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灯人》苏呆

90、岁月静好

　　君蔼带着醇音在小山坡上转来转去，找到了个被荒草掩埋的低矮洞口，两人半蹲着进去，把洞口原样掩好。洞内漆黑一片，君蔼手心里一亮，举着一朵纯白的火苗向内走去。这似乎是个天然的小溶洞，越向内越是宽敞，然而走了没多远就到了尽头，一堵光滑的天然石壁封住了去路。

　　醇音走上前去细看，以为会有开门的机关。君蔼却领着他走至一旁角落里，地上有一汪深邃的泉眼，泉水中气泡如滚动的珍珠，甫一贴近就能感受到冰冷的寒气。

　　君蔼俯身将水中一块不起眼的卵石挪动，那泉眼处的石头纷纷落下，露出一个方桌大小的黑洞，泉水大量的从里面涌出来，水位迅速上升。

　　醇音惊怪道：“我们不是要从这里下去吧？”然后他很遗憾的看到师父点了点头。

　　君蔼说：“从今日开始，我会把上山的四十九条秘密通道的位置陆续的告诉你，你务必要牢记在心。这里便是四十九条线路之一，我只在少年的时候走过一次，事隔十几年，难以断定里面的路径是否有变化，但这是最保险的一条路。青面也许会找到刚才那个洞口，他们绝对想不到我们会从水里离开。”

　　见到醇音踟蹰，君蔼又说：“泉眼里面很幽深，如果水位涨满，一路上都难找到唤气之处，我现在教你一套口诀，你依法控制体内气息流动，可以长时间闭气。”

　　醇音不得不现学现卖，背熟了口诀之后跟着君蔼踏入水中，向深处那方桌大的泉眼游去。泉水刺骨阴寒的渗入皮肤血脉，心脏紧缩着跳得又轻又快。醇音咬牙忍着，潜到泉眼上方，一股更加森寒的水流从那里冒出来，一个劲的把他向外顶。

　　君蔼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缓缓的沉了下去，然后伸出一只手拽着他潜入深邃的泉眼。泉眼内部倾斜向下，周围尽是锋利的石片，空间勉强容得两人并排向前。君蔼手心里托着那丛白色的火焰稳定的照亮前路，在水中也不熄灭。

　　醇音无暇惊异他是怎样做到的，他牵着师父在水中漂浮不定的衣袖，费力的闭着气，要顶着水流向前凫游，还要忍受森森入骨的寒气，他不一会儿就听得自己牙关在不受控制的打颤，手脚渐渐发僵，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

　　前面的路仍在倾斜向下，白光幽幽，照不见的远处一片深黑。

　　君蔼纯白的衣袖在水中飘展着，乌黑的发丝柔软的拂过醇音的脸，冷白的火光照耀着，他的脸和身上的白衣一色。他紧抿着唇，幽深的目定定的望向前方。师父心肺有疾，这样的水温定然是片刻也难挨，醇音望着他如雪雕玉砌般的侧颜，心中着实有些担忧。

　　到后来，醇音几乎是由君蔼拖拽着向前，一柱香后才浮出水面。出口是个面积不大的地下湖，他们仍然置身在一处溶洞中。

　　醇音迷迷糊糊的被拖到岸边，倚着钟乳石不住的发抖，气如游丝的喘了半天，耳畔传来师父压抑不住的咳嗽声。纯白的篝火后面，君蔼倚着石壁坐着，掩着唇咳的声咽气促。醇音挣扎着爬过去，却陡然看到他指缝中扑出的鲜红色，淋漓的落在湿透的衣襟上。

　　醇音大惊失色：“师父你……”连日的不眠不休，饮食不定，疲劳再加上冷水的刺激，他最终还是发病了。

　　君蔼虚弱的闭上眼睛，血色从苍白的唇角溢出来：“没事，你先歇一会儿，把身上的衣服烤干，然后我们顺着这条路……咳咳……去九色晶洞，那里……”君蔼的声音低弱下去，渐渐不闻，到最后只剩下胸腔里微弱的喘息声。

