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长似锦》周芮

4、第四章

　　阔别五年的重逢，薄凝望着站在路灯下的陆衍清俊的面容竟觉得有些陌生。

　　只是当四目相对，薄凝望进陆衍那双摄人心魄冷而深邃的眼眸中，那些隐藏在内心深处有关于陆衍的回忆就好像被按了开关瞬时就被剥开，然后争先恐后的从心底蔓延出来，激荡流淌在胸腔里让她倍感窒息，好似被钝刀过肉，搅的她不得安生。

　　于是久远的记忆里，那头银灰色的发，头上汩汩冒出来的血，缓缓流淌过精致的眉眼，划过高挺的鼻梁，点点殷红渲染在轻缓开启的薄唇上的画面与眼前站着的人重叠又分散开来。

　　而后构成最深刻的痛，午夜梦萦总回绕在耳边的话，在这一刻重复的唱响着。

　　字字似针，念念无忘。

　　他的面容苍白似纸，语气冷然。

　　他对她说：“薄凝，你就是个永远养不熟的白眼狼，你没心，即便有，也是冷心冷肺的。”

　　冷心冷肺的。

　　只是记忆终究是记忆，人总会回归当下，面对眼前的人，即便她现今的状态很糟糕。

　　因为相遇来的过于猝不及防，以至于她心慌到无法戴上自己满不在乎的面具来强装镇定，就连想要弯起嘴角笑一笑，装作气定神闲的说句好久不见，也因为双唇紧闭张不开，嗓子也好像被人掐住一般，怎么也发不出声而宣告失败。

　　而彼时站在薄凝眼前面无表情的陆衍看似风轻云淡，其实却是在等，等着薄凝和他说话，可是等的他全身都被冷风吹的哇凉哇凉了，薄凝却还在那傻愣愣的站着，一句话都没有。

　　陆衍因为如此心里面不痛快，可偏偏还没有地方撒气，所以这脸色随着时间的推移是越来越冷峻。

　　所幸在他心情越来越沉直想要转身直接走人时，薄凝开口说道：“好久不见。”

　　陆衍棕黑清透的眸子随之一闪，他想，可真够贱的。

　　不过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句问候，他霎时就什么火气都没有了，这算他妈的什么事。

　　所以就是这样，他要怎么放过她，他又怎么能放过她，她把他害的他自己都唾弃自己了。

　　“过来。”陆衍冷着一张脸低沉的说道。

　　薄凝身体瞬时一僵，不过从她一脸淡然的表情却一点也发现不了她的内心因为这句话而翻江倒海。

　　陆衍不愉：“你耳鸣了。”

　　薄凝当然身体机能全面良好，她只是不懂陆衍为何让她过去，不懂...陆衍此刻的态度。

　　要知道他们如今的距离也不过一米左右，又何必让人挪动一点点步伐过去。

　　可就在薄凝为此纠结不明时，陆衍又说道：“过来不过来。”

　　明明应该是疑问句到了陆衍嘴里却被说成了斩钉截铁的肯定句。

　　薄凝眸底闪烁起来，以前的经历告诉她，和陆衍硬碰硬只会让局面更糟糕，特别是在他一看就定下了决心的事情上，薄凝想了想决定以不变应万变，所以她忍着才刚打滑被重重摔在地面上泛起疼的膝盖小小的挪了一点点。

　　如此很快的得到了陆衍的评论，他冷冷的说：“你刚学走路。”

　　薄凝深深的看了一眼陆衍，可那张清俊的面容没有任何的表情，薄凝吃不准他要做什么，一时之间心下杂乱。

　　如此揪着纷杂的心情，她想自己不能再继续的往前走了，因为若是再往前，距离就太近了，所以她斟酌的开口说道：“说话不是都能听到嘛。”

　　陆衍微眯了下眼，他就知道费劲，一到关键时刻薄凝就对他阳奉阴违。

　　“过来。”陆衍认命的重复了一遍，不过这次为了一次搞定，他追加了句：“如此惺惺作态又何必呢。”

