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灯人》苏呆

170、亲密无间

　　醇音百感交集的守着君蔼到天黑，颜且青才满腹心事的赶回来。她端了半碗清的见底的粥放在堂中桌上，对琉璃壁上的破洞视而不见，缓步走到床边。

　　醇音讶异：“青青姐，你拿粥来做什么？师父他还没醒呢，至多能灌进去一点蜂蜜水。”

　　颜且青自怀中取出个赤红玛瑙小瓶，肃着脸说：“宗主明早要见他，所以他现在就得醒。”

　　颜且青将君蔼扶坐起靠在身前，打开那个瓶子放在他鼻下。君蔼眉睫轻颤，须臾醒转。

　　醇音焦急的望进他半睁着的眼：“师父，我是醇音，你能听见我说话么？”

　　君蔼眼里好半天才有了焦距，开口声音又弱又哑：“……醇音？”

　　“是我是我。”醇音轻松起来，面带笑意。这几乎是他来神机岛最为舒心的一刻。

　　“好了，等下叙旧，醇音你取那碗粥来。”颜且青发话，同时倒出瓶内米粒大小三颗红珠给他含在口中。

　　君蔼听到那声音，就想转头看是倚在谁怀中，怎奈力气不济，试了几次也没有成功。

　　颜且青空出两只手端着那粥，“别乱动，就着米汤把药吞下去，若是药效发挥之前就把力气耗尽了，任是谁也救不活你。”

　　君蔼听从摆弄，默默喝完了粥。颜且青将两个软枕放在他身后，脱身出来，端着空碗离开，少倾又拿了洗干净的衣物进来。

　　醇音早把他们的处境、阴阳宗中所有大小事，包括苏珀的事向他汇报了一遍，君蔼神色不动，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颜且青没带着面具，一张清丽素颜干干净净，她将衣物放在床脚，瞥见君蔼目不转睛的看她，淡笑道：“认出我是谁来了？”

　　醇音止住话头，忘了他们是同乡来的，彼此共同的话题应该更为久远，这令他感到好奇。

　　“阿青？”君蔼的语气含着一丝熟稔，一丝不确定。

　　颜且青点点头，唇角显出两个笑窝：“是我，君哥哥，近二十年不见，你还能认出我。”

　　怎么认不出呢，她一开口讲话就和别的女子不同，这大概是亲密无间的儿时玩伴才会有的熟悉感。

　　君蔼微微而笑：“广寒国先亡，我便失了你的消息，随后琼国也亡了，我遇上一些事身不由己，没能去寻你，看到你现在很好，我便放心了。”

　　颜且青在他床畔坐下：“广寒国散了，王族被斩杀干净，逃出来的只我这么个没用的郡主吧？君哥哥，那时我举目无亲，本想去找你的，结果被坏人诳上了船，辗转漂流到海上，被白翁救起，一直生活在神机岛。我知道你在初云山，阴阳宗可以得到初云山一切消息，我便不听白翁的劝，自作主张加入了。我现在确实过得安稳，但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坏人，你嫌弃我么？”

　　她这话问的平静而坦率，使君蔼依稀忆起冰天雪地里那个雪娃娃般干净剔透的小人儿，她扯着他的袖口整日喋喋不休：“君哥哥……君哥哥，你我好不容易来琼国玩几日，你也不能时时陪我，是嫌弃我么？”

　　君蔼眼底有温柔的情绪荡漾：“不嫌弃，我们阿青最乖最懂事，君哥哥一辈子都不会嫌弃。”

　　其实在久远的十六年前，颜郡主每每问出这么句话，君蔼都会如此回答。只是今日的答案少了那后半句：阿青别恼，一辈子那么长，我们将来会日日在一起，只要你不嫌弃君哥哥便好。

　　两人都忆起了这句话，垂眸相对无言。外人醇音并不明白，听他们对答暧昧，似乎有什么故事在其中，心里痒的不行，只想问个清楚明白。

　　片刻，颜且青突然开口：“世事无常，我不是那时的我，你也不是那时的你了，既然互不嫌弃彼此的身份，当初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还算数？”

　　乍听这么句话，醇音简直兴奋到要炸裂了——师父原来是有婚约的！师母还近在眼前，没什么比这更激动人心的了。

　　君蔼神色不动，就像早已料到她有如此一问一样，他在心中掂量着说辞，许久方才开口：“阿青……”