　　醇音深恐师父撑不住，找到药喂他吃了一粒，又将他向火堆边移了移，不停的揉搓着他在水中浸的冰冷的胸口。过了一会儿，君蔼缓过一口气，刚睁开眼睛又呕出一口暗红的血。他费力的喘息着，眼眸中透出一丝深切的忧色。

　　知他为何忧心，醇音心酸之下劝道：“师父你不要着急，这都是冷水激的，师父身体虚弱一时受不住也是正常的，我们已经脱离了青面的控制，可以原地歇几天，修养一阵子就会好了。”

　　君蔼勉强驳道：“这里不可久留，歇一夜，明早出发。”

　　醇音无奈只得应下。听说前面路途还远，醇音在角落里存着的一堆木柴中挑了根长短合适的，想为师父做一支轻便的木杖。

　　君蔼在篝火边半卧着，闭目调息许久，气息渐渐顺畅，身上也干透了，篝火的热量透过胸前的衣物缓缓的渗入肺腑，令胸口的闷痛稍缓。睁开眼睛，醇音就坐在左近，籍着火光专心致志的削那根木头，工具正是他的月牙镖母。沉默着看了良久，君蔼开口道：“用气试试看。”

　　醇音愣了一瞬，只得放下镖母，凝气于掌心，对着木头左看右看，不知如何下手。

　　君蔼中气不足，用轻而低的声音讲述方法与他：“集中精力向着一处，使那里气的走向趋于一致，气流由静止突变为最急，由最松散突变为最致密，那处的气就会成为锐利的刀刃，越熟练、凝气越快，你的刀锋就越强韧……至最高境界，你甚至可以用肉眼看到它们，就像是一抹弧形的微光。”他眸光渐落在深远处，像是想起了什么，然后决定专心去想，不再理会困惑不解的醇音。

　　醇音其实很想问个清楚，看了他的神情只能作罢，照这方法练了半天，把光滑的木头磨出了一小片毛茬，就累的简直要精神崩溃了。如此苦苦的熬了半夜，才依依不舍的睡去。

　　约莫着天明时分，君蔼唤他起来，拄着醇音为他做的毛边木杖，向洞穴深处的岔路而去。两人且行且歇，走了一上午出了溶洞，又是一小段贴着悬崖的山路，一路皆是潮湿的风卷着云气，君蔼不免又是一阵咳，掩唇的棉帕上落着深浅不一的红。

　　山路过后是好长一段山洞，出了山洞是一大片如笋尖的高大石林，路径是连接笋尖的单根铁索桥，走势连绵向上，直到远处的云雾中。

　　醇音咋舌，怪道师父让他练习走铁索，想来这险绝的初云山上，可行的路不是山洞便是悬崖，再就是这种踩着晃来晃去，下面纵高万丈的铁索。可见想要成为守灯人，会走、敢走铁索是入门的条件，幸而这些铁索与下山经过的那些不同，每条铁索都不长，下面可以看清乱石地面，空中也没有飓风搅动，相对而言安全许多。

　　君蔼率先走上去，铁索纹丝不动，就像是没有承受任何重量。君蔼回头看向他，醇音只得硬着头皮跟着踏上去。他这一踩，铁索颤颤的荡了几荡，他努力的平衡身侧的风，总算稳定下来，再看师父，足尖轻轻的踏在锁链上，刚才的晃动并没有对他造成影响，就像是长在锁链上。

　　醇音泄气的想，我什么时候才能达到师父的境界呢。

　　跟着君蔼过了几根铁索，醇音心中渐渐有了些底。君蔼不时的转身看着他，微笑点头以示鼓励，看似并不介意他走得慢。半日过去，他们才走出这片石笋林，前面是浅浅凿刻在巨石上的台阶，又陡又长，仰着脖子看了半天也看不到头。

　　刚才精神高度集中，断断续续御气而行足有小半日，醇音感觉神识疲乏，身上无力，昏昏沉沉的像是几日未睡，还在不停地做着穿针引线那等细活儿一样。

　　君蔼拄着手杖俯身问他：“累了么？”

