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手空空》熏风普渡

104、请命

　　就在柴荣进退两难时，“不识趣”的人却自个儿请命撞了上来。
　　玄朗跪于玉阶之下，神色肃静，没有半分怯懦，他拱手向君主请战。一旁的众武将高兴地看着笑话，好似只要上面一点头马上就会欢呼起来。
　　柴荣铁青着脸，平静地将朝中所有人的表情记到心里，最后才落到玄朗身上，一字一句问：“汝可想好了？”
　　此问算是最后一记后悔药，然而，跪拜之人却听不明白，只是点点头，果决道：“臣意已决，望陛下恩准！”
　　如此，再无退路。
　　砰！与话音一同落下的还有上位者的愤怒。柴荣瞪大了眼，怒视对方，即便内心再多困惑也无法在众人面前质问，只能以一种无声的态度表明立场。
　　然而，那人却不知从哪里借来的胆子，竟然抬头静静地与君主对峙，又道了一遍：“臣意已决，望陛下恩准！”
　　面对这样执拗的人，再强硬的君主最后也只能妥协。
　　“随你吧！”气急的人任性地挥挥衣袖离去，剩下一帮无聊的大臣各自演着庆幸。
　　除了柴荣，同样生气的还有一直放心不下的空空。
　　从朝堂下来，玄朗还未进门便感觉到里面可怖的气氛，他无奈，叹息一声，硬着头皮走进去。然而，还未跨过门槛，便听耳边犀利的风呼啸而来，来不及躲闪，脸上便狠狠挨了一记。随后，无数的攻势直逼面门而来，玄朗慌忙躲闪，却未向对方手下毫不留情，一不小心前腹后背都中遭无数，打得他不得不连连求饶。
　　“空空……空……求求你……放……放过我吧！”
　　往常若是如此，贼小子必定舍不得再战，然而他今日也不知在哪里听了玄朗在朝上主动请缨的消息，顿时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堪堪等了半日，系数报复在手中的长鞭上。
　　“不准打我哥哥！”
　　正是躲闪不及时，一个白嫩嫩的娃娃竟生生冲到玄朗面前，摆出一个无畏的姿势护在玄朗面前。
　　“廷宜，小心！啊！”
　　未料到这个突变，空空没来得及收手，眼看着鞭子就要落下，玄朗一个转身将娃娃搂进怀里，用背部直面袭击，落下重重的一伤。
　　见到这个情景，廷宜吓得大哭，空空也愣了，眼里都是对方背上的血印子，茫然无措。
　　“为什么要打我哥哥？！为什么？!”廷宜的哭闹表明了小孩子不明是非的袒护，空空呆立原地，低着头任他捶打，始终不吭一声。
　　玄朗看到这反常的一幕，咧着嘴，任着疼赶紧将弟弟抱走，再三哄：“廷宜，乖~过来！哥哥跟空空闹着玩儿呢！别怕！”
　　即便如此，廷宜的哭声还是引来了全家的瞩目，当看到空空手中的鞭子和玄朗背上的伤痕时，所有人都震惊了。可是，还未等旁人询问缘由，空空突然扔下鞭子拔腿爬出门外。
　　“空空！”
　　玄朗着急地追了出去，背上的新伤火辣辣得疼，然而他却顾不得，只想将贼小子追上好好解释。
　　可是，要追一个资深小贼哪有那么容易。
　　空空身轻如燕又极力想摆脱，转了两个街角便彻底消失不见。玄朗大喊着对方的名字，心急如焚又无可奈何。
　　未经家人同意，贸然迎战，他料到对方会生气，却没想到会气到这个地步。
　　若因此再也见不到那人，这一战，到底还值不值得？
　　此时此刻，玄朗终于升起一丝悔意。他总是想为君分忧，为国鏖战，却从未考虑过身边人的感受。
　　明明最初的愿望是保护他们不受伤害，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伤害他们的便成了自己……
　　“空空……空空！出来好吗？听我解释！”
　　玄朗大喊着，心渐渐慌乱起来。从天亮找到天黑，每一个熟知的角落都走了好几趟，然而繁华的汴京城，一个人影落在其中就好像大海中落入一滴水，若是对方诚心躲着，他就算翻遍全城也未必能找到。
　　找到最后，玄朗摊坐在城中的那棵大榕树下，几近绝望。他有他的壮志雄心，空空也有空空的期望未来。一切都怪他太自私，时间久了，便以为那人已经成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不用顾念便会相随。
　　“空空，你在生我的气吗？”喃喃地，对着天空私语，“对不起……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什么苦衷？”
　　本以为是自言自语的话，没想到突然头顶居然有人接，而且听音色应该是自己熟悉的那个小贼。
　　玄朗笑笑，心中狂喜，却想到对方的游戏，没有抬头，只是继续道：“大周初立，陛下有多少压力我比谁都清楚……许多人都以为天下太平都是别人给的，只用期望着有英雄出现，拯救世人于水火，便能偷个一世安稳。可是，世间哪有什么英雄？除了末路而歌的将士，还有谁有能力杀出一条血路来，带着天下百姓走向安稳？”
　　“可是，即便如此，也不该每次由你去啊！”
　　“或许是吧……可是，每一次到最后不是都没人站出来吗？虽然我并非最勇猛无畏的那一刻，却实在不愿意自己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别人身后等待一个救赎……别人给予的救赎如果降临或许还有希望，若不能呢？谁又给我希望？”
　　说到这里，过年前汴京的那场劫难再一次深刻地浮现在玄朗眼前。
　　他捏紧了拳头，意识走过喋血的往事。
　　一个人的生命不该由旁人决定，他要做一个强者，将命运抢过来，堵住好事者的嘴，踩上侵略者的头颅。
　　陷入思绪里的人没有注意，就在这时，头顶上的小贼翩翩而下，落在他身边，悲悯得看着他，仿若异世佛陀。
　　“既是你的选择，我还能说什么呢？”空空苦笑着拉起坐着的人，“回去吧！后日便要出征，我们总要收拾好行囊。”
　　“我们？”
　　“是，我们。不记得了吗？之前我说过，断不会放你一个人去冒险，即便前头是死路，我也要博力将你拉回来！”

