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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端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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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玄朗心中升起一股埋怨,好似被亲人背叛的孩子,不忍心责怪又无法抒怀。他看了一眼屏风那头,卧榻上的人平静的呼吸仿佛悠长的夜曲。
放下药瓶,又拾起一旁好似刚刚换下的纱布,刺鼻的血腥味卷着胃酸翻涌。玄朗再也看不下去,他按住心神,静静走向熟睡的人。
窗户透过一缕微弱的月光,恰好看清空空紧锁的眉头。他似乎睡得极不安稳,额上的冷汗不知□□的疼痛还是梦魇的可怕。
从未这般认真地看过这个人,记忆里他的面容好似永远化在日光里,光彩而热烈。目光将黑夜燃烧,将面前这个的模样点亮,匆匆的从少年画成了如今这个成熟的轮廓。
抛去中途离开的那几年,两人几乎是朝夕相处,可是为什么,此刻看起来这般陌生,甚至到了今日才看清面目的上那些小细节。
原来他额头比常人高些,原来他的唇下有一记小小的伤痕,原来……
玄朗杵在对方床前,一点一点发掘好友的“秘密”,犹如观摩着自己另一半灵魂。羁绊在不知不觉间渐深,除了解释为天意或者缘分,再找不出更好的诠释。
大约是看得太入神,直到对方突然惊醒也忘了躲藏。空空从噩梦中醒来,一睁眼便看到床边杵着个人,定睛一看,竟是玄朗!
“你……你……怎么在这儿?!”
惊慌无措之下,扯到了伤口,立刻疼得龇牙咧嘴。
玄朗赶紧上去扶他,没有解释来意,只将目光锁在肩上那处显眼的伤痕。
空空被他看得心虚,一把扯过衣服遮挡,不耐道:“没什么,一点小伤!别看了!”
话虽这么说,玄朗却看得出这一记绝不是什么简简单单的“小伤”,怒目逼视,两相角力之下,愣是将伤口重新显现。
于是,再也瞒不住,贼小子只好认命地叹息一声,伸手将床边的烛光点亮,任对方查看。
有了照明,方才那隐隐约约的伤痕影子看得更加真切:那是一条狰狞的青紫色重击伤痕,最严重处还有血丝渗出,差一点就爬上脖颈,看得出施力者未曾留情,甚至还用上了内力。
“这是怎么弄的?”玄朗哑着声音问,手指在咫尺之处颤抖。
空空不愿见他如此难过,又挣扎不过,只好老实答道:“就是最后那一战,扶你回来的时候不小心挨了一记,原本以为不碍事,谁知道后来竟严重了……不过,现在也好得差不多了,别担心……”
他说这话本想玄朗释怀,谁知对方竟在听后大怒,吼道:“这叫没事?!你还想骗谁?!我自小研习棍法,你这肩上的伤痕分明是挨了重创!若不是今日我偷偷来看,你还想瞒到什么时候?!”
空空一听对方吼也急了,驴脾气上来,跟着吼道:“就许你拼命不许我受伤么?!你这是什么强盗理论?!”
这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玄朗更是气得将人反手锁进怀里,扯着自己的旧伤复发也不管,狠狠道:“好吧!既然你说我是强盗那便是吧!谁受伤都可以,唯独你不行!”
