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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师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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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行扬州,再未回头。
玄朗危坐战马之上,只觉眼前被日光炫耀得一片灿烂的前途虚假得可恶。将士们的脚步说不上轻松,即便是跟着一位屡战屡胜的战神,遥想明日依然胆寒。
然而,主帅却一句安慰也无,他面上平静地看不出定点悲喜,直到有人觉出了不对,这才打破他钢铁一般的表情。
“赵王,我们走的好像不是去扬州的路吧?”
玄朗转头,狭长的眼仅开了条缝,蓦然吐出两个字,“六合”。
“六合?!”
目的地一出,众将士先是疑惑,片刻后惊恐失声。
六合,扬州之后路也。进攻南唐的周军视六合为命脉,驻兵六合,虎视天下,玄朗剑指六合,既是要以己之骨血成为周军的坚强后盾,同时也冒着若前方战败,瞬间成为首当其冲的目标!
以区区两千兵马作江北战线的一面盾,实不知是勇猛无畏还是愚蠢无知!
领悟到此节的后周将士内心几乎崩溃,不愿进又不敢退,他们或许一开始还暗幸自己跟着一位了不得的战神,此刻却忍不住感慨眼前这个人的真面目或许只是个弑杀疯子!
自离了滁州,玄朗的一颗心就如枯死的荒漠一般,他睥睨而下,看穿了众人心中的怯懦与投机,嘴角忍不住弯起,嘲笑之声带着一丝刺骨的凉意。
踏上这战场,孰个还有权决定自己的生死?
王权之下从来白骨累累,他们这些为将的不过都是帝王手中的棋子,不死不休!
思绪散乱,不自觉间大军已到。玄朗仔细做了部署,每一个营帐里都被了炸药和利刃,众人知道,他这回是抱着必死之心而来。
安妥扎营后,主帅一边看着战事图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如今驻守扬州的那位守将?”
“回将军,是韩令坤韩将军。”
乍一听这个名字,竟有些久别重逢之感,玄朗微微一震,当下的动作也停滞了片刻。
自入伍军中,便鲜少见韩先生,曾听说他出去游历过数年,未曾想有缘再见竟是在战场上……
属下看出了主帅的迟疑,试探着上前道:“将军,是否要派人暗中联络下韩将军?听说他以顽抗数日,未敢进取,恐是有难……”
听了这个建议,玄朗微微皱了皱眉,有些难以置信的疑虑。记忆中,先生一贯无畏,好以攻为守,甚至于对于自己的教导也多激进之谋略而少退守之保全。
虽然敌军来势汹汹,又抱有决一死战之心,以先生的个性而言也断不该守而不出……
到底那李重进有何本事?竟让先生也生了畏惧之心。
玄朗沉吟半晌,终是理不清头绪,索性不作他想,召来信使道:“汝立即传消息至扬州,亲告韩令坤将军,就说,吾赵匡胤已经到六合了,必要时会举兵相助!”
信使得命,正要离开,却被喊住,只听玄朗皱着眉,又道:“还有一事就当本帅话有多余吧,帮我提醒韩将军,此役是陛下必胜之决战,若是不能,往后即便是退路也只是死路一条。”
这话说得平淡又狠绝,信使听过,不禁心惊抬头,只见主帅一双深褐色的眼眸正看着他,恍若幽潭,深不可测。
消息很快传到了扬州,主座上的韩令坤听着信使将六合那位的话一字不落复道而出,忍不住面露微笑。
真不愧是他教出了好徒儿,这番恩威病重的话,无论是道与谁听都莫敢再生怯意。
“你回去吧!”韩令坤将怀中那一枚暖玉护在胸口,“回禀你家将军,就说我韩令坤多谢将军指点,老夫虽然不济,却晓得以身报国之忠义,请将军放心!来日方长,吾与君终将相会于通天大道!”