　　多年后，每一个寂寞的晚夜，已过而立之年的帝王总会忆起这句话，每字每句咀嚼过去，一丝甜蜜一丝心痛。年轻时，承诺总能轻易道出。可是，走着走着，不知为何就忘了，待到物是人非才发现记忆里的那些话最终都变成了谎言。
　　显得二年，灼夏。玄朗带着帝国的期望出征。他的身旁并行着一个瘦弱的人儿，他没有穿盔甲，一身江湖人最爱的布衣，头发飞扬在空中，眼睛和笑意留在最重的人身上。
　　与此同时，西蜀的王庭也正商议着这场事关生死的战役。
　　蜀主孟昶听闻王景、向训只是绕道进来取了马岭寨，且区区三、四万人，总算稍微放下心来，遂召雄武军节度使韩继勋商议对策。
　　“陛下。”西蜀主将韩继勋捏着胡须，胸有成竹道：“周师乘间从小道突进，必然不带辎重，粮草短缺。我军应当堵住凤州，以断周军的供给，再在马岭寨前派将军守住要冲，使他进退不得，他纵有百万之众，也将陷入困境矣！”
　　蜀主点头称善，即派大将李廷珪、伊审徽二人为统军使，领兵二万来拒周师，又命赵彦韬领兵五千，前往凤州据守。李廷珪等遵旨，各率本部军马，向北进发了。急行军来到白磵寨，看着地图上的两军对阵，颇为自信。
　　“离此十五里地名叫黄花谷，这是西蜀的要津，此处必派一将把守，然后你我可直指马岭关，与周军决一胜负，我们就是败，也有黄花谷为退路；如胜，周师就成囊中之物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自然有人迫不及待地准备捡这个便宜。突然军中走出一小将来，骄傲地请命：“小将愿往黄花谷堵住周军退路！”
　　李廷珪见他年纪勇猛，也不他疑，允道：“将军只当前去，吾在此坐等将军喜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