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3、人情 ...


  •   离了崇元殿,空空才发现自己竟无处可去。他抽抽鼻子,看着早已人去楼空的赵宅,悲哀地发现自己的“家”没了。
      往前家里人多总觉得宅子太过紧凑,小孩闹着,大人笑着,从清晨到暮日一刻也不停歇。而今,园子里除了那几株落了叶子的空枝,说不出的凄凉。圣上的旧宅无人敢占,空空颓然地坐在堂屋正中,脑中画面匆匆飞过,眼前的风景渐渐褪去颜色,暮色与雪色一同坠下,落到肩头压得人快要窒息。
      一夜未眠,再抬眼,好似百年已过。
      再也没人打扰,他终于忆起了自己遥远的来处,突然有点憎恨起自己的名字,陆空空,空空,数十年过,所谓情,所谓义,所谓信,终是一场欺骗后面目皆空。
      是时候该离开,他本该就是个四海为家的游侠。

      咚咚咚……
      万岁殿的青石砖响起突兀的脚步声,长衫人望了一眼数日未灭的烛火,心中喟叹。他走上前,有些不甚习惯地对着上位行了一个大礼。待得了恩许,这才缓缓起身,将近日诸多的烦事禀明。
      帝王已经数日未歇,乌青落在眼睑,然而他笔下不停,耳听八方。
      “陛下,”长衫人终是不忍,停下之前的话题,“国事繁重却不急于这一时,还请保重龙体,早点歇息吧!”
      这话带着久违的亲近,帝王急促的笔锋顿了顿,良久,方听到他嘶哑的声音:“一榻之外,皆他家人,朕如何能眠?”
      长衫人呼吸一滞,联想到对方昨日突然复发的头疾,心中升起郁结。
      劝解的话在而今的形势下早不过一句空言,长衫人只得继续说起正事,“李筠应是要反了……”
      “朕早料到那厮必有动作,可打探到消息河朔会在何时起兵?”
      “最迟四月。”
      “与何人谋?
      “西蜀孟昶。”
      玄朗琢磨着这个名字,不甚在意,既然赵普追踪到了消息,自然那同盟也不能成。只是这西蜀总是祸患,下一步恐不能再放任。
      二人聊至深夜,最后竟是新晋的丞相大人先受不住,他起身又想了想还有没有遗漏,突而忆起一件帝王家的私事,不知是当讲不当讲。
      玄朗瞧出对方心思,摆摆手示意他言无禁忌,这才鼓励赵普将那个“陈年”消息道了出来。
      “陛下宗族自随国姓后皆搬入宫中,后宫诸事已由皇后安排妥当,唯有一人不肯入宫……”
      此人虽未言名姓,玄朗却清楚是谁。
      他轻轻叹了口气,无奈道:“汴京如今掌事的是廷宜吧,让他去劝劝,若是那人实在不愿入宫,留在旧府或是另寻个住处都随他吧。”
      “可是那人已经离京了……”
      啪嗒……
      帝王愣神,手中的朱笔应声掉落,不小心失了威严。
      赵普见他如此,联想两人自少年起的情谊,不忍道:“那人的脾气陛下当知道,素来最恨隐瞒,特别是事关陛下……”
      谁知话未讲完,头上竟响起一声怒不可遏的掷物声,响似雷霆。
      长衫丞相一惊,慌忙跪下,斟酌着辞藻,不敢抬头,只安慰道:“或许他只是一时意气,过几日气消了便会回来……”
      “几日?!是要朕再等几树花开?!几树结果?!”
      喝声而出,玄朗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登基自此,他第一次感到慌乱。
      那日在崇元殿,他以为自己的心意早已表得明白,也坚信数十年的默契,即便是气他隐瞒也断不会激得那人离开。
      可是如今,他只觉自己好似一个笑话,好像从小到大,自己在乎的人总会突然就不见。先是大哥,再是翩翩,然后父亲,最后空空……来时美好得仿佛三月花开,离去时却好似寒冬霜刀。
      这就是离人的爱么?
      高兴时叫着白首不离,失望时便再也不见……
      头又开始疼起来,炸裂的神智好似要被拉出天外,然而再没有人在旁边轻轻唤他回来。情之一字,终不可太信。
      空空走得彻底,饶是贵为帝王亦是寻不到一丝踪迹,所有的不甘不怨积累成疾,终在战事中发酵。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两年,赵普总觉得陛下行事愈发果决,就连过去常常训斥廷宜太过狠绝的作风也渐渐成了默许。贼小子一走,赵氏兄弟心中最后那点柔软也一并被带走,成为了真正的战神。
      这天下仍然没有好转,总是有打不完的仗,玄朗登基两年,御驾亲征就有数次。每一次打马出城都好似最后一次过活,他强撑着一副强悍身躯换来地图上越来越大的版面,凡谋反者听闻最后皆葬身于大火之中,灰飞烟灭。天下人不敢言帝王凶狠,只道是天道无情。