　　薄凝稍感无力，她微低垂着眉眼想了想，一狠心的往前走了半步，瞬间距离不是缩小了一星半点，差不多相当于一个正常体型女人的双肩的间距。

　　薄凝看着这微弱的距离想若是陆衍还要她往前走，她是不会再听的，怎么威胁也不带好使的。

　　她在心里给自己撂下狠话，可是陆衍并没有给她反抗的机会。

　　静默片刻后，面容清俊的男人微微后退，嘴角轻轻勾起一个弧度，那是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正当薄凝被这抹笑意所蛊惑的时候，他突然转身，随后就迈开步伐走人了。

　　薄凝一愣，呆呆的眨巴眨巴眼睛，然后她无声的笑了起来，但她不知道她此刻的笑容真的是比哭都难看。

　　寒风吹拂而过，卷起点点细沙，人影稀少的小路旁，灯箱牌典的芒光微弱虚幻，在冷风中受着寒的薄凝看着远走的人凛冽冷然的背影，心下酸涩疼痛。

　　这永远不按常理出牌，永远让人猜不透的下一秒举动，可真是陆衍的风格。

　　真是一如往昔，你越觉得他会干的事，他是一样不会干的，你越觉得他不会干的事，他却是干的劲劲的。

　　迷蒙胧胧水雾泛出模糊了薄凝的眼前，慢慢的陆衍的背影在她眼中变的缥缈。

　　薄凝哀痛的想，时光斗转，这样也好。

　　五年前，陆衍看着她的背影目视着她转身离去，五年过后，一切还原，她目视着他远去，毕竟至始至终这都是他们最终的结局，背道而驰双双背离彼此，那么这场五年后的再次了断，是否能祈望一切彻底的过去，不再遗留任何情感。

　　“这样也好。”沙哑的低喃声带着苍凉的味道。

　　只是长呼了一口气，薄凝还是产生了一种乏力的感觉，她慢慢的蹲下身子，用手揉着受伤的膝盖，一滴泪却不受控制的滑落下来，她迅速的仰起头，用指腹快速的抹掉泪水。

　　薄凝想这可真糟糕，天气太冷了，冻的鼻子直发酸，弄的好想流泪，可是这眼线可怎么办，难不成今天逃不过变成熊猫眼的命运了。

　　于是，就似记忆中每次伤心时一般，每次都自我欺人的歪曲着本心。

　　而这次那可悲的自我欺骗被一阵刺耳的鸣笛声打断，薄凝顺着声音望去，就看到陆衍坐在发出鸣笛声音的车里看着她。

　　棕黑色的双眼澄清明亮，眼眸坚定执着，似能抚慰人心。

　　“上车。”他冲着她说道，声音似流水击石，清润婉扬。

　　薄凝愣然的慢慢的直起身子，静默片刻后她说道：“我不要上车。”

　　陆衍冷着一张脸看着薄凝，其实得到薄凝这个反应完全是在他意料之中，因为从来都是他若是退一步，她就敢给他退一万步。

　　就像才刚明明前一秒人还在给那玩失意低落，他一叫她的下一秒，人又恢复成那副淡然到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了。

　　装，就是装，一点心思都不愿意泄露，整个人别扭的要死，特别是在面对他的时候，那更是会变本加厉。

　　陆衍也懒得废话了，他直接打开车门下了车，一言不发的走到薄凝身前，长臂一挥一把揽住了薄凝，然后就要把人抱起来。

　　薄凝一惊，身体的本能反应就是下蹲，并且手肘就要侧过去攻击陆衍的腹部，然后身体就要后转离开陆衍的身边。

　　这个反应完全是下意识的，她练习空手道多年，陆衍突然的举动让她下意识的产生防备，所以导致她大脑思维还没搞清楚状况，身体却已经靠着反射神经做出了反应。

　　只是陆衍也不是吃素的，薄凝的空手道在他面前是完全不够看的，他手臂一转就挡住了薄凝的手肘，脚下一挥薄凝穿着高跟鞋的身体就控制不住的摇晃，趁着薄凝分神的功夫，他一把抱起薄凝走到副驾驶座前，然后一点也不顾薄凝的再次反抗把人扔进了副驾驶座。

