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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这样也好 ...

  •   出了九色晶洞后门,大风刮得站不住脚,君蔼开始御风而行,一路还用了疾行的身法,醇音饶是进步飞速也跟的十分费力。就这样,看上去需要走上足足一天的路只用了两个时辰就到了目的地。

      醇音气喘吁吁的伏在地上,做足了心理准备的他,目瞪口呆的望着眼前景象,骇的双腿软如面条,连站起来的勇气都没有。

      莲顶高于云层,本是个终年不见雨雪的荒芜之地,今日的莲顶却有些不同。醇音与君蔼正站在巨兽爪的一根指尖上,面前百丈远即是莲心,下面是深不见底的万丈之渊,脚下只有一根挂着冰砣的粗重铁索延伸至莲顶方向。

      狂风乱流从下方幽深的黑暗里卷来,整个兽爪中都回荡着空洞恐怖的风吼,原来听觉撑到了极限就和广阔的地方没有任何声音一样,都会给人窒息般的恐惧感。那根锁链就这样在乱流中飘着,明明粗的堪比人腰,在这风里就像没有半分重量,轻飘飘的像根胡乱飞舞,上下颠动的丝线。

      醇音终于明白了苏珀的话,这样的铁索,他即使御气也绝对过不去!用苏珀那种办法绑住自己慢慢移过去更是不可能,对于他,这就是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

      跨越天堑遥望,莲顶上空聚集着浓重的雷云,狂风搅着,形成了个逆时针转动的厚厚锅盖罩在整个兽爪上方,漫天的鹅毛大雪撕扯着,从四面八方落在人脸上,冰冷锐利的边缘划得皮肤生疼。

      那莲心像是巨大的冰焰蜡烛,流云薄雾缠绕在上,是它狂乱的焰火,将这可怖的初云山巅冻了个结实。醇音的心脏都似被冻住了,他知道下一刻,师父就要从铁索上御气过去,站在莲心上抵挡落雷,而他没有办法说服自己过去,他一定过不去。

      君蔼将他的一切神情看在眼里,至始至终不发一言,眉心间那团流云的印记越来越明亮,清淡的目光像是可以穿透醇音的心。他的眼中盛着这莲顶上唯一的一丝暖意,可醇音根本不敢与师父对视。

      君蔼终于是放弃了,把醇音丢在原地,孤身踏上铁索。甫一踏上,铁索就像脱离了狂风的控制,忽的沉静下去。君蔼不再回头,他的身影在漫天风雪的暗色背景中渐行渐远。

      醇音伸出手,双唇微张,或许是想让师父等他一会儿,或许是想阻止他接近莲心的巨大危险,然而他的喉咙嘶哑着,干涩着,冷风狂灌进去,他没能发出任何声音,也没能站起来。直至此刻他才意识到,他与师父之间,隔着风刀雪刃,万丈鸿沟,是无论实力上还是心理上都永远无法企及的距离。

      天雷如同数条黑色的虬龙,自雷云中探出头,扭动着撞向莲顶。他的师父单手擎天,金色的气盾是一面华丽的光弧,盖住了莲心,盖住了铁索,盖住了整个兽爪,涨的如同头上的雷云一般大。

      地动山摇中,醇音不得不紧扣着地上冰冷的石块才能不被震入深渊。他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或许是声音太大超出了耳朵承受的极限。他的世界山摇地动,却万籁俱寂,狂乱的黑暗中只有那抹单薄的白影,他的袍袖和乌发在风中飞舞着,人如静立在空谷中,神情平静而安详。

      黑色虬龙相互缠绕着倾轧而下,一波一波,越来越多,越来越强,金盾表面开始微微震颤,晕散开一圈一圈的金色光弧。

      醇音清楚的看到,师父的另一只手缓缓抬起,压在了心口处,他口中涌出的鲜血犹如雨落,将他纯白的前襟寸寸染红。可他还是稳稳的站在那里,气盾的金光也只是微弱了一瞬,在下一波雷击之前又变得灿金夺目,不可直视。

