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手空空》熏风普渡

67、盲夜（下）

　　她这一声跪拜让刘知远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那时亦是如此，卿卿佳人莫名被献于殿前。浅笑时，清风拂过，好似所有的花顷刻便开了，就算不够钟情也足以叫人难忘。
　　于是，他破天荒的将人留下，让这位美人成为了仅次于三娘的角色。
　　“婉儿啊，你为何会在这里？”
　　他轻轻问，夹杂着一丝不已让人察觉的不忍。
　　即使不够深爱，好歹也曾心动，如今见人落魄至此到底心如刀割。
　　婉嫔很少听人用这样关怀的语气这般问她，特别是到了此时，竟不禁有些动容，就连那强撑出的笑意都显得有点僵。
　　“陛下，臣妾亦是逼不得已……”美人颦眉，微微叹，“若非到了绝路，臣妾又何苦冒险出宫？”
　　“逼不得已？哈哈，朕的嫔妃竟会觉得逼不得已！”
　　刘知远听了这话并未同情，相反的，他觉得无比厌恶，这后宫之中从来太平安康，浮华耀眼锦衣玉食，既不必像老百姓一般苦苦求生，亦不必像谋臣一般殚精竭虑，可谓比神仙都快活!
　　可是呢，底下这人竟会说“逼不得已”，甚至妄图逃出宫去，果然是日子过得太好了，不知人间疾苦！
　　夫妻数十年，婉嫔如何不知高祖所想，她微微一笑，并不理会帝王嘲讽的深意，只好似破釜沉舟一般将自己的苦楚一并道出。
　　“陛下，自臣妾得圣上恩宠，允诺跟随左右已有十年之久，臣妾的性子陛下最是清楚，算不是什么居心叵测、贪慕虚荣之辈。且陛下宽厚，娘娘更是待臣妾如亲妹，臣妾就是再不通人情亦晓得感恩图报，安分守己，不敢作他妄想。然而，这世间之事，最是难测，臣妾犯下大错，本想以死谢罪，却阴差阳错偷下命来不得已逃宫……如今事态进展至此，臣妾实不知往后该如何面对陛下和娘娘……此生已无可恋，若陛下仍怜惜婉儿陪伴十年之情，万请赐臣妾死罪，九泉之下必当永记恩德！”
　　说着，便是一记长拜，头重重磕在地上，必死之心已定，再抬头眼中已是一片灰暗。
　　刘知远未料到她竟是怀了这样的心思面圣，不争辩，不剖白，只是一心赴死，果真万般艰难。
　　然而，她越是如此说，为上者越是起疑。
　　这宫中能胁迫后宫嫔妃至此地步的，除了帝后再找不出第三人，且他与三娘都没有理由这么做。
　　那到底是谁呢？竟将一个弱女子生生逼至死路。
　　“朕不会赐你死的……”皇帝冷笑着，“除非你告诉朕到底是谁逼迫你做了什么事？竟让一个后宫妃子恨不得抛弃一切逃出宫去!”
　　“……”
　　久久的没有回答，婉嫔沉默的应对好似心中有暗涌波涛，她低着头拼命磕在地上，即便额上已经渗出丝丝血迹亦无声无息，可怜可悲。
　　见此，帝王心中有些发毛，他渐渐不耐烦，干脆走下阶去，伸手蛮横地将柔弱的人儿扯近身前，虎口掐住对方喉咙，带着一种掌控生死的睥睨之势，又问了一遍：“说！是谁？！朕最讨厌被人这般吊着，你若是识相，速速坦白，朕或许还会给你一个痛苦的死法！若仍是不讲……哼！朕定不会叫你那么容易就去死，要知道后宫之人私逃可是会被砍断双腿的，到时候怕是生不如死，死而不能了……”
　　高祖的深情冷漠得可怕，犹如在世阎罗，就连一旁静观的苏相与李皇后都被他这举动瘆住忘了呼吸……更莫说最直观的婉嫔，此刻早已精神溃败，神志不清，只留着两行清泪，哭叫不能。
　　“是……是……太……太子……”
　　终于，齿缝中透出惊天秘密。
　　刘知远大惊失色，恼羞成怒之下竟反手一巴掌将婉嫔扇倒在地，喝道：“无耻贱妇！竟敢污蔑当朝太子！”
