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手空空》熏风普渡

123、宦海

　　周军退了江南，南唐人一时间还有些难以置信，李璟着探子查看了数次，待到前方确实来报柴荣除了点兵将守住已攻下的几座重要城池外，其余的竟悉数回到北方。
　　仿佛虎口脱险，李璟虽然大松了一口气，却禁不住心有余悸。
　　“周军撤退只是缓兵之计，吾主需得速速定计才好……”精悍的谋士深鞠一躬，脸上半点血色也无，“如今之计，臣以为不妨重药齐下，以防柴荣那贼成为第二个曹操。”
　　李璟听他此言，不由心中一惊，方才因为退兵那颗放下的心又堪堪提了起来。
　　“那先生以为当今如何是好？”
　　“臣以为，此事我大唐不妨派使者北上，走水路至辽东，通北汉共商大计。”
　　“北汉？你说儿皇帝刘均？”
　　“正是。”
　　说到那刘均，李璟面色突变，言语中亦带了些轻视。中原乱战多年，虽然各主为争夺天下无所不用其极，然而好歹皆出于华夏一族，与那北方辽蛮从不屑一路。唯有他刘均，当初与郭威夺权不成，竟厚颜无耻拜了耶律述律为父，成了令天下人耻笑的“儿皇帝”。李璟对于此人从来无甚好感，若不是柴荣来势汹汹，他哪里想得到今日需与此子携战？一想到此节，心中实在膈应。
　　谋士见李璟许久不言，当下猜透主君的顾虑，于是又进一步道：“臣听闻，大丈夫能屈能伸，陛下既为明君，当知敌无永世之敌，友无百年之友的道理。陛下明德，天下人皆知非刘均那厮可比肩，然大唐方经过一场大战，一连痛失滁州、六合等要塞，虽然周军暂时退兵，但吾观柴荣并非一时怯战，恐有后招。当今，吾大唐军民疲乏，虽有长江天堑，却断不可高枕而卧，若是能联合北汉，腹背夹击，借刀杀人，亦不可不谓良策。”
　　此言句句在理，李璟思索片刻，终是叹息无奈，他挥挥手，不愿再听更多，“先生的话朕明白了，如此便劳烦先生走一趟，替我大唐请一请那汉主吧！”

