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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孝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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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朗终于从一阵狂喜中冷静下来。
是啊,以父亲的性子,怎么会大半夜毫无预警地来滁州找他呢?
然而,即便事情分析起来是这样,玄朗心中仍有一丝希望,他害怕印象中一直高大强悍的父亲也会有一天会依靠自己。
那个人渐渐老去,而自己渐渐成才。
过去儿子活在父亲的保护中,而今父亲或许需要儿子的扶助。
玄朗没有说话,一旁的空空却看透了他的心思,轻轻道:“话虽如此,若真的是伯父怎么办?他在汴京时身子就不大好,我担心……”
说到这里再也不敢讲,一瞬间,所有可怕的念头都冒了出来,再也止不住。
赵普见二人脸色煞白,心有疑虑,叹息道:“将军,卑职知道父亲的安危不可轻待,可是滁州城几千将士的性命亦不可冒险……这样吧,仅此一夜,明日天光大亮,等我们能看得清外边到底是谁了再开城门不迟啊!”
赵普自以为提出了一个非常合理的建议,可是话刚说完立刻引得空空跳脚。
“一夜?!先生你以为这春寒冬肖的,老爷子若是有个好歹,谁负这个责任?!”
“那若是敌军奸计又怎么办?谁又来负这个责任?!”
两人争执不休,听在玄朗耳中好似刀割。
“好了!都别吵了!”主帅的怒气已经升到了嗓子眼儿,“先生说得没错,夜间伪装容易,不好辨识,又无父亲证物,贸然打开城门绝非明智之举!吾是一个人的儿子,更是一城之将,那么多的性命,不能马虎……”
言罢,他转身独自离开,看不出悲喜。
赵普很高兴,拉着空空生怕贼小子一个不留神跑去惹祸。
那夜,是玄朗此生最煎熬的一夜,他几次三番爬上城楼看着底下一行可怜兮兮的人影,不断动摇不断坚定,愣是没有开门。
空空陪在他身边,既气愤又心疼,实在憋不住也会轻声问:“若真是伯父,你会后悔吗?”
玄朗没有吭声,然而从他的神色看得出,眼前这个人已经成长为一名真正的大将军,万事考虑周全。
哪怕舍了小家,也要护得天下周全。
岁月改变了一个人的容貌也改变了一个人的思想,那个为了父母朋友甘愿赴死的少年,再也做不出那般不计后果的轻狂举动,因为他知道,此刻的赵玄朗,这条命已经不仅仅是他自己的,更是陛下的,是大周的,是天下百姓的!
再不能纯粹得活,更无法纯粹得死,这便是成长的代价。
南唐湿冷的早春夜里比北方凌冽的冬天更加难耐,玄朗伫立在厚重的城门前,看守卫的刀剑锋利对外,心中一片荒芜。
突然间,他挥挥下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周军将士吓了一跳,不明所以,赶紧纷纷跟着他跪下。空空见此,以为这人又发了疯,慌忙去扶,谁知那个人只是冷静地摇摇头,命其余人都站起来各司其职。
“你这是做什么啊?!”贼小子最见不得这人糟蹋自己,心痛到无以复加。
而玄朗呢,只是低垂着头,仿佛悔过般,看着脚下的一片尘土,哑着声音压抑道:“我心里难受,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以此谢罪。”
这句话让闻者无不动容,空空的泪瞬时便下来了,他或许之前还在心里埋怨过好友的无情,可是此刻除了苦楚便是苦楚。
“阿朗……你别这样……”唤着那人少年时的名字,安慰变得无力,“外边那人还不能确定是不是伯父……难不成你要陪着人家跪一晚上吗?!”
玄朗苦笑,没有回答,他确实是这个打算,无论外边的人到底是不是父亲,做决定时他毕竟还是选择了忠义抛弃了亲人。
自古忠孝难两全,此刻他总算明白了。
空空见劝不动他,索性自己也跪在对方身边陪着。枯夜月凉,暮色下所有的事物都显出狰狞的鬼相来。
风太轻,撩起思绪,不经意间,想起了许多旧事。
“阿朗,你还记得吗?汴州城……我们长大的地方……虽然她不是世间最美的城池,可是每当远游,我总会想起那里。想到我们闹过的每一条街,疯过的每一家店……”
“……”
“特别是江南的那几年,我一直不愿跟你说,其实我是去找师娘了……为了师父临终的遗愿……韩先生给我的东西当年师娘也有一个,所以我便以为那是个线索,结果等到一路寻过去,已经物是人非,只见孤坟一座……”
“空空……”
玄朗听着对方的自言自语,平静的措辞里透着无尽的哀伤。空空说得简单,可是他完全可以想想江南那一路经历了多少苦难和失望。
贼小子没见过亲生父母,对他而言,师傅师娘就是他的父母。
空空此刻说这些,不惜自揭伤疤,玄朗知道这人是在笨拙地安慰自己,他或许想说:世间之事尽人事就好,莫要太过苛责自己,你所挂念的人,如果真的爱你,知道了真相,绝不会怪你……
顷刻间,感动如洪水袭来。
玄朗猛然伸出手,搂住身边的人,无语凝烟。
他们说起来其实是同类,骨子里温柔得懦弱,面子上却坚强得讨厌。
城门外,副将颤抖着斜抱着主帅,眼中含泪。他已经往城里传了好几遍消息,声音都喊哑了,可是那扇朱砂厚重的城门依然冷漠地紧闭不开。
窄窄的一条护城河,仿佛万里银河相隔。副将看着城墙上飘扬的“赵”字大旗,愤恨之极,若不是昏迷的主帅无意识间死拽着他,真想杀到那城下,将那个不孝子骂个痛快!
