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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天高海阔,风雨惊魂 ...

  •   四月,朏,正是晴空万里的好日子。
      一只三桅五帆的“绿眉毛”越过水天交接之处破浪而来。
      陆淮豪站在船头一动不动。海风肆意刮过他的脸,将身后的白帆吹得鼓鼓的。陆文茵托着下巴蹲在父亲的脚边,一会抬头看看父亲,一会看看海面,不一会儿,她就有些无聊了:“爹,你在看什么呀?”
      “看前面。”
      陆文茵觉得自己最近是不是变笨了,不然为什么她总是听不懂大人说的话:“前面有什么好看的呀!都是水!”
      “不,前面有很多有趣的东西。”
      “有趣的东西?是宁国府吗?”陆文茵抓了抓包包头,面上更加苦恼了,“对吗,爹爹?”
      “不止呢……还有更多更远的事情。”陆淮豪轻笑了一声。
      “唉,你们大人说话真是难懂。那些东西有小珏有趣吗?”陆文茵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小珏?”
      “对,就是小珏!”陆文茵站起来用手比划比划,“忠叔都把它包成了粽、子似的!我说了不要包这么厚,但是忠叔说这样就不用替它做个小床了,因为包的厚不怕冷!我觉得有点不对,要是它醒来发现自己连床都没有,肯定会认为我不喜欢它、不对它好……所以我把自己床上的小被褥给它了……”
      说到这里,陆文茵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说漏了嘴,可是她已经看见父亲扬了扬眉——父亲挑眉的动作是很好看,但是每次她犯错的时候父亲都要挑眉毛呢?!果然……
      “哦?你是说那只小孔雀叫小珏?”
      “嗯……”
      “你把自己的被子给那只孔雀做了个窝,嗯?”
      “是……”陆文茵已经心虚得快要钻进地缝了。
      “所以这几天你没有被子盖,所以——”陆淮豪拉长了声音道,“所以你这几天总是跑到你娘那里睡觉!”陆淮豪忽的把脸凑到女儿面前!
      陆文茵吓了一跳,忙捂着嘴一溜烟的跑掉了:“娘!忠叔!”
      陆淮豪看着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小滑头。”说完,他又淡淡道:“出来吧!”

      一会,陆忠不知道从哪里出来站在了陆淮豪身后,就像是凭空出现的。
      虽然没有听见脚步声,但陆淮豪却似乎很肯定那人已经出来了:“陆忠,躲在暗处可不是一个‘忠心’之人所为。你怎么一点儿都不老实。”
      “陆三老爷,仆一直忠心主公大人。况且,忠也没有做任何不利老爷您的事。”陆忠在身后行了个礼,脸上看不出丝毫愧色。
      “嗯?”陆淮豪转过身来,眼睛慢慢在陆忠身上扫了一圈,最后盯住了他的双眼——陆忠浑然不动,任他打量。
      “现在没做过,不代表不想做,更不代表……以后不做!何况,什么都不做,有时候也是在做——你说对么?”
      陆忠对此不做争辩,或许是无奈,又像是默认:“何必说得这样弯弯绕绕的呢……陆三老爷,也是人中龙凤啊!”
      “哼。”陆淮豪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袍子,转身向船里走去,“希望……你最好不要伤害文茵。”
      陆忠站在原地看着陆淮豪走远不见,过了好一会儿,此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一阵声音忽然低低响起:“谁也不要去伤害她吗……”也不知道这话是对谁说的,像是疑问,也是回答。

      一路上风平浪静。
      自那天谈话后,陆淮豪和陆忠都像忘记了之前箭弩拔张的试探。陆忠有时会带着陆文茵在甲板上钓海鱼,陆淮豪也不刻意盯梢——双方仿佛暂时有了一种平衡。章华浓一个人时,偶尔会面露戚色,大概只有陆文茵最是快活。

      五月初,陆家一行临近猫儿寨。大家准备在猫儿寨修整一下,顺便更换船只——云州沪川一带多行驶的船只底尖,能在南海疾行;然而北洋水浅沙多,有滚涂浪,南方船只在其中航行最有风险,只能换成结构独特的平底船。这种船宽、大、扁、浅,帆可逆,一日千里,江海最益。
      然而,变化往往在计划之外。离猫儿寨还有不足九海里时,海面开始晃动,天一下子低垂了下来……之前还万里无云,下一秒便是惊涛怒浪!

