剧排练得一帆风顺,柚木萤的腿也恢复得不错。在话剧表演前几天,柚木萤便出了院。那一天,医生告诉她,若她的伤势恢复情况依旧如此乐观,不出意外以后依然可以在羽毛球场上挥汗如雨,她几乎感动落泪。
而在每天的话剧表演中,艾普丽尔和劳埃德也渐渐地产生了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当松冈凛不在的时候,艾普丽尔不止一次地找柚木萤倾诉过、商量过。柚木萤回想起自己和松冈凛的故事,信誓旦旦地对艾普丽尔说:“你们之间也只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只要你够勇敢去捅破它,那么,一切都会变得简单。”艾普丽尔听罢,心事重重地点了点头,却还是和劳埃德心照不宣地互相暧昧着。
春.色喜人,头顶的天空是一天比一天高远。柚木萤深吸一口气,远远地,便能闻到夏天翩然而至的气味。
白昼渐长,一切都在变好。所有人都这么愉快地想着。
艺术活动周结束后,这一学期的期末考试如约而至。
松冈凛鲜少在柚木萤面前再提起学习,往往是三言两语地一笔带过;顾虑到少年的自尊心,柚木萤也不便多问。只是在向艾普丽尔的旁敲侧击中得知。这一次松冈凛的成绩依旧不太理想。
“凛他也一直在努力啊。”柚木萤微微叹息道。
原本柚木萤在心里计划着在平安夜的时候叫上松冈凛、艾普丽尔和劳埃德四个人一起吃顿烧烤,一是给经历了期末的松冈凛散散心,二来也算间接撮合一下艾普丽尔和劳埃德。但是没有想到,松冈凛却决定在学期结束后回一趟日本,这个平安夜计划也只能不了了之。
临行前,柚木萤和罗塞尔夫妻两人一起将凛送到了机场。在安检柜台前,松冈凛提起这次圣诞节的缺席,仍然显得有些愧疚:“抱歉啊,萤,圣诞节没办法和你一起过了。”
“这有什么,”柚木萤笑嘻嘻地踮起脚替他正了正头上的鸭舌帽,“重要的节日,当然应该和重要的家人一起度过啊。过年后见!”
松冈凛扭过头,抓着洛莉和罗塞尔没注意的机会,压低了声音对柚木萤说:“记得想我!”说罢便低头在柚木萤脸颊上亲了一口。还未等柚木萤来得及做出反应,松冈凛便已拉着行李箱走向了安检口。然而,在排队安检的时候,他却又恋恋不舍地回过头,朝着柚木萤隔空抛来了一个飞吻。
“傻瓜。”柚木萤乐了,朝松冈凛笑得更深些。
松冈凛来澳大利亚前,松冈妈妈给他买了一部手机方便邮件联系。柚木萤一直都没有自己的手机,甚至连拉文德也没有买手机。柚木萤从来不觉得手机对于自己来说是什么必需品,直到她和松冈凛天各一方,她才恍然间意识到现代通讯对于一个人的思念而言是怎样的一味良药。她时时坐在病床前,眺望远方波光粼粼的大海,和在那之上的远航的船只。她总是会在一瞬间误以为松冈凛便在那某一艘船上漂洋过海地返回,而又在下一秒哂笑自己的幼稚。
只有偶尔和艾普丽尔在一起的时候,她才能借用她的手机向松冈凛发去一两条问候。艾普丽尔看着柚木萤如饥似渴地抱着手机的模样,总是会恨铁不成钢地摇头叹气:“都什么年代了,你居然还没有自己的手机!你们究竟是怎么谈恋爱的?”
“我们住得那么近,又用不着手机。”柚木萤放下手机,颇有些委屈地望着艾普丽尔,“而且,以前我和我妈妈都靠寄信和别人联系。”
她指了指窗外淡紫色的邮筒,拉文德正抱着一束薰衣草低头查看新寄来的信件。
“你妈妈似乎在那里站了挺久的啊。”
“她一直都这样,从日本寄来的信对我妈妈很重要。”似乎今天拉文德在门口待的时间确实比以往更长,柚木萤也朝窗外探了探头张望,见拉文德正埋头拆开一个白色的信封。那会不会是美玲阿姨寄来的呢?
“行吧,你们就靠鸿雁传书联系吧。”艾普丽尔摇头晃脑地叹气道,“诶诶,凛来新消息了。”
听见艾普丽尔的提醒,柚木萤急忙低头:松冈凛发来了一张照片,配上了一句文字“在街上遇见了以前的朋友。”柚木萤耐心地等照片加载成功,打开后,发现照片上是松冈凛和另一个黑发的男孩。他们都穿着厚实得不可思议的羽绒服,站在一片冰天雪地的世界里。松冈凛笑得很开心,而黑发男孩则表情沉静。在他们头顶,仍然有絮状的白色雪花从灰暗的天空上簌簌飘落。
“这是遥?”柚木萤很快猜出了这个男孩是谁。松冈凛曾经无数次地捏着他从日本带来的合照,指着照片上的四个男孩,如数家珍地对柚木萤说着他和七濑遥、橘真琴、叶月渚灿烂的过往。
“对!我遇到了遥和望月姐,望月姐为我们拍了张合照。现在我们要去游泳俱乐部了!”
