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山中有神仙（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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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山是座有故事的山，传闻三百年前，此处住着位神仙，又传说三百年前，有魔在此自戕。只不过三百年后，待一抹暖风将那些过往都尽数吹散，漫天桃花纷飞落下，便又是一年春来到。
岑绍安自打进了长乐山下那林子，身后就时刻缀着个“尾巴”盯着他一举一动。他性子本就无拘无束，修炼了些许年月，好不容易得了个地仙的清闲差事，上任第一天刚走进他地界管辖范围，就让人这么跟了一路，跟久了，便也蹿出了一腔的火气来。
他在一颗桃树下站定，冷着脸猛地回过头去，一眼便瞧见身后十步远处有人来不及躲闪，见他转头愣了一下，这才左右一张望，就势往身侧一棵不甚粗壮的梨花树后藏去，梨树让那人一撞，还撞下两片素白花瓣。
岑绍安嘴角一抽，心说你也躲得颇迟。
那人着一袭艳红的衣裳，个头甚是高挑，一头长发半簪半散，肩头还落了两片梨花，隐在树后只露出一只凤眸、半个琼鼻与樱唇，额间还隐约绘了桃花纹，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该有的打扮。
岑绍安火气正盛，也不大想怜香惜玉，眉眼一动便冷声道：“出来！”
树后那姑娘闻声一抖，顿了半晌，这才负着双手侧着往外迈了一步，狭长凤眸一眨，还眨出了三分委屈与惊吓。
看全她面相，倒十足是个美人，媚儿不俗，娇俏可爱。
“跟着我做甚么？”只可惜，岑绍安却是个懒得动凡心的，不耐道，“有事快说！”
那姑娘过了适才惊吓，此时居然抿着唇角笑了笑，美眸一眯，眯出三分妩媚来，还未答话便兀自往前向他走了过去。
“站——住。”岑绍安拖了长音，抬手往身前一阻，皱眉瞧她，“别过来，有话说话。”
那姑娘也不理，往前又走了两步，贴着他的手心站着，矮身一福笑盈盈又脆生生地道：“哥哥好，我叫陶绾，哥哥叫什么？”
“谁是你哥哥？”岑绍安冷淡地驳了她，手忙不迭一收，还往后又退了两步，“不才可不敢有个蛇妖妹子。”
他说完转头就走，实在懒得理身后那女妖，陶绾让他一语道破真身，却愈发起了兴趣，往前紧走了几步，自来熟地就要去拽他袖口。
岑绍安余光瞥见，侧身一避，指着她便威胁道：“再如此纠缠，我收了你！烦不烦？”
“你又不是道士和尚，收什么收。在我们长乐山上有个流传了三百年的规矩，只要谁找到长得俊俏像我们妖的男人，我们就都会唤他一声‘哥哥’。”陶绾委委屈屈地咬了咬指甲，抬眸又兴致勃勃地问他，“你怎么看出来我是蛇的？”
“走路扭得那劲儿像。”岑绍安初来乍到，还不愿暴露身份，只抬手在自己腰间一比划，抬头嘲讽她道，“跟没长骨头似的。”
“那——”陶绾下意识又扭了扭腰，抬着一双桃花潋滟的凤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哥哥你帮我个忙呗，帮完我就走，不缠你。”
“不帮。”岑绍安抬脚欲走，那蛇妖见状又去揪他袖口，岑绍安皱着眉头跟她你来我往地抢了半晌，终于一使力拽出来，颇为恼火，“说！”
岑绍安站着不动理了理袖口，却听那蛇妖双唇一开一合居然来了句：“我妹妹要嫁人了，你与我一同去给她冒充冒充娘家人可好？不然那户人家要是觉得她娘家无人，以后欺负她可怎么办......”
岑绍安闻言嘴角一抽，简直匪夷所思地道：“你妹子——嫁人？你妹子也是蛇妖啊？蛇妖嫁谁？嫁熊精？这山上妖怪种类不少啊？”
“不啊，”陶绾凤眸一眯，居然还乐滋滋地给他详细解释了一解释，“她是狐狸，刚修炼出三条尾巴的狐狸，叫陶芸！”
岑绍安表情一僵，只觉头都大了，三条尾巴的狐妖道行已经不浅了，眼前这蛇妖少说也得有三五百年的道行。
他抬头往山上眺望了一眼，心道，说好的山中有神仙呢？怎么感觉自己跟掉进了妖怪洞似的。
“喂！”陶绾偏头瞧他，心说这人一身素衣长衫，身上气息又纯净澄澈，眸间凛然正气混着几分书卷气，越发显得气度不凡，就连眉梢上挂着的寒意都淡了三分，显然是个面冷心热故作疾言厉色的，又瞧他见了妖怪也依旧从容不迫，恐怕也身怀绝技，便更加生出些好感来。
她忍不住撇了撇唇角，计从心来，故意不停地念叨催他：“你去不去啊？我那妹妹可是要嫁人间书生的，你要是不去瞧着，她万一大喜之日将那新郎吃了可怎么办？”
岑绍安额头青筋一跳，正想说好像我能守着你们一生一世似的，他唇角方动，那蛇妖又是一叠声的“去不去去不去去不去去不去？你不去我就一直跟着你跟着你跟着你跟着你！”
“去！”岑绍安让她烦得头晕脑胀，心想妖怪嫁人他的确得去瞧上一眼，万一那倒霉书生是要被采阳补阴的，那他还得赶紧救上一救，怎么说他也是此处新任地仙，整个长乐山凡人与妖怪间的琐事都在他管辖范围内，遂也痛快应了，“好好好，我去我去，你莫再念了，烦。”
那蛇妖登时便开心了，岑绍安正想让她指条路，却见她红裙下陡然蹿出来条赤红色的大长尾巴来，那尾巴“啪”一声在地上拍打了一下，“咻”一声将自己懒腰卷了，凌空腾起便走！
“喂！”岑绍安在半空头下脚上，难受至极，陶绾的尾巴又正好压着他胃，他一张口便被灌了一嘴风，“你放我下来！”
“不放，你们凡人走路太慢，”那蛇妖笑着掠过一座山头道，“这样快呀！”
岑绍安眼前一黑，只觉他就要吐出来了，凡人你个头！他心道，你才是凡人！
*****
等陶绾从山上又一路飞到山下，择了个偏僻的角落将岑绍安放下来，大尾巴“吸溜”一声又收了回去，旁若无人地抬手一理鬓发，指着林间一条小路道：“喏，从这儿走出去，就能瞧见我那未来妹夫家了。”
岑绍安手按在胃上慢慢吸了两口气，脸色灰败地斜睨了她一眼，简直无可奈何，勉强挺着背跟她往前走，脑门让桃花枝桠擦了好几下。
待他们过了那郁郁葱葱一片树林，果然就瞧见了一户不大不小的院落。
那院落外用篱笆围了，院里还搭着鸡窝，墙角摆着草