　　没错，用的是扔。

　　但至于手上的力道用了几成，把人扔出去时候的角度，身体离车门多近就不为外人道也了。

　　而从薄凝迅速的缓过神就要迈出脚冲出去看，冲击力也不可能太大。

　　不过很遗憾的是，薄凝并没有走出车门，因为陆衍眼明手快的一把关上了车门，并且他还把车门上了锁。

　　被困在车里的薄凝眼看不可能出去，深呼了一口气也就懒的做多余的举动消耗体力了。

　　片刻后，陆衍打开了车门坐到了驾驶座上，薄凝轻皱着眉头看着他好看的侧面，说道：“让我下车。”

　　陆衍沉默着不语，他的脚踩在油门上，车迅速的冲了出去。

　　薄凝被惊的呼吸一顿，不过下一秒她就迅速的做出反应拽过安全带扣好。

　　因为她无比的清楚知道，陆衍开车就是个疯子，还是个表情淡定的疯子，极速的速度和他冷峻的表情就像两种鲜明的对比，看的人血流都凝固起来。

　　薄凝讨厌着疯狂踩着油门的陆衍，并且这种讨厌的感觉她从始至终都不曾变过。

　　随着时间的推移，车速越来越快，车窗外的景物快速的倒退中，漆黑的夜里越发的滋生恐惧，薄凝双手紧紧握着安全带的绷带，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车子急速的转弯，骤然变道。

　　已经许久未曾坐过开的这么极速车的薄凝感到胃里面有些翻滚，再加上她本来就喝了些酒，才刚在外面吹冷风倒不觉得如何，反而能感到些许清爽有助消散醉意。

　　可是如今坐在高速行驶的车内就大大不同了，胃里被折腾的翻来覆去的，酒水充斥在胸腔内，想要呕吐的欲望愈燃愈烈。

　　过了好一阵子后，就在薄凝觉得呕吐的感觉快要控制不住时，车子突然来了一个漂亮的飘移甩尾，而后停了下来。

　　然而对于这份漂亮的停车水平，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薄凝全无欣赏之意。

　　因为彼时的她头疼腿疼外加直想吐，连一直思索着的陆衍极有可能会发什么疯也随着越来越快的车速被抛到了脑后，全身心随着时间的推移也就只剩下了一个念头，那就是立刻下车。

　　可车却是骤然间停了下来，这她本来昏沉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直到呕吐感再次顶着嗓子眼，她一直紧紧握着嘴巴的手本能的不禁更加用力了几分，算是在难受中回过了神。

　　不过身体不舒服的感觉让薄凝有些萎顿，她用另外一只手有些急切的解开安全带就去推车门，可偏偏推了几次后车门依旧纹丝不动。

　　如此之下，任谁都明白车门这是还被锁着呢。

　　薄凝不禁恼火，她很快的转过头皱着眉头望向陆衍，有些急促的就要开口说什么，可嗓子眼里泛着酸水的感觉十分的不舒服，话出口说的也就磕磕巴巴了。

　　“额，你...呃，开车...门。”

　　陆衍好整以暇轻缓的摇了摇头，双眼深深的望着薄凝，眸底闪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光，他低声道：“你可以吐在车里，你又不是没吐过。”

　　薄凝瞬时就感到无话可说，她微低下头脸色沉了下来，她没有握住嘴的另外一只手握成拳，手臂形成弯曲状，沉默了好一会后她突然抬起头双眸目不转睛的望着陆衍，手肘就开始狠狠的往车窗上砸。

　　一下，两下，三下.......大有陆衍不开车门她就一直砸下去的架势。

　　陆衍似墨般深邃的眼眸随之晦暗，薄凝敲打着车窗的动作就似在敲打着他的心，她望着他的那双眸子盈满悲伤哀痛，那里面刻画的世界深深的排斥着他。

　　于是属于他的记忆里那双明亮澄清的眼眸似乎以着别样的方式宣告着，从此一心一意只爱着他的姑娘只存活在他的记忆中，再也寻觅不到。

　　陆衍想他自己真是病的不清，明明都清楚的知道却还是去试探，说到底没人能比他更清楚他们之间在一起的可能微乎其微。

　　只是怎么能轻易放手，五年前不行，五年后的如今更加不行。

　　心思百转，陆衍把骨节分明纤长有力的手罩在头上，故意笑的讽刺：“呵...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