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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家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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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丹大举进攻中原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可此番却与过去很是不同。
开运二年十二月,契丹军又大举进攻后晋,遭晋军顽强抗击,契丹军北撤。翌年三月,契丹8万多名骑兵又南下。晋军于阳城被困,粮、水均尽。又逢东北风大作,屋破树折,契丹军顺风放火突击。军士卒愤怒,大呼不能等死,要求立即反攻。马步都监李守贞率药元福、符彦卿、皇甫遇等将逆风冒死出击。遂契丹军大败北撤。退往幽州。
观此战绩也算赫赫,若不是那杜重威,断是难想此番会如此狼狈!
就是那样一个贼人,利欲熏心,自己想当“儿皇帝”枉顾圣恩,降了契丹不说,还一路焚屋抢掠,至滹沱河与契丹军夹河对峙。
而今,契丹的大军已开到距离汴京不到百里之处,然而自杜重威降后朝廷便再无抵抗之力,坊间都传京城之地若是失守不过一夕罢了。汴京城中,上到天子下到黎民如今连惶恐也懒得了,只是终日听着飞奔进城的谍报,一声一声数着终日。国破家亡之际,谁都不能幸免,唯独早得了消息的赵司徒,此刻已同韩夫子赶到河东,往后即便形势再坏赵家总算也保下了一个主人。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说起来也是好笑,城外腥风血雨,城里却日日艳阳高照,好似回光返照一般。
这日,玄龄起了个大早却无所事事,最后只能枯坐在中庭内望天。头顶上碧蓝的天空被割成了小小的一块,他抬头看着便有一种井底之蛙的错觉。此时,下人皆已遣散,四周清静得寂寞。母亲和小妹躲在房间里,即便是作为将门女眷比之街巷妇孺坚毅,听了太多喧嚣传闻还是害怕得寝食难安。
然而,即便如此,轻轻的还是有脚步声靠近,玄朗眯着眼睛竖起耳朵,没有回头却勾起了嘴角。
“啊!你来了!”
“嘿!你小子听力是越发好了~连我陆空空的脚步都能辩出来,还想吓吓人呢!没意思!”空空一屁股坐到好友身边,嘴上嘟囔着跟着他一同发呆,怡然自得的姿态并不像困于孤城中的生灵。
玄朗听他言道,笑容放得更大,心中忍不住感慨:他身边这人,还真是……好似永远不知愁一样。
不知愁……不知愁……
多好啊!
玄朗看了看身边的好友,似乎正有一道阳光照亮了他,侧眼望去如同天上的童子。空空只是笑着,不似平时话多得没玩,仰面享受的样子倒不似生在这地狱一样的汴京。
如此,倒让人更加不舍了……
玄朗轻轻叹息一声,强忍了心中繁杂的情绪,终于苦笑着逼道:“空空,你真的该走了……”
闻言,被点名者微微一愣,继续不以为然,笑言:“嘿!你这愣子!如今为何还说得出这样的话?说句实在的,这世界虽大,然于小爷而言,竟是无墙无阻的畅快之所,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纵使是兄弟,纵使厌烦了,你也管不着!”
“哎呀,你明知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管你什么意思!反正这赵府我陆空空赖定了,哪儿都不去!就算你全家来赶,我也能半夜翻墙回来!”
空空瞪大了眼睛,全然一副嬉皮耍赖你奈我何的架势,硬说得自己不堪却让听者内心一暖。
玄朗苦笑摇头,他实在不忍好友跟他一起受苦,可是事到如今也实在没有办法了。他原打算请空空将母亲和妹妹带走,可是汴京城于月前就全城戒备,不放一人出亦不放一人进,家中的奴仆虽然都赶在警戒前送出了城,可是鉴于城中局势和圣上的猜疑,还有母亲日益沉重的身子,终是难以将家人带出去。
而今时不同往日,纵使府中做了万全的准备,到底也难以保证无一意外。
“空空,你并非我赵家之人,其实不用……”
玄朗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贼小子狠厉的眼神逼了回去。
“赵玄朗,你再敢多说一句!小心我告诉小妹你恃强凌弱!”空空口中吼出好笑到不行的威胁,叉腰俯视的泼辣姿态还好意思说要告状,叫人好气又好笑。
这番闹过玄朗再也不敢说让空空离开的话,他心里明白,眼前这人远比看起来更加情深义重,哪里可能被自己几句言语就逼得走?