　　醇音喘着粗气，半央求的语气：“师父，歇会儿再走吧。”

　　君蔼点头，找了处干净的石头倚坐在台阶下，静静调息。醇音喘匀了气，看看天色已至正午，从行李中拿出一点蜜递给君蔼：“师父昨天晚上就没吃什么，御气过铁索消耗太大，你身上不好，好歹吃一些。”

　　君蔼接过：“你要多加练习，走的熟了过无风的铁索并不用御气。”

　　醇音瞪圆了眼：“师父在铁索上走了半日一点都没御气？”

　　“没有。你需知道支撑法术消耗的体力是有限的，尽量留到必要的时候再用。”

　　“哦。”还以为刚才自己表现的不错呢。

　　“歇好了么？”君蔼拄着拐杖站起来：“我们得在天黑前到达下一处落脚处，否则只能在这石阶上过夜了。”

　　醇音冷汗流下来：“这石阶要走到天黑？”

　　“如果快的话。”

　　嘴里含着蜜的醇音脸色像张摊坏了的煎饼。

　　君蔼笑着说：“前面有处废弃的竹屋，里面有床褥可用，屋后还有果林和温泉。早些到可以多休息一会儿。”

　　醇音眼睛一亮，扶过师父的胳膊迈步向上：“那么快些走罢。”

　　两个时辰之后，君蔼站在石阶尽头望着下面远处，蜿蜒的石阶上绿豆大小的黑点还在慢腾腾的向上移动着。又过了两柱香时间，绿豆终于变成正常的醇音大小，趴在他脚下，有气无力的说：“师父你难道不累吗？为什么从开始到结束师父都能保持同一个速度啊？”明明开始的一段路他都是爬在师父前面的。

　　君蔼道：“控制呼吸的频率和深浅，一路行来不需要消耗过多体力。”

　　晚霞的柔光照见醇音的一脸黑线。

　　“师父你干嘛不早点教给我嘛……”

　　“我想试试你体力如何。”

　　“……结论是？”

　　“还不错。”

　　“……”

　　当晚他们泡了温泉，在竹屋中将息。天明之时神清气爽，大概是那温泉的效用。

　　采了好些野果做干粮，醇音跟着君蔼继续向上。这几日行路途中，醇音将君蔼教他的呼吸方法运用纯熟，渐渐觉得身轻如燕，走多远也不会累。又过了几次铁索路，无风之时的平衡要领已烂熟于心，有风的时候也可以从容的御气而行，不再恐慌。这几日，通过师父一对一的指点，醇音堪称进步神速。

　　越向高处行去，草木越是稀疏，植被由高大的阔叶树木渐渐过渡为耐寒的松林，行在路上随意放眼望去，入目的皆是云海流动的奇景，漫山遍野松涛起伏，胸臆间满是野花野草的清冷淡香，就和师父身上的味道一样。

　　醇音猜测：比起凝华园，师父大概会花去更多时间在这等高渺荒僻，绝无人烟的地方，所以他才能记得初云山上每一处隐秘的岔口和路径，所以他身上才总是沾染着此间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

　　每日行程将尽，师父总能找到一处可落脚的茅屋，里面一应俱全，大到床铺枕席，小到炊具衣衫皆有，周围还有温泉和一些可充饥的山果。这类茅屋看来是前人专为守灯人备下的，因此这一路走来非但不累，还觉得惬意的很，就像是远足踏青一般。

　　温泉水化去君蔼肺腑中积聚的寒气，加上药物的调养，他的气色逐步好转，动辄咯血的毛病也好了许多。醇音心中挂碍去了大半，将所有心思都放在研习法术和记忆各处路径上，自觉距离一个合格的守灯人进了一大步。

　　他那时心中雀跃而满足，只觉得师父带着他走过的这一路，景色入画，时光如梭，岁月静好，是他人生中从未体验过的圆满幸福。所以，若干年之后的他会一次又一次的来此回顾这段岁月，花上相同的日子独自将这条路走上一遭。

　　只可惜那时已是人事两非，岁月不逆，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