      四十九道天雷,整个过程,醇音一直含泪看着,直到最后。

      最后一道天雷过后,有片刻的风静云止,莲顶上的空气像被人抽空一般,只余下空落落的冷意。

      大雪簌簌的下着,君蔼垂袖仰望深空。

      无论是冬是夏,每次登顶守灯都会落雪。只要你用心细看,就会为这雪片玲珑美丽的结构倾心不已。这样的雪像极了北地的家乡,是他儿时百看不厌的景致。

      他依稀记得,九岁那年深冬的雪,他在遍地的红艳中也是这么仰着头,看着它们轻妙的舞动,感受着它们冰凉的滑过脸颊。那是最后一次见到家乡落雪,那场雪在他心中埋下了冰冷残忍的痛意,一下,就是这许多年。

      每每他看到这莲顶的雪,这痛意都要泛滥出来,漫上心头,溢满胸腔。然而今日,他却觉得胸腔里没有那么痛,一颗心也平静着,慢慢的缓了下去。

      还有太多的心绪无法放下,还有太多的事情来不及结尾,然而这副身体,这颗心早已衰弱疲惫不堪,此时此刻,他只想早一些给自己一个结束。

      关于那个孩子,他究竟一直在操心着什么?

      未来?多他一人的努力就能挽救这孩子的命运吗?他甚至一直在拖着苏珀的后腿,如果他不在了,苏珀、燕丹,他们都会全心投入到这个孩子身上,至于是否能改变醇音的将来,要听从冥冥之中的命运安排。

      他对自己的半途撤手充满了歉意,然而他还是打定了主意想要离开,因为他真的太累了,只想早些结束。

      如此寥落荒唐的一生,时至今日,终于让他望到了尽头。

      他看着远处的醇音,缓缓露出一个微笑,然后身形一晃,倒了下去。

      就这么结束了,也好。

      狂风静止了片刻,在君蔼倒下去之后,又似突然回了神,卷着硕大的雪片遮住了醇音的视线,一切又变得模糊不清。

      醇音抖着嘴唇,模糊的眼前全是师父唇角那丝渐渐消弥的笑,他听见自己好像颤声叫了句师父,那声音转瞬吞没在风雪中,消失不见。

      回想他们的一场相遇,起先的冷眼以对,然后是视而不见,再然后是误解是敌意,直至他终于肯敞开胸怀,肯以对世人同样的温暖对待自己。凝华园、琉云台、云根谷、姜记药铺、鹰巢、苏府,这中间的过程冗长而清晰的印在脑海中,比任何一段回忆都要充实。其实,醇音早已把他当做亲人一样看待,他还从未对这残酷世间任何一个人产生过这种程度的依赖之情。

      他看着师父倒下去,被漫天雪幕遮在后面,他的心底好像被掏空,又塞入了冰冷的雪,冷透了的胸膛一颗心冰凉的抖着,眼里的泪终于盛不住,纷乱的落了下来。

      他空白的意识里只剩下一个想法:到师父身边去,无论师父是生是死,他只想再看看他。他在狂乱的风中迷糊着踏上锁链,胡乱御着气急急的走了几步,忽然天翻地转,身体一轻就飞了起来。

      很快,他落到了一个温暖的,布满羽毛的背上,他抓紧了,茫然的望着身下。一只硕大无比的鸟拍打着翅膀,载着他斜飞向上。不远处另一只更大的巨鸟背上伏着个青色的身影,正是苏珀。

      苏珀飞近了,肃然的望着他的泪眼婆娑。醇音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

      苏珀撇下他,像离弦的箭一样飞上莲顶。

      大鸟载着醇音绕着莲顶盘旋,他看到,苏珀顶着风跌跌撞撞的奔到君蔼身边,抱起他,又跌跌撞撞的爬上鸟背。两只大鸟以惊人的速度冲向深渊之底,穿过云层,身遭渐渐变得温暖而明亮。