　　大战方休，南唐需得时日恢复元气，北周国内亦是如此。柴荣回朝，全然没有半点遗憾之色，他好似心中有无数大计需行，一连颁发了数道谕令，颁历法，垦荒地，修刑统……当然还有论功行赏。
　　玄朗立在金銮殿上，等待着上君的决断。他近日所遇皆是大悲大恸之事，心中早已茫茫然无畏，赵家的成年男人如今只剩他一个了，即便此刻柴荣要追究他逃离之罪，他也必须想出对策来应。
　　或许是他身边的气场太过孤寂冷清，往常身边围满的同僚今日竟一个也无。这也难怪，从战场上回来的将领大多知晓此事，对于这位“战神”的举措，陛下既然还未提及，他们也不敢多言。然而，世人多是趋利避害之徒，虽然玄朗在攻打南唐的战役中屡建奇功，可最后那一逃又好似抹杀了之前所有。退兵之日，陛下虽恳切“不忍”，可明眼人都看得出那不过一代枭雄装出的“慈悲”假象。
　　赵王善战，于战场而言自然难得，可是回到了朝堂，却不免叫人想到了“功高盖主”一说。
　　天下未平，陛下不是傻子，自然不会因为逃逸之事治赵王重罪，可是若上峰想借此敲打敲打这个风头正劲的猛将也未尝不可。
　　而后如何，为臣者，不过君王一念之间。
　　随着礼监一声高喊，朝中诸臣不得不将思绪从天外牵回，急忙跪下。
　　柴荣踱着步，目视前方，面上看不出喜怒。行至座前，他转身，将繁重的礼服挥到身后，一双鹰眼轻轻扫过底下一个个高耸的官帽。不经意的，他的目光在一个人身上顿了顿。
　　“诸卿平身！”
　　帝王威严的声音自头顶响起，众臣应声而起，有本上奏。
　　玄朗长身玉立，脊梁挺得笔直，眼睛却一直盯在地上。他今日无本可奏，好似一方雕塑，绷着脸兀自神游。
　　朝堂上，一如既往地吵吵闹闹，似乎有关于新政的微词，似乎还有劝进后宫的良言。玄朗听得无聊，全然没有参与的兴趣。他如今的心态与过往多有不同，往日总是一个劲儿得忧国忧民，舍生忘死，可能也因此挣得一点赵家荣光。可是，那又怎样呢？到头来还不是落得个不忠不孝的名声。若是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安安稳稳得听父亲之言做个文臣，写写奏表，颂颂皇恩，也免得父母担忧妻子挂念。
　　思及此处，玄朗忍不住凌然一笑，好似嘲讽半生。
　　不巧的是，这一抹不经意的笑正好落到柴荣眼里，这位与玄朗一同长大的君主自入朝便一直分心看他。
　　时隔数日，即便知道赵弘殷的死对玄朗影响巨大，却没想到许久再见那人竟好似失了半魂一般。
　　叫人感觉疏离而陌生。
　　于是，恶趣味的陛下禁不住起了探究的心思，原本那个打算过几日再颁布的敕令，忍不住今日便被提到了堂前。
　　“新政之推行如今已见成效，如今大周上下齐心，国民昌盛，朕每每私及实甚感欣慰！念及诸卿之辛劳，今日理当嘉奖！”
　　此言一出，原本严肃认真的朝堂立刻响起了窃窃私语，许多大臣脸上掩不住隐隐喜色。
　　柴荣玩玩嘴角，示意众臣安静，徐徐又道：“若要论功行赏，自要从南唐之役始。诸将此行，所向披靡，一举夺得泰州、扬州、滁州多地，开疆拓土，推行王志，实在功不可没！”
　　话说到此处，只是小气吧啦地称赞几句当真不是柴荣的风格，只见堂上帝王锦袖一挥，数十将领纷纷上前加官进爵，就连此番赴唐兵士每人亦收获不少金银锦帛，一时间朝中上下纷纷叩谢天恩，欣喜若狂。
　　玄朗淡淡地看罢这一场，即使早就猜到此刻可能的境况，带听到每一个往日下属旧时同僚的名字时仍忍不住有些心绪不平。
　　他轻笑，心中暗骂自己妄想，区区一介逃将，主上未追究重责已是天恩浩荡，如何还敢期望奖赏？
　　道理虽是如此，内里难免心酸。想他赵家父子，数十载沙场浴血，自诩英雄一世，终不过一把帝王弃刀，实在荒唐。
　　胡思乱想一番，朝堂之上更是待不下去，玄朗深吸一口气，正琢磨着要不要学空空少时偷懒干脆屏蔽了感官，免得心烦，哪成想天听在上，自有乾坤。
　　“殿前都虞候赵匡胤上前听封！”
　　“……”
　　玄朗突然被叫到名字，顿时有点呆愣，竟忘了上前。柴荣见他一脸错愕，仿佛仍在梦中，忍不住微微颦眉，主动提醒道：“殿前都虞候！朕在叫你！还不速速上前！”
　　帝王的威严不容一再挑衅，玄朗被柴荣的声音惊醒，即便脑中仍然混沌一片，身子却本能地跪了下去，忙不迭代地连声恕罪。
　　柴荣见他终于有了反应，总算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手示意内监继续代君封赏。
　　“擢殿前都虞候赵匡胤即日起为殿前都指挥使，统领禁军，钦此！”
　　旨下，众臣皆是一愣，好似意料之外又似意料之中。
　　赵王英勇，在此役中战功累累确实该重赏，可是他毕竟之前犯下了罔顾圣命，私逃军中的大错，陛下就算既往不咎，也不至于如此大度连升三级吧！这其中关节，实在叫人揣测不透。
　　玄朗愣愣地接过旨意，他同众将一般疑虑重重，情急之下忍不住抬头直视君王的眼眸。这一眼，实在冒犯，可是任谁稀里糊涂便升到如此高位都禁不住忐忑不安，君心何为？难不成，如今的柴荣还存着一份少时的情谊？
　　可惜，柴荣的眼中并没有答案，那人只是兀自笑着，介于威严与慈悲之间，好似终生的欢喜与悲伤皆与他无关。
　　他冲玄朗点点头，似是安抚，可是将领却从这点圣恩中体会到没顶的凉意。
　　那是帝王的威慑！
　　并非柴荣不想追究他私逃之罪，只是比起那点小事，图谋天下才是他的最终目的。玄朗是一把绝世宝刀，这一点众人皆知。若是用得好，自然睥睨天下，若是用不好，那便是引颈自刎。
　　往昔，或许还能因为一点少时情谊将那人栓在身侧，可是随着玄朗在军中日益盛大的威望，柴荣知道这把刀隐隐已有了挣脱的欲望。特别是赵弘殷死后，玄朗与他更是心生间隙，若不赶紧将此人锁在身边，终有一日必成大患。
　　如今的柴荣已过而立，身为帝王，他再也无法单单用情谊去打动一个人。
　　那距离王座仅隔九层的位置，是荣光更是枷锁，端看那人将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