他说完这句,转身挥挥手,再看不清表情。
信使点点头,环视一圈所剩无几的扬州守军,对这番话既敬佩又怀疑却不好多言,只得匆匆告辞,回禀主帅。
信使刚走,南唐的铁骑接踵而至。
血红“李”字旗帜好似催命的符咒,火野昏黑,鬼哭嘈嘈。
战力太过悬殊,韩令坤死守着最后一点自尊和骄傲,眼中一片疮痍。
“烟冥露重霜风号,声悲色惨侵征袍。”
古人之诗反反复复响在耳边,韩令坤觉得眼眶中好似有泪,在这生死一刻,他突然忆起好多往事,越想越心疼,越想越悔恨。
他嘴角含着笑,夹着无尽的嘲讽,人活到这份儿上才看得清过去的执着有多愚蠢。
韩令坤终于承认自己真的老了,竟然看着对面坐骑上扬武扬威的敌将亦觉得可怜。李璟懦弱,不敢御驾亲征,便推自己的亲弟弟李景达上阵御敌。
说起来,这孩子应该跟玄朗差不多年纪,出生虽然高贵,乃南唐开国皇帝烈祖李昇第三子,先后封宣城王、鄂王、齐王,却依然不能免劳于征伐沙场。
兵力悬殊太大,加之李景达确实有些本事,韩令坤穷尽神智依然不能以弱敌强,周军兵将纷纷生出怯意,拼命想逃。
韩令坤看一眼身后乌泱泱的逃兵败将,不由得生出绝望来,然而,即便如此,他亦不能逃。原因当然不是害怕君王怪罪,实则是不知该用什么脸面去见玄朗。
即便是战败,也请让他守住最后一点为人师长的尊严,韩令坤低声道了句:“对不起”,再抬眼生死望断。
战火纷飞时,穷途末路的将军突然竖起自己的利剑直指天空,大吼道:“扬州兵有敢过六合一步者,断其足!”
逃亡的人闻其言,纷纷止步,难以置信地望向自己的主帅,全军哗然。
这时候,人群中有个声音突然高喊:“将军这是要众将都死在这儿吗?!”
韩令坤笑笑,对着那人吼道:“熟人不畏死?然而,诸君以为弃了这扬州便真的是逃出了生天?!生死沙场,家中老幼尚能得一个英勇美名,怯弱而退,待陛下事后追究,诸君以为那时还能有幸逃得过一个‘死’字吗?!届时,君以死谢罪,家眷亦会被连坐,子子孙孙再无出头之日!”
这番论词,吓傻了犹豫再三的周军兵将,众人皆是为博得一生荣华富贵而来,心中多少存了些侥幸心理,可孰人能想到一旦踏上征程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韩令坤看过周军上下的反应,心中很是满意,然而未免有人依然动摇,他狠狠心,将最后一点希望破灭。
“方才那令,并非吾言,乃六合赵王之令。诸君若仍有退意,吾不强求,只是赵王个性,想来诸君亦听过传闻,杀伐果决,断不留情……”
说完,再不看众人,韩令坤冷笑着跨上战马率先冲了出去。
他无所畏惧,他无所希望,眼里除了那面近在咫尺又好似远在天涯的鲜红旗帜再无别物。
狂风中,无数刀剑刺来,韩令坤躲也不躲,只将自己化为一柄利刃,心中无比满足。
身上有剧痛,迎风而来背风而去,耳边呼啸着羽箭,滑过脸庞瞬间淌出一串飞扬的血珠。
近了……近了!
韩令坤的脸上终于扬起一抹由衷的快意,他举刀用尽全身力气向对手砍去,带着一身容不得后悔的决然。
就在他即将得手时,李景达冷然笑了,举起手中的长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刺韩令坤左胸。
他仿佛一个最恶趣味的魔鬼,等着对方一点点靠近,仿若夜中星光,待对方触手可及时又收回那点星光,在最后一刻亲手将人生生撕碎。
怪不得此人能够号称“南唐武神”,果然也是个没心肝的坏家伙!
剧痛袭满全身,顷刻麻痹神经,韩令坤有些好笑自己居然还有时间清晰地数数自己最后这点时光。
这样一来,也不算给阿朗丢脸了吧?
他胡乱想着,颓然摔下马背,惊雷般的马蹄踏过头顶,瞳孔里再也难见辉煌的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