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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两将定四州(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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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朗回京匆忙,奏请时重在策略,未及与世宗详说。待到夜间,二人聊起前线战事,柴荣这才发问:“蜀道山高峻险,地形复杂,若走正道,则一夫挡关,万夫莫开。王、向二人未取黄牛而夺马岭,究竟如何得之?”
玄朗笑笑,他早知陛下会问及此事,遂将前事细细讲来:“陛下大概知道,西蜀之北于秦州一带,设有八个寨:黄牛、马岭、木门、仙崖、白磵、紫金、铁峡、东河。其中黄牛、木门、白磵三寨都是依山筑堡,最为强固。特别是那黄牛寨,是入蜀的第一道关口,孟昶颇为重视,不但用兵慎重,还特派有两员骁勇大将把守:一是太原张处存,其人生的一副张飞面,须发横生,筋肉结实,更凭着一条千金铁枪,常人莫犯;另一个则是山后人肖必胜,此人与张处存正相反,生得貌美似妇,唇红齿白,然而手上长持一柄大刀,杀人不见血。”
“既是如此,那黄牛必定难夺,可若要去马岭之后,必要过此关,朕不明白,难不成王、向二人还能飞过去不成?”
“当然不是,向将军分析了蜀山地势,深知取正道之艰难,强攻之下,恐折兵难破。故而请奏王帅,兵分两路,一支从泰州进,一支向黄牛而往。到了黄牛寨,只见寨门紧闭,王帅立刻猜到敌人早有准备,遂于四下商议,故意留下大军在远观黄牛寨休整,自己则和向前锋在入夜后亲率一对人马沿蜿蜒小路悄悄到达马岭寨。守卫大将赵季扎、于吉二人仗着前有黄牛寨,后有木门寨固守,还以为高枕无忧,谁知一夜梦醒,我军已杀将门前,于是慌忙之下向成都求援。然而,为时已晚,轻而易举便被王帅破寨。赵季扎趁乱逃走,据说他刚到成都城下便被孟昶直接押到刑场,直接掉了脑袋。”
柴荣听罢事情经过,哈哈大笑,直叹道:“分明是他孟昶糊涂,用人不慎,如今又怪得了谁?那么之后呢?王景有什么计划?”
“末将回京之前,曾听王帅讲,他们如今粮草充足,意取凤州。”
“哦?”
听到下属的计划,柴荣又不安起来,他并非不相信王景和向训,而是那凤州之前还有数个关卡,且西蜀才吃了亏,定会慎而又慎,之后怕难以得势。
玄朗见主上脸色突然黯淡,猜想对方定是有所疑虑,遂笑道:“陛下莫愁,末将已有一计定能助王帅夺得凤州。”
他说话从不夸大,柴荣听此一讲,瞬间喜笑颜开,忙道:“卿既有妙计,还不速速奏来?”
然而,问到此处,玄朗却突然缄口不言了。
他笑笑,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请陛下恕罪,此事末将还需与王、向两位将军商议,且此时朝中不太平,故而现今请容末将卖个关子,待此计成效再与陛下言说也不迟。”
柴荣见他不讲,心中不免失落,然而玄朗说得确实有理,朝中耳目混杂,局势不稳,还是莫要泄露了天机为好。
故而,他爽朗地笑笑,拍拍玄朗的肩,朗声道:“那么此事就有劳将军了!”
言罢,当真再也不问。
是夜,一驾轻骑悄然而出,直奔西蜀而去。
话说,那西蜀丢了马岭寨,果然与柴荣所说,全国震惊。孟昶大怒之下立斩了赵季扎不说,还亲自写信与南唐主李璟,图求联盟。所幸那李璟虽然昏庸却不糊涂,深知唇亡齿寒之危,当即同意与西蜀联盟。
孟昶得了保证仍然安心部下,又召了雄武军节度使韩继勋商议对策。二人商量了一通,料定周军从小道突入,必定轻装而来,粮草短缺,于是当即下令堵住凤州,意图断了周军的粮草。又如之前所说那般,命小将王銮固守黄华谷,留下退路。
此计确实不错,然而令孟昶没有想到的是西蜀仍然慢了一步。谁知天上降下个赵匡胤,连日送来补给不说,还提醒王景、向训在决定继续挺进时,派裨将□□雄出兵黄花谷,又请罗延瑰领一千军马,兵发凤州之北的唐仓,以堵截南逃的残敌。
这一招,快准狠,愣是在朝夕之间勘破对方意图,夺下先机,坐等敌人前来。
小将王銮赶到黄花谷时,见周军早已等候,心中顿时一团火气,破口大骂道:“不知死活的贼人!竟敢欺吾西蜀至此,小爷我定要让你们有命来没命回!”
