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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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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姆,我希望你的选择是正确的……”他一边挥舞魔杖,建立一层又一层的隔绝墙,一边轻声呢喃。
“实话说,我也不知道这样看着你……和任你一人走向终点哪样更好……”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的血滴到地板上。瞬间,鲜血就化入了木纹深处,唤醒了一圈又一圈银色光环。它们交织,融合,最终围成了一座银色的牢笼。
“都很残忍,不是么?”他无声的张了张嘴。似乎面前那座连妖精都要为之惊叹的囚笼没有引起他任何注意。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呢?几个月……或是几年前?我竟从不知道。”他贴着栏杆望着她,望着那痛苦翻滚的她——简直不成人形。她正像木乃伊一样变得干枯灰败,唯有双眼汽油灯一样的灼灼发光。那是恶魔血统在反噬的标志,那些罪恶而生命力顽强的血,在最后一刻会使主人丧失神志,为了活下去而吸食灵魂——即使他们本身不想。
那兽一般哀嚎翻滚的生物,才是她真实的现状。他看不见生者的灵魂——像绝大多数人类那样。因此他看见了虚幻之美下的真相,那残忍的真相。
“韦德,韦德,你在么?”天籁般的女音,在房间里异常明显。
“噢!吾爱!吾爱!这是梅林的奇迹么!?”他狂喜的四处张望,却只能看见牢笼里她残破的身影。
“韦德,我最最亲爱的,我是莉莉姆的一段声音,仅仅是这样而已。”心有灵犀般,她这样说到。
“不会是梅林的奇迹,不会是的。这是我们都知道的不是吗?”声音听起来略微有些落寞,但很快,她又变得像往常一样语气欢快了。
“我是刻在牢笼上的声音,当你听到我的时候,想必,情况已经不可逆转了。我一定会告诉你,启动完魔法阵之后你也应该离开,和塞娅一起。”她似乎轻声笑了笑,就像往常经常做的那样。
“但我的韦德,你又怎会听我劝?想必你留了下来,即使这不是一个理性的判断。”
他看着笼中的她,觉得那撕心裂肺的痛,稍稍有些缓解。
“所以听着,韦德,我录下这段话,就是为了能陪你度过这教人难挨的时刻。”声音轻柔,仿佛她就在他身边耳语。
“你或许还是不能完全理解,我的选择。其实有的时候,我也觉得自己是个大傻瓜,明明有可以活下去的路,我却自己就那样放弃了。”他听着那声音,仿佛能看见哽咽了一下的她。
“但韦德,要知道,‘活着’于我们并不是最高追求。恶魔们拥有近乎无限的生命,永恒的青春,强大的魔力。但世界是公平的,亲爱的。它们被光明排斥,死后会坠入地狱,并且……它们很难拥有柔和的感情——例如爱。那样的永恒,说到底不过是上帝的折磨罢了。”
“在决定与你共度一生的时候,我便下定决心作为一个人类活下去,这是我的决断,理解我吧,我的爱。最终我还是无法放任自己吃掉生者的灵魂——不管以何种理由,因为,毕竟我拥有人类柔软的心呐,韦德。”她歌唱般轻声吟咏,竟与笼中的哀嚎合成了奇妙的乐章。
“但这并不是退缩,亲爱的,希望你能明白。这是我向命运的抗争,我不愿,按照克罗索的指引在黑暗里永生,我宁愿……自己选择,迎着光明消亡。这是我作为人类的自尊和骄傲,是我对自己命运的抉择,原谅我吧,韦德。”
“卧室书橱里从左到右第三个柜子,用蛇佬腔打开它。那里面装着我留给你和赛娅的信件,该交代的我都写在里面了。葬礼邀请名单,古灵阁钥匙,重要文件……你都好好看看吧。啊对了,挂坠盒也在里面,那是留给赛娅的……嗯……我想想……还有,还有……”
她的话语迟疑了起来,似乎还有千万句叮嘱卡在喉头没来及交代。可是梅林知道,这种嘱托,又怎能交代的完?
“……嗨,我真是的,你绝顶聪明,又怎么会处理不好?我相信你,韦德。记着,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和赛娅。要知道,世上的书本穷尽一生都是看不完的,不用急于一时。研究魔法的时候要小心,那些古代魔法阵,很多都威力巨大……总之,总之……梅林保佑,梅林保佑……你们都要好好活下去,健康的,平安的,幸福的……一定,见鬼,你们一定都要幸福啊!”
她语速越来越快,音调越来越高,渐渐的连声音都颤抖的不成样子。直到最后,房间里连破碎的音节都听不到了,只余下急促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沉重的喘息声渐渐消弭,她的声音又再次响起,那么轻柔,那么曼妙,像是雾气里缥缈的塞壬之歌似的。
“记着,我永远爱你们,永远。”
声音消失了,屋子里又再次剩下那悲戚的嚎叫声。笼里的她现在已经面目全非,浑身像是曼德拉草根一样粗糙灰暗。她耗干了血肉,此刻伶仃的只剩下一把骨头,唯有一双赤金色的眼瞳带着毫不协调的生机,直勾勾地盯着他——这屋子里唯二的活物。那目光那么冰,那么冷,那么骇人,似是被地狱熔岩点亮的鬼火,明明是那么明亮的颜色,却不带一丝暖意。他看着她——她不再是他那可爱的妻,她是地狱里爬出的魔鬼。
他一动不动的望着她那熔化了太阳的眼,毫不在意那刺目的光,毫不在意那嘴角的鲜血,毫不在意那心口的窟窿,只是望着,那样望着。
金瞳与黑瞳,互不相让,就这样对视着。目光相遇,她看他如饥狼遇羊。他看她呢?明明灭灭,说不清楚。
仿佛过了一生那么久,笼里的她极缓的眨了下眼。像是灯盏燃尽,兽一般的金瞳熄灭了,再次睁开的,又是她那双温柔明亮的黑眼睛了。
她轻轻扬了扬嘴角,露出他最熟悉的那个表情,瞬间,她又是她了——霍格沃茨英姿飒爽的她,向日葵田里放声歌唱的她,紧抓他手温暖柔软的她,雪白婚纱笑容明艳的她。她又是阳光下那快乐的黑发女子了。
日光下,她笑的很轻很轻,很柔很柔,那么丑陋破碎,却又那么宁静美好。极微的风儿悄悄经过,踏进银色囚笼,掠过她明亮的眼瞳。它们轻抚了她,融化了她,带走了她。瞬间,没有了囚犯的牢笼崩溃垮塌,银白色的微光四散飞溅,擦过他苍白的额头与嘴唇,像是一个湿漉漉的离别吻。
“Bye……”风儿恋恋不舍的轻抚他潮湿的面颊,它们轻盈的绕着他旋转舞蹈,带着阳光与花朵的芬芳,温暖了寒如海冰的他,然后决然的,向窗外掠去。
又过了很久,他终于眨了下眼睛,迟疑地望向床铺。
除了破碎的衣衫,那里什么都没有。
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