      一春过一夏长转眼便到了秋,玄朗立在御花园中忽然看到一颗果子,缀着金黄的色彩。他难得挤出一个笑来,正待摘下又不知想起了谁,伸手又收回。
      “陛下,将军们已到宫门了。”
      他愣了愣,旋即点点头,走向早已准备好的宫宴。
      今日,需做一场大戏,若是那人还在,不知会不会笑他表情僵硬。
      被邀请者十二人,皆是威风凛凛的护国节度使,亦数年前“黄袍加身”的重要角色。玄朗摇着酒杯,看杯中清白映出人影。这些年,他早已练就出一身天子贵气,将军时的戾气都被掩在深眸,只待动了杀意方才显现。
      诸将落座,心怀各异。
      玄朗环视一周,突然想起,有人教过他,若是聚会时要找不到话题,就先聊聊旧事。于是他举杯,将剑眉对准一位旧人,说起年少时流浪的事迹,说起对方区区十贯钱的恩情。
      可惜玄朗这旧事选的不对,一番旧事叙来,故事里的将军非但没有放松,反而紧张出一通大汗,连连恭维什么“浅水岂能藏神龙”之类,直贺得玄朗痛快饮下杯中酒,这才跌坐席中再不敢接话。
      此番来回,其余人多少也看出了端倪,只道今日之筵恐怕是帝王摆下的鸿门宴,可是他们一个个均被卸了兵器,只能忐忑饮酒,凉透肺腑。
      “郭爱卿,今日晴好,闻君马球打得甚好,不知朕是否有幸一观?”
      忽被点名的人心中一惊,惶惶恐恐起身,等到听完帝王只不过想看一场马球,顿觉松了口气,赶紧换装献艺。
      旋身起跃,拂身球走,马踏烟云,这技艺着实玄妙。
      然而上位者只是微笑着盯着一树金黄,若有所思。马驻,席间鼎沸,献艺者一脸兴奋,赶紧上帝王跟前领赏,然而仅了句:“爱卿果然好技艺!然,此乃一将军所为?”
      气氛瞬间冷却,众人终于看透今日宴席的实质,陛下要找麻烦了,而且才刚刚开始。
      然而,诸将等了又等,上位者却再也没多说一句。一旁的宫人频繁劝着酒,满腹愁绪下,一不小心都喝得有点多。
      玄朗眯着眼,眸中似醉非醉,一旁的廷宜见哥哥如此神态,顿时心领神会,忙忙端起一壶酒来,对诸将道:“小弟敬各位将军,诸君皆为国家功臣宿将,劳碌至今未曾有睱,实令小弟佩服!”
      他如今虽然军功不及诸将,然作为陛下亲弟,有是换世之功臣,敬酒岂有不喝之礼。于是,诸将纷纷会意,谦逊得起身,敬陛下敬当世,无不忠心。
      气氛真是活跃,上位之人也应节起,端起酒杯,面上似有痛心,道:“诸将累年劳苦,朕每每念此,心中必内疚不已,以致也不能寐,此酒敬将军!”
      此言一出,众人均是一惊,若说劳苦,众将皆是节度使,再是劳苦也是为自己劳苦,从不敢多言。如今因此烦及上位,此话怎听都不大实在。
      所谓听话听音,聪明人自然最先听出帝王的弦外之音。
      最终还是年少时没有慧眼的将军先起了身,将自己的功劳苦劳一番表白后,然后就开始念叨起越来越不经用的身子,虽然他看起来仍然健朗,可说着老态还真演出一副老态来,就连帝王也忍不住道:“将军辛苦,朕虽是不舍但承君所愿,回乡颐养天年去吧!”
      如此一个,接下来的人自然也是同样安排,或许有人不甘,可终逃不过帝王权术。最后一个个大将军都领上听起来吓死人的虚名,带上朝廷厚赐的万贯家财回了乡,从此朝中再无割据霸王。
      所谓上兵伐谋,玄朗晃着酒杯哑然失笑,经营至此,方看出点趣味。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