那□□也是个急脾气,一听对方如此嚣张,冷笑一声,废话不说,直接提刀杀将出来。二人都是年富力强,勇猛无敌的主儿,竟来来回回杀了七十多个回合,直到王銮渐渐体力不支,这才怯退,逃回成都。
驻守白磵寨的李廷珪听闻王銮失了黄花谷,好似被人生生挖去了心头肉,瞬间失了方寸,进退两难。正当他犹豫不决之时,忽见寨外尘土飞扬,定睛一看竟是周军已至!慌忙之下急命牙将张兰、张芳兄弟出阵,此二人虽然勇猛,却是仓惶应战,原本就抵挡不了几个回合,正巧一副盘龙棍突而从天而降,直击天门,愣是将兄弟俩打下马去。
蜀军见此大惊失色,纷纷朝那神人望去,只见不远处周军营中一人危坐马上,未披盔甲,面如冠玉,盈盈笑望。
李廷珪仔细一瞧,好似在哪里见过,然而一时半会儿却又想不起,只能指挥部队勉强抵挡。然而,失去了两员大将,又是无从防备,再是顽抗也不过困兽之斗。周军越战越勇,势如破竹,杀得蜀军步步溃散。只可惜打着满腹好算盘的李廷珪连马上那人是谁也不晓得,便仓皇率残部向青泥关方向逃去。
王景、向训大胜一仗,全军振奋,遣人速向汴京报捷。
拿下白磵寨,周军好好庆祝了一番。席上,素服之人竟坐在最上座,大将王景屈于次座,当底下兵士纷纷揣测这个前夜突然单枪匹马闯进军营的神秘人到底是何方神圣时,一个同样卸去盔甲的小将缓缓走到上座者面前,皱着眉夺下对方手中的酒杯,很是不爽道:“陛下不是召你回去了吗?怎么自个儿又悄悄跑来了?”
语气这般不客气,看得出两人关系匪浅,上座那人笑了笑,毫不介意对方语气中的不善,温和地斟上一杯好酒,解释道:“哈哈!确实是吾的不是,突然跑过来,想来给王将军添了不少麻烦,着实任性了点~”
那人也就这么一说,并非真有什么歉意,然而王景却突然紧张地站起,拱手拜道:“赵王哪里的话!若不是您用兵如神,提醒末将先取那黄花谷,又分兵唐仓,乱了那西蜀的盘算,此役也不会这般顺利。将军这般自谦,可是折煞了末将!”
“是呀是呀!”向训一听也赶紧来敬,“素来听闻赵王武艺高强又极善用兵,今日亲见,让吾等佩服之极!”
说着,二人仰头便是一杯,好爽真挚。
玄朗笑笑,一双眼只看着空空,直到贼小子脸上扬起一丝笑意,这才饮下杯中美酒与众将同乐。
酒过三巡,大将王景高昂的情绪不知为何突然落寞下来,玄朗见此,端起酒杯走近,笑问:“连番大捷,将军何以忧愁?”
王景看着他,几欲言说却又退回,终是先锋向训一语道破:“不瞒将军,吾等虽暂取凤州一隅,然最恨那黄牛寨居于身后,若此芒刺不拔,恐生后患。”
玄朗一听,淡笑道:“原来是这事啊~那么将军以为下一步吾军将如何?有何妙计?”
向训听上峰来问,硬着头皮答道:“若实在不行,不如派一猛将先发制人,杀他个措手不及。”
玄朗摇摇头,道:“那张、肖二人威名在外,当世间怕无几人能敌其一,说句不好听的话,将军座下虽猛将无数,却择不出一人能与之为敌。”
说到这时,一旁不吭声的空空却突然插进话来,毛遂自荐道:“若无人合适,吾去可好?那寨门在高,防卫再强,吾也有办法偷摸进去,或许能暗中伏击他二人。”
王、向二将正想赞和,谁知玄朗却道:“你轻功确实不错,近身搏斗却不行,只怕刚近了他二人的身还未动手便命丧黄泉了,可胡闹不得!”
空空听玄朗这样说,心中不服,正想再争辩几句,只见对方一记眼刀飞来,转而同王景道:“将军,你我都是常年用兵之人,必然晓得兵法中常言‘不战而屈人之兵’,而今形势,吾看倒有这种可能……”
王景一听,心中瞬惊,忙追问道:“末将愚笨,还望赵王明示。”
玄朗招招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待酒席上众人得了令纷纷下去,这才将王、向二人引到僻静处道:“如今形势,可先派一能言善辩者,与那张、肖二人说明厉害,指引祸福,若能招降岂不妙哉?”
向训一听,原来是这主意,连连摇头道:“黄牛乃西蜀重寨,守将必定是君主心腹之人,吾等如何能劝说得动?”