“赵匡胤!赵玄朗!你算什么英雄好汉?!你算什么赵家子孙?!”
凄冷的风将无数不甘于怒怨吹散,四周响起乌鸦的悲鸣,吞着绝望压到心底。
赵弘殷的情况越来越不好,原本旧伤复发不得医治,长途跋涉已是伤了原地,如今在这冷风中吹了半夜更是危在旦夕。
副将有些后悔当初投奔滁州的决定,可是现在主帅已经人事不省,别说骑马了,动也不能动,真真进退两难。
想到这里,对于城中冷漠的少帅便更加怨恨。亏得主帅平日总在外人面前夸耀,将此子引以为傲,竟没想到这时会这般绝情。
“将军……”声声呼唤,生怕对方突然永远地“睡”过去,“您在支撑片刻,等到天亮……等到天亮去别处求援的人就能回来,到时候……到时候……”
副将哑着声音说着谎话,这方圆数百里再无一处周军城池,即便是回营求医明日也必定赶不回来。
可是,他不敢去想真相,相对于残酷的现实,他宁愿编织一个美丽的谎话来给予主帅,给予自己一个希望。
或许是劝慰的话起了作用,反反复复高烧的赵弘殷竟在黎明将近时悠悠醒来。
他做了一个漫长的梦,好似一夜之间回到了汴京。家里的桃花都开了,夫人温柔地为他沏上一杯茶,故去的长子也会了家,廷宜和阿美在院中玩耍。他微笑着看向他们,莫大的幸福充盈胸膛,瞬时便成了世上最好运的人。
后来,家里的大门突然打开,有一个身穿银白色盔甲的俊朗小将健步跨起来,他咧着嘴大笑,眸中闪着精光,好似一个活生生的小太阳。
赵弘殷眯着眼睛看着那人,觉得熟悉非常,待对方越来越近,他终于忆起了那人的模样。
哎!怎么会忘了……
这世上最美的儿郎,最勇猛的将军,最温柔的孩子……
是阿朗啊!是他赵弘殷这辈子最骄傲的勋章!
太过激动,梦便醒了。
赵弘殷睁开眼,满目漆黑,身上疼痛难忍,不自觉有些懵。他依稀记得副将说要去滁州,为什么会在这儿呢?
“将军……”
耳边夹带着哭音的呼唤让他终于找回点神志,缓缓侧头,看向对方,未等询问,便听对方说:“是末将无用,未能说服少帅打开城门……”
一瞬间,得知真相的人心中泛起复杂的情绪,有些苦楚有些酸涩,作为一个久经沙场的将军,他理解玄朗的举措,若是换作他,说不定也会做这般选择。
可是……毕竟是亲子,被亲儿子拒于城外,多少有点难过……
赵弘殷遥望了一眼那座高高的城池,听说正是几日前,他的阿朗以区区五千之兵便夺了眼前十万驻守的城池,此刻飞扬空中的旗帜就是最骄傲的证明。
想到此,赵弘殷忍不住微微笑,浑身的伤痛突然隐藏起来,仅是想象着那一日就已足够激动。他的阿朗从小就聪明能干,也不难怪能创造这样的奇迹!只可惜身为父亲的他未能亲眼所见……
“阿朗……阿朗……”
下意识唤了孩子的乳名,声音里是久违的浓浓父爱。
赵弘殷觉得自己或许是真的要死了,脑中竟然闪起了走马灯一般的回忆,一页一页,全是爱。他记得长子夭折的痛哭,他记得初生的喜悦,他记得华州的悸动……
一切的一切,记忆的画面都真切地仿佛眼前。
不知回忆了多久,直到眼前渐渐模糊,一缕日光刺破黑暗,他好似又回到梦境里。
穿着银白色铠甲的小将军飞一般朝自己奔来,口中喊着“父亲”,热烈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