罢了罢了,想留就留吧,即便来世再做兄弟也好过黄泉路上孤身一人。
如此想着,心中不自觉坦然许多,两小子干脆在中堂聊起了闲话,自得之时不禁忘了,战报上言:明日,契丹便可攻到城下。
契丹蛮族战力从来不凡,加之中原主将早已帅十万大军投降,守城众将士人心溃散,自然不攻自破。末代皇帝虽然亲征,可战到最后却是连自焚也难,竟叫人从帐中拎着出来,羞愤之至,死也难为。
战火烧遍了汴京城,契丹人放了一众人马直奔皇城,其他的皆在城中祸乱。后宫中人或杀或奸,无一逃出生天。甚至有人传,即便是高高在上,时年未满十四的小公主最后也是落得个衣不覆体、曝尸街头的下场。城中百姓更是凄惨,所有房舍皆被洗劫一空,蛮人刀下亡魂无数,莫说金钱就连家中牲畜连毛都不剩。儿郎枉死,妇孺虏擒,妻离子散,尸殍遍野,闻者无不戚然泪下。
汴州城废墟一片,赵府自然也不能幸免。玄朗搂着颤抖的母亲,捂住小妹的嘴巴,跟着空空躲在早已挖好的地道下面。
这地道是早先准备好的,算是江湖遁地术的一种,空空准备了十多日这才勉强藏下他们四人。
玄朗屏住呼吸侧耳听着头顶上纷乱的脚步,心脏像擂鼓一样剧烈跳动着,空空则窜到通道口,手上紧捏着一柄钢刀,眼睛一眨不眨直视前方,豆大的汗珠顺着脸上的轮廓随意滑下,视死如归。
没有人真的了解契丹人有多狡黠,却都知道他们有多残暴。
头顶上的震动一直没有消停过,灰尘簌簌落下,让四人很快便脏污得认不出面貌。
赵夫人身子不便,此刻却异常坚强,她不动声色地看着儿子,即便身体实在难忍也不忘是不是给予对方一个鼓励的微笑。赵小妹年纪还小,虽然此刻不比母亲镇定,可坚韧之态仍是叫人钦佩。
正是这样了不起的两个女人让玄朗和空空在危机时越发勇敢,特别是小公子玄朗,几乎是一夜之间从少年长成了人,他答应过父亲要护一家周全,此刻便是赵府的家主,即便丢了自己的性命也要护得家人的安全。
玄朗瞪大了眼睛试图看清周围的一切,阴暗狭隘,头顶是未知的危险,耳中是粗重的呼吸……四个挤做一团,在夹缝中求生,既不知道要躲多久,更不知道能躲多久,再也没有比此刻更糟糕的状况了!
然而,对于此,他的心里并没有想象中害怕,或许是因为城外的父亲正为了一家的希望战斗,又或许是因为赵家如今好歹长成了自己这样的好儿郎可以护得母亲和妹妹一刻,更或许是因为即便事已至此他的身边还有一位不离不弃甘愿同死的好友……
这一切,让玄朗在生死之际生出一种别扭的幸福来,甚至比之平日安乐更为满足。
就在这混沌中,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互相依偎着的四个人终于等到了片刻的安静。
这时,外间的喧闹似乎停了……
空空静待了许久,终于大起胆子冒了个头看了看外间,外边漆黑一片,恍惚间让他觉得自的眼睛已经失去了功能。
为防万一,他在地道里只留了换气孔却没留探视的地方,自然比黑夜更加黑暗。所以,这遭透了风去,眼睛也很难快速适应环境。
空空伸手揉了揉,再次小心翼翼睁开眼,终于觉出了环境。
此刻,天已经全暗了,地道里不辨日夜,所以并没有感觉的时间的流逝,也怪不得刚才什么光亮也没有。
空空轻手轻脚地从地道里爬了出来,谨慎之下,他让地道中的人暂时不要妄动,只身在四周查探起来。
空气里都是血腥味儿,仔细一嗅,还有一点烧焦的气味,屋舍塌了大半,显然这里大火刚灭。府中早已被洗劫一空,大约是没搜刮到多少钱财也发现有人,契丹军这才烧了房子泄愤。
即便如此,陆空空还是不敢掉以轻心,他用了毕生的神技,将动作放到最轻,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侧门都查探了一遍,确定没有了敌人的踪迹,这才慢慢扶了赵家三人出来。
一夕之变,恍如隔世,赵夫人看到眼前破败之景,再也按捺不出,无声泪流满面。玄朗恐她身体难堪,赶紧拥入怀中安抚。
“如今之计,还是趁着忙乱,赶紧离开汴州才好!”
正是难过时,空空忍不住清醒提醒。
玄朗点头同意,瞬而又想起什么摇摇头,“话虽如此,可如今这城中四门皆有契丹兵将把手,且无一马一车,如何才能逃得出去啊!”
说到这里,空空自然早已准备得当,他微微一笑,“这点你不用担心,只需跟随我走小道潜行到码头,看见水了便有办法!”
“码头?空空你可莫开玩笑,那里看守最严,而且船只早被契丹人都砸毁了,哪里有生路?”
玄朗仍是不同意,且不说空空这法子根本不是法子,即便是法子也危险万分,此刻形势不动或许还能静待生机,若是行在路上那可不好说了。
空空见他不信,心中有些焦急,正要再解释,不料听见屋门徐徐打开的声音,惊慌之下只能将三人待到一隅,无奈对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