　　他颤抖着，极力宣泄着内心的恐惧，越是虚张声势越是难以自持。
　　君威之下，原以为胡言之人便会改口，然那婉嫔却好似被这巴掌打疯了般放声大笑，无比绝望地大喊：“时至今日，臣妾以无甚可怕了！愿以为陛下好歹念及一丝往日旧情，让臣妾走得干净，竟不想同他人一样将人步步紧逼几近折辱……既是如此，臣妾又何苦再顾及什么皇家颜面！当今的太子殿下啊，竟会胆大包天到对自己的庶母起了邪念……不知这等秘辛叫外人听到该是怎样的谈资？”
　　婉嫔激动之下的言语更加不堪，一点一点搓破刘知远心中最重的那层骄傲，他听不下去了，狂躁地想要阻止，不顾风度地大喝：“住口！贱妇！给朕住口！”
　　然而，婉嫔已是一颗死水之心，竟生出一股蛮力来，拼尽全身力气，躲过一切阻碍，笑道：“为什么要住口？！那样龌龊之事敢做却不敢让人说？与其战战兢兢委委屈屈偷生，不如临死前将这宫里的腌臜一并道出去，叫天下人都看看，这圣殿中坐着的都是怎样的禽兽畜生！”
　　刘知远颤抖着，头痛欲裂，胸闷气短，指着那个胆大妄为的疯女人不住大吼：“住口！住口！住口……”
　　御书房一片混乱，所有的人都处在被极度震惊的游历中，竟无一人上前为圣上解忧。婉嫔环顾四周，心中升起一股子爽快，她回忆起自己的一生，竟无一刻快活，于是越发觉得世上之人可恶，干脆冷了心肠故意将故事推向细节。
　　“陛下啊！您可知为何婉儿要选在今夜逃宫?太子殿下又为何大半夜会出现在御花园？您怎么就不去问问！这期间到底隐藏着多少下流的勾当？！”
　　“他自一年前胁迫臣妾得了甜处，每月十二总要逼着人逞凶……趁着夜深人静，抓住宫人溜闲的空挡，强行劫持，将自己父亲的女人推到角落里……”
　　言语中遐思的画面越说越不堪，高祖已经气得说不出话，就连李皇后也只能崩溃地指着对方尖声厉喝：“婉嫔！你住口！来人啊！快！快……杀了这个疯女人！”
　　几乎就在一瞬，那些更加不堪入耳的荒唐几乎就要揭开，婉嫔却突然安静了。与此同时，一只手掌掐住了她的喉咙，一息之间便被夺了性命。
　　随后，匆匆赶来的宫人将尸首迅速搬走，整个御书房除了点点血腥味儿又与过去无甚不同。然而，在场者却久久不能动作。刘知远闭着眼，心脏急促得仿佛要从胸口跳出来，方才那幕仿佛一个可怕的梦，挥之不去。李三娘陪在夫君身旁，即便再是坚强，此刻亦是忍不住哭成了泪人，惨白的脸上透着一丝担忧与绝望。
　　郭威擅自动手在宫中杀人本是大罪，他原想请罪，然而一抬头看见帝后如此模样，不免犹豫，只好无声跪下听凭处置。
　　同时，苏逢吉已经被刚刚那一出惊得三魂出窍，不知所处。他万万没想到不过自己一个小小的疑虑竟引出了这么多秘辛，更巧的是，郭威居然会在这档儿恰好抓住了当事人！
　　真叫人不知说什么才好！
　　如今这御书房断不是好呆的地方，苏逢吉琢磨着自己是不是应该抓个空儿赶紧跑，正想着如何开口，却不想听见李皇后一声惊呼，竟是高祖气急攻心，晕厥了过去！
　　“来人啊！快宣太医！”
　　整个宫廷瞬间又热闹了起来，茫茫暗夜再无安宁之时。

　　与此同时，深宫一角。
　　身着黑色斗篷的神秘人接到属下的消息，忍不住微微一笑。
　　“禀大人，皇上听闻了太子的丑事气急攻心，旧疾复发，太医正在诊治。”
　　“嗯，还有呢？”
　　“婉嫔娘娘欺君罔上，出言不逊，被侍卫亲军司郭威就地处决。”
　　“郭威？竟没想到是他……罢了，你去吧，让那小子走得痛快点，别让他姐姐在底下等急了……还有，通知节度使大人和京兆府尹，就说瓮已筑好，静待捉鳖。”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