松冈凛发完了这条信息便再也没了动静。柚木萤虽然仍对那个“望月姐”充满好奇,但却也不方便再打搅少年和朋友的重聚。
“望、月、姐——”眼尖的艾普丽尔发现了松冈凛话语间的端倪,忍不住戳了戳柚木萤的手肘,“哎,你不盘问盘问这位‘望月姐’是谁?”
“我知道她,是凛朋友的朋友。”柚木萤底气不足地嘟囔道。
门口传来响声,拉文德抱着薰衣草、捏着新信件走了进来。她转头见柚木萤和艾普丽尔正盯着手机出神,温和地上前询问:“在和凛聊天?”
“嗯,你看他给我发的照片。”柚木萤急忙重新打开照片,给拉文德看。
拉文德接过手机,端详半晌,才还给柚木萤。她的脸上带着由衷的怀念,和一丝甚至连柚木萤都察觉到了的哀伤,“虽然变化很大,但是仔细看看,果然是在岩鸢啊——还真令人怀念哪。”
“对哦,妈妈和凛以前是老乡呢。”
“是呀,我来澳大利亚前,可是在岩鸢生活了二十几年哦。”拉文德轻轻地笑了起来,“站在凛身边的小男孩是不是姓七濑?”
柚木萤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真的哎!这是凛最好的朋友七濑遥,妈妈怎么知道的?”
拉文德笑得更深些,她将信封放在了身后的桌子上:“我啊,以前和一位夫姓七濑的太太很熟悉呢。这男孩长得和他妈妈真是一模一样。”
“那……妈妈是不是也认识姓望月的人家?”柚木萤咽了口口水,还是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问出了口。
“对对,望月望月,这张照片是一个姓望月的大姐姐给凛拍的哦!”像是要故意挑起柚木萤的妒火一般,艾普丽尔夸张地叫了起来。
然而,拉文德却在一瞬间陷入了静默。
又来了——柚木萤的记忆回到了几个月前,也是在这里,也是因为一个由“望月”引起的话题,拉文德脸上的笑容凝固了,血色迅速地从她的脸庞上逝去。她的身体有些微的摇晃,以至于手中所抱的那一束薰衣草几乎落在了地上。
“妈妈?”柚木萤站了起来,想要搀扶拉文德,然而拉文德却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真不巧啊,”拉文德苍白着脸,虚弱地扯出了一个微笑,“我不认识呢,可能是后来才搬来的人家吧。”
说谎。
柚木萤的眼神在一瞬间便冷却了下来。
说谎。
说谎。
说谎说谎说谎。
飘忽躲闪的眼神,勉强僵硬的笑容,连同她摇摇晃晃的身体——拉文德在说谎。她正在用拙劣的演技,试图掩盖什么,然而越是如此,便越是欲盖弥彰。
柚木萤有一些想哭,那遥远的名为“岩鸢”的异乡,好像埋葬了太多的秘密和过往——关于凛的,关于妈妈的,关于她自己的。可是,她却进不去,她看不清,她甚至连知晓一切的权利都不被赋予。
她真想不顾艾普丽尔的在场,冲到自己妈妈面前,用力地扯着她的袖子,大声地质问:望月是谁,拉文德是谁,柚木萤是谁。她们究竟都是谁?
可是……
可是。
柚木萤却还是像往常一样,向母亲绽放了一个乖巧的笑容:“这样啊,那真是遗憾呢。”然后,便像没事人一样低下头,继续端起了艾普丽尔的手机。
她用余光看见,拉文德兀自在原地逗留了许久。她忘记了放在桌面上的那些信件,忘记了手中抱着的那一捧薰衣草。她的视线始终在柚木萤手中的手机上逗留,她张开了嘴,想要说什么,似乎是想要重新翻开那张照片,再仔仔细细地看一眼,直到将这张照片上的每一个细枝末节都认真吃透。
柚木萤别过了头去。她望向了窗外,阴沉沉的天空,和凛照片中别无两样。
可是,她知道,他们即将迎来的并不是一场飞雪。
那天晚上,直到艾普丽尔离开前,松冈凛一直都没再回复柚木萤讯息。无论是柚木萤或是拉文德,也再也没有提起望月这个姓氏。
只是,在送走了艾普丽尔后,柚木萤合上门,转过头,看见拉文德站在她身后,脸色苍白,嘴唇颤抖,仿佛一个浸泡在冰水中的白色幽灵——与她记忆中的母亲没有一丝相似之处。
“萤,”她听见母亲颤声说,“我有话对你说。”
一道白色的闪电晃痛了她的眼睛,轰隆的雷声接踵而至。
窗外那阴沉沉的天空,带来的不会是一场飞雪,而是——
——大雨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