强势的温柔叫贼小子一时呆住,他打小就没受过多少关怀,特别是师父师娘走后,陆空空就好似尘世中一粒漂浮的砂子,风去哪儿他就去哪儿,或许哪日飘着飘着就停在风里……然而,与玄朗相遇,终究还是为这粒砂子找到了一个新的活法:一张琴一壶茶一知己,世间纷扰挡在心外,高歌一曲笑傲江湖。
怀中的人突然沉寂下来,安静地好像一个迷茫的孩子。玄朗轻轻叹息,不再说什么,只是迎着烛光再看向空空肩上的伤痕。
谁知,这回越看越不对劲,从伤痕的着力和走向来看,应该是棍伤,然而当时战场上使棍的并没有几人,更别说拥有这般大力量以及雄厚内力的更是少之又少。
那会不会是其他兵器呢?比如长枪!使枪的招式中也有“横扫”这一势。然而,那伤痕受力均匀,涉面又广,不像是寻常兵器柄部所致。
思来想去,不禁心中一惊,玄朗突然想起自己常用的“盘龙棍”,竟与这伤痕极其契合。
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升起,寒意瞬间袭满全身。
“好啦!有完没完?”突然一只手掌执意拍打开执念,重新将头埋进被窝里的人好似在掩饰什么。
“该知道的你也都知道了,没别的是还是快回去睡吧!我也该休息了。”闷闷的声音从被褥里传出来,看不到当事人的表情,也听不出话语中的情绪。
再没有理由赖着不走……
玄朗心神不宁地为空空撵好被角,熄灭烛火,轻手轻脚退出门外。
此刻,夜已经深了,整个宅子连守夜的丫头小厮也悄悄靠着门廊睡着了。无数斑驳的树影衬着月光印在窗棂上,画出一个个可怜的怪物模样,试图扰乱谁的美梦。
玄朗静静地往回走着,心中烦乱,头也隐隐作痛。
空空肩上触目惊心的伤痕仿佛是一记警号,让他不得不正视一些过去总是可以忽视的问题,比如那段好似幻影一般的记忆。
伸出手,看着掌心深刻的纹路,玄朗试图从中窥探先机。可惜,他不是八字先生,什么都没看出来。
想来他这短短的人生好似已经经历了好几次生死攸关,每一回陪在身边的都是空空。第一次,在司马府突遇横祸,是空空拽着他逃了出来,还因此结识了韩先生。第二次,汴京沦陷,为了家人他冒险突围,是空空拼死求药拜到无影寺,这才有幸涅槃重生。而这一次,也是空空,将他从战场的死亡之地拉回来……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恩人,这样一个他最应该保护的人,最后竟亲手被他所伤……
那个伤痕,还有空空反应,分明就是侧面证实了自己的罪行。即便是真的迷了神,他也不应该下这样的手才对。
到底那时候发生了什么?玄朗一点都想不起来,只记得那时有一股巨大的力量破膛而出,好像释放了一个囚禁许久的灵魂,在某个时间点趁虚而入,霸占他的思想,洗清他的理智,成为一个只晓得杀人的妖怪。
这种疯狂的设想叫人心慌,无数的疑点既不是证据也不是驳斥,眼前的一切也分不清是真实还是幻境。
头更疼了,好似虫噬一般锥心地疼。玄朗不堪地跌倒在地,在这冰凉的夜里,独自承受,直到渐渐失去意识。
再次醒来,入目又是那张熟悉的脸,玄朗不禁笑了,看着对方道:“怎么办?每次出丑都被你看到……”
空空含着泪看着他不说话,那神情似乎在埋怨又似乎在心疼,叫玄朗瞧着好不愧疚。
“好啦好啦~我那都是老毛病了,这不没事了么?别担心……”
安慰的话说出来都没有公信,贼小子还是不说,闷闷地为他擦脸,喂水,明显是在赌气。
玄朗心中有愧,自然十分乖巧,也不敢再提昨夜的事,恐又惹人生气,眼睛却不自觉地往人肩膀上瞥,轻轻拧紧了眉。
空空察觉到他的目光,联想到昨夜某人突然跌倒在院中的情景,一腔怨气顿时泄去,轻言道:“不关你的事,别瞎想了!好生休息!”
他这话本是想让玄朗宽心,却不料说完更加叫人难过。玄朗苦笑着点点头,心里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想,于无人看见的地方握紧了拳头。
正郁闷着,原本赌气的人突然笑了,说起另一个话题:“话说,这段时日朝中无大事,陛下放了诸将短假,你可想好去哪儿玩玩儿?”
“嗯?你准我出门?”
“我想过了,终日这么憋着对你的身子反倒不好,不如趁着今日天气晴朗出门走走,说不定恢复得还快些。”
空空低着头絮絮聊着,没看到玄朗眼中狐疑的神色。
他素日将某人看得极严,昨夜晕倒之后竟然主动提出带人出去玩玩,这实在不像是空空会说出的话。
然而,不管为何,能出门总是好事,玄朗笑着点点头,马上吩咐家人收拾行装,刚想通知夫人同去,却被空空急忙拦下。
“嫂子此次还是不忙,她近日因为你的事本就操劳,这出门岂不更为担心,恐怕一路都战战兢兢,难以尽兴。干脆,此行就吾俩出门走走,也不必准备什么行囊,只需两匹好马,朝行夜归,想来也不会太过劳累。”
玄朗愣了愣,听到对方的安排极为细致,想来是深思熟虑的结果,于是也不他疑,点头应下。
两人如此说好,当下也忍不住一阵期待来。许久没看过屋外的风光,对于久于行军的人而言,不免十分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