      “快!快收帆!舵手使劲!使劲!抛锚!快!快!”甲板上的水手们扶着船舷相互奔走,年轻的儿郎甚至突然一个趔趄便翻滚过去。他们身上的短打、马褂早被海水打湿,紧紧地贴在肌肤上。狂风大作!碧海狂欢!风声浪声号子声,声声入耳!
      突然一个大浪打来,船身一下子便向左边倾斜下去!船右侧高高翘起,甲板上的物什和人全都不受控制的滑向左边。大船在奔涌的海浪中像是个玩物似的被推得左摇右摆……船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是在说:“饶命吧!饶命吧!”
      船头子跌落在角落里,他重重地抹了一下脸上的水,吐了把唾沫,哑着嗓子恨恨道:“你个贼、老天!”一眨眼,他又站了起来,伸手便抓过副手的衣襟——手上青筋毕现,一下子把副手扯了过去:“那两只小船呢?!”副手咬牙切齿道:“破了都破了!真、他、娘、的不知道哪个贼、坏的!”“个、小、娘养的!”船头子扯开嗓子大声吼道,“都给我稳住!稳住!往岸上靠!谁也别想自个儿跳下去!”“是!”汉子们仰头齐声回答。

      船房里一片狼藉,妆台等物全移了地儿,花瓶、茶壶也一应成了碎片……
      陆淮豪趴在地板上,把章华浓娘俩护在身下。陆文茵抱着还昏迷的小孔雀,被这混乱状态吓得几欲哭了出来,泪水在眼眶里滚来滚去,却始终没有流下。章华浓低着头,脸上一派平静更似麻木,不知在想什么。
      下人跑进来告了一声便退出去了。陆淮豪心里并不安定:“古人说‘人定胜天’,也有说‘道法自然’。但人与天地的斗争从来就没有停下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先贤诚不欺我!”
      “难道我也有失算的时候……再等等……”
      章华浓的泪流了下来。

      船终于支撑不住了,船身已经开裂、倾倒……风更大了。开始下雨了。
      甲板上,船头子拍了拍身边年轻伙计还稍显稚嫩的肩头,低声叹道:“大伙好好保重!出来混的,都是有种的!等会儿自求多福吧!若是有缘……罢,是我对不住兄弟们!把主人家都喊出来吧!”“大哥保重!”行走多年的汉子尚能忍住,年小的已经哭出声来。

      大家都默默蹲站在船舷边。船面开始下沉。
      陆文茵想要大声尖叫,却突然想到父母还在身边,忙把半冲出口的泣声咽了下去,但她看不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陆淮豪脸色难看,他一边快速拆下几块木板,一边向妻女道:“此处不知还离岸多远,光靠我们不辨东西,掉下后不要到处凫水。一会抱紧木板,跟紧我!”“我不会!我会掉下去的,爹!”陆文茵既慌且恐,抱住木板的手有些颤抖。“不要怕,怕是没有用的!文茵,坚强点。嗯?”陆淮豪刚说到这里,刚刚还在旁边的章华浓突然冲了回去!

      “回来!阿华你干什么!”“娘!”

      章华浓仿佛听不见陆淮豪的叫喊,她连滚带爬,径直跑到已经倒在角落的梳妆桌前,飞快摸了东西,仔细看了看,将其贴身放好。一会儿,不等众人往回找,大家就看见章华浓已经跑了回来。陆淮豪飞奔过去将她抱过,一根船柱“轰”的一声正砸在夫妻背后一步远处!
      “娘!”陆文茵爬过去紧抱章华浓,低声啜泣。
      这时,船上已经不能载人了。“大伙往下跳!”“噗通”!“噗通”!
      陆淮豪抱着陆文茵跳了下去,章华浓紧随其后。
      冰凉的海水倒灌进嘴里、耳朵里……陆文茵什么也看不见。“闭上嘴蹬腿!文茵!扒紧木板!”陆文茵终于“哗“的一下冲出了水面!
      天开始黑了。从上往下看,百来号人像饺子一样在晃荡的水里漂浮着,周围尽是船的残肢碎片。万幸的是风已经变小了——但雨还淅淅沥沥的下着。

      “爹,忠叔呢?”陆文茵将小珏从衣襟里拿出,小心放在木板上,正试着为它擦擦身子、按按肚子里的水,忽然想到刚刚在甲板上没有看见忠叔真是太奇怪了。
      “他不是在吗?”陆淮豪挑了眉,疑惑道,“刚刚我们跳下来的时候我还看见他了,就在靠近船尾的位置。”说到这里,陆淮豪突地回头看着章华浓轻轻问道,“刚刚你回去拿了什么?”
      “娘你是去拿东西了吗?”陆文茵也歪过头看着母亲,“刚刚真是太危险了!吓死文茵了!”
      “嗯……”章华浓抬眼看着陆淮豪微微笑道,“生则同寝,死则同、穴。我怕把它丢在海里找不到,所以回去拿了。”她抬手从衣衫内掏出一对碧色玉珏,摸了两下又放了回去。陆淮豪的脸色顿时舒缓下来:“以后不要这样了,这些东西都比不上阿华你的安危重要。你和文茵好好的,我才放心!”“嗯……以后不会了。”章华浓面带愧色,“茵姐儿,也让你担心了。”“娘……”
      倏忽,陆文茵听见手下传来一阵虚弱的声音,低头一看:“呀!小珏睁开眼睛了!”
      于是,感觉绒毛尽湿的孔珏醒来的第一眼,便看到一个满身落魄却眉眼精致的凡间女孩——还有一望无际的海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天高海阔,风雨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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