玄朗仍是毫不担心,泯然笑道:“将军放心,那张、肖二人吾之前早已派人打探过,他们素来对孟昶贪腐不满,且最晓得进退,并非死忠之人,汝只管派人前去,即便不成亦可打探些消息回来,有益而无害也!”
向训听闻,频频点头,“将军所言极是,末将不才,愿往一试!”
他素来谋于心计,此去自然是好,可是此话刚出,便被王景阻拦:“君重任在身,不可冒险,吾知一人虽为裨将,亦有谋略,倒可遣之一试。”
说罢,即刻招了那人前来。
王景说的人名叫韩烈,应召来见时,玄朗只觉此人目中有光,甚有一番名将气度。
向训简单解释了上座的想法,没想到那韩烈竟是心无一丝犹豫,当即应下,勇智非常。
次日,韩烈只带了四名侍从,轻装赶赴黄牛寨,于关下礼貌递上名帖,求见张、肖二将。守关小校一看是敌营大将,不敢怠慢,立刻报到主将帐前。正巧张处存、肖必胜二人,因守孤寨已经多日,既不见周兵来攻,又不闻自己主上他令,心中甚是忐忑。一听周将来见,瞬间与之前蜀军败逃的消息联系起来,大致猜到了对方来意,赶紧将韩烈迎入。
韩烈弗一进帐,便被座上满目凶狠的张处存吓得一惊,幸好他之前从玄朗得了嘱咐,很快便镇定下来,拱手一拜。
张处存见他处事淡定,心生好感,于是也客气了不少,笑问:“不知韩将军来吾黄牛寨,有何高论?”
韩烈摇摇头,说道:“小将奉主帅之命,特拜二位将军,以明耳目。我军入蜀,是为孟昶腐恶,以宣教化,故而一战取马岭寨,二战夺黄花谷,另有大将剑指凤州,指日可下,秦州八寨,皆已在我军掌握之中。滔滔之势,实乃天意如此。唯黄牛寨留存至今,盖吾主帅念二位乃蜀中名将,不忍施加伤害,恐折辱名门。吾主中原,平北汉,整朝纲,恩威所及,天下共仰,望二位将军深思,择明君而侍,免刀剑之灾,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这一番话,句句诛心,张处存还未来得及反应,旁边一人却坐不住了,大喝一声:“一派胡言!”瞬时跃起,指向韩烈杀去。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此人眼看着就要得手,却在咫尺之处头一偏突然没了气息。倒下时,只见他身后一道狭长的刀痕,生生将人劈做两半,血流如注。
众人大惊,耳边一阵悦耳的收刀入鞘声,随后迎上肖必胜似笑非笑的俊俏模样,说不出的冰凉。
“贤弟!”张处存一张黑脸吓成了白的,忙忙俯身亡羊补牢,可是那人身后受到那样一刀,即便当时未死,之后肯定也是救不活了。
“贤弟啊!你可知此人是谁?!”
相较于张处存的慌乱,肖必胜的反应却着实让人玩味,他慢悠悠地解下胸前被血染污的白巾,瞥了一眼韩烈,道:“兄长莫急!小弟怎么不知此人身份!不过是孟昶座前的鹰犬,奉命前来监视吾兄弟二人,今日落此下场也算是给他的主子尽了忠了!”
张处存眨眨眼看着对方,未料到肖必胜如此不客气,愣愣道:“贤弟,你怎可知乎陛下名姓?”
此话本是提醒,得到的却是一声冷哼回应。
肖必胜淡淡道:“大哥,韩将军方才的话你也听了,就目前形势而言,周军出师有名,屡战屡胜,我就不相信你不动心~”
“我……”
“大哥,归顺周朝,是为弃暗投明,还望三思。”
张处存看着已经下定决心的肖必胜,本就动摇的立场当即崩塌,苦笑道:“何须三思,吾之前也是怕贤弟你……罢了,既然如此,便顺天意而为吧!”
韩烈一听这话,总算松了口气,又将二将狠狠夸赞了一番。
张处存笑笑,对韩烈拜道:“末将多谢王帅厚意,明日吾便与肖公一同前往营中拜见,静听调遣!”
韩烈此番事情办得漂亮,回营后自是得到王景大大一番夸奖,随后命部下备下厚礼,待张、肖二人前来。
向训见此亦是欢喜,然他仍担心对方诈降,微微说出几分担心。然而此虑才起,便被玄朗和打断:“吾听闻那孟昶自得了花蕊夫人越发昏聩,宫中骄奢淫靡,连马桶都是金的,想来也不会有那个明智之人肯为这种君主效命!莫要忧愁,汝只顾扫席以待,勿做他想!”
果不其然,第二日,张、肖二人居然卸甲而来,进帐一见王景就跪下礼拜,从此亲如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