      苏珀这一路都在焦急的呼唤着怀中的人,而君蔼只是平静的阖着眼,唇角下颌前襟,到处是刺目的暗红,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了无生机的垂在鸟背上。

      大鸟落在晏伯晏婶窗前那只粗大奇怪的架子上面,鸟头高过了房顶。苏珀抱着君蔼滑下鸟背,径直往里冲。晏伯晏婶不在家,苏珀冲进内院,把君蔼轻轻地放到床上,探了探鼻息,没有,摸了摸脉搏,也没有,将耳朵贴在他胸口听了一会儿,苏珀呆住了,脸色变得惨白。

      醇音的眼泪一直就没有停下过,他也不去擦,上前一步扶过师父冰冷的身躯,开始剥他沾了血的外袍。苏珀愣愣的看着他:“你在干什么?”

      醇音吸了吸鼻子,竭力平静:“师父说,山上的每一座屋子都建在温泉眼附近,初云山的温泉对守灯人的身体有益,师伯你来帮忙,我们得尽快把师父暖和过来,如果血液也僵住了,就彻底救不回来了。”

      苏珀如梦初醒,抱起君蔼冲出门去,几步绕至后面的温泉小屋,连衣服也来不及除去就抱着他浸入水中。水中热气氤氲,照见二人苍白的脸,苏珀的情绪几近癫狂一般,一把扯开君蔼胸前血迹斑驳的衣物,不停的揉搓着他冰冷的胸口。

      君蔼的发和白衫散乱的浸在水中,他的皮肤接近透明,身体就像是块永远都热不起来的冰,浸在着热水中只能渐渐化去,消散在这氤氲的热气中。

      苏珀手忙脚乱的揉搓半天,将耳朵贴在他的胸口,听了一会儿,又直起身子望着怀中人那平静安详的脸,喃喃的说了句什么,忽然泪落如雨。

      醇音无措的坐在池边,他听清了那句话,苏珀说:“小君,你怎么就热不起来呢?”他看着从不落泪的苏珀,泪流得更凶。

      苏珀继续揉搓着他的心口,一边流泪一边咧着嘴笑,他说:“小君,全天下你最无情,我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铁到不能再铁,你要走连个招呼也不打,这算个什么意思?”

      “小君,你答应过的,灯祭之后咱们就去找九窍石,你的身体,小音的将来都系在这块石头上,你若是走了小音该怎么办?我即使找到了石头也打不开九色晶洞的大门,难不成你让我把那洞门活活劈开?”

      “你快快醒过来,苟延残喘也好,什么样子都没关系,只要你能撑住,我发誓会在这半年找到九窍石,然后你把守灯人的位子传给醇音,我带你离开初云山,咱们可以找个江南小院住着,可以买条小船在江河湖海上飘着,也可以去南疆,去塞外,去北国你的家乡,你要怎么样都可以……只要你醒过来。”

      君蔼阖着眼,静静靠在他的臂弯里,宽大的袖口露着一截宛如白菊瓣的指尖,松松的卷曲着,在水中半沉半浮。

      苏珀望着望着,突然就无法按捺住自己的情绪。他半抱着君蔼靠在池边,一手挽着他,另一手飞快的捏了个指决,掌心一道青蓝的闪电流出,咯的劈在君蔼赤/裸的胸口上。片刻又是一道。

      苏珀用雷电一道接一道的劈在他的胸口上,那里的皮肉慢慢破开,血缓慢的流了出来,洇入温泉水中。

      “你在看什么!”他转头向醇音爆吼:“还不过来帮忙!”

      醇音连忙过去将手抵在师父背心,催动气息进入师父体内,带着他已经静止、趋于干涸的内息跟着自己的频率缓缓而动。

      这对于气息流动的活人特别有效,可是师父他已经不在了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这样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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