　　“你还是莫要说了。”颜且青突然打断他：“是我不好，这样的境遇，你又刚刚才醒，我怎的昏了头，突然就提起这事呢，君哥哥不要笑我。”

　　君蔼静静看她：“不会。”

　　他们都曾是北国地位尊贵的王族，如今却都成了身不由己、没有明天的囚犯，岁月给了这两个清贵的人相似的命运，又让他们在分隔十数年后重逢，无情的提醒着他们都回不到过去了。冰冷的霰雪洞中，掺杂着喜悦与辛酸的气氛淡淡蔓延，使人心中又是怅然，又是苦涩。

　　一夜无话。

　　天明时，申之托人来传消息，叫醇音过去一趟。醇音担心殷如棠要对君蔼不利，犹豫着不肯前往。

　　颜且青安慰他说，第一次最多也就是见个面，君蔼的状况不适合炼制九窍石，即使殷如棠非要冒着毁掉石头的风险硬来，守灯人也不见得立刻没命，历来都是用石头去维护守灯人，没有人试过用守灯人来修补石头这种倒行逆施之事，所以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醇音仍然蹙着眉头舍不得走，颜且青知他所虑：“你安心去吧，有你在反而会惹得宗主偏激行事，我会全力保护他的。”

　　来人一催再催，醇音记起昨日金震临走时说过的话，只好寄希望于这两名金面，狠心离去。

　　申之带他从蜂巢一个小房间的床下找到入口，内里狭窄幽长，醇音召唤出光球照明，走了很久才到一处狭小崖边。这是一道天然的地裂，上不见天，风夹杂着湿气从裂隙底吹上来，是淡淡海腥气息。

　　申之说按图索骥，大概就是这里，可是这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究竟应该怎么出去？

　　醇音也毫无头绪，这里并没有图中所绘的水波纹，又要凫水才能出去，难道要下到深渊中去寻找暗河？

　　在崖边摸索一阵，两人并没有找到下去的路，申之垂头丧气：“这多半是条死路，真的找到岛底暗河，顺流游出去也是在海底，潜水那么深那么久只有御水的可以办到，可这里的数百囚徒能力各异，教他们怎么办好？要牺牲掉一半以上的人还不如待在琉璃海宫，起码大家的命都还在。”

　　醇音忽有所悟：“师兄，你说这上面是哪里？海面还是神机岛的陆地？”

　　“呃，怎么突然问起这个？”申之认真想了想：“我们从蜂巢出来，一直向着岛屿的方向前行，这个距离应该是在岛下。”

　　“嗯，这就说得过去了。”醇音向着高处望了一阵：“我们回去吧，多谢师兄了，下次我自己过来就行，还要劳烦师兄给我备下几条攀岩用的绳索。”

　　回到霰雪洞看看时间还早，醇音先去了趟暖春坞。暖春坞石桥这头站着两个黑衣随从，见了他欠身拦住：“宗主有令，少宗主身份尊贵，从今日起，暖春坞的打扫交给属下二人处理。”

　　醇音觉得奇怪：“不是说时限不定么，怎么突然换了你们？今日扫过了么？饭已经送进去了？你们两个又为何站在这里？”

　　其中一人神色闪烁，另一人倒是镇定自若：“扫过了，也送过了，少宗主平时自可随意走动，属下二人是奴才，只配站在这里看守。”

　　醇音听的浑身不舒服，皱眉道：“我要进去看看段赤诚。”

　　那人为难：“这十日宗主不许旁人进去，请少宗主体谅属下两个。”

　　醇音不发话，遥遥望那边洞内，光线影影绰绰，似乎不比平日的温暖。正犹疑，两个随从忽然噗通的跪下来，央求说：“少宗主请回吧，属下担不起这个责任。”

　　醇音不喜人下跪，赶忙跳到一旁去：“你们这是做什么，既然是宗主的命令，不进就不进，段赤诚的起居就交由你们了，每日水食要定时足量，有任何闪失，我便拿你们二人问罪。”

　　听他松了口，两名随从忙不迭的应着，磕头如捣蒜。

　　醇音一步三回头的离开，心道还可以在琉璃大厅那里看到段赤诚，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只是那里琉璃璧已经补好，声音透不过去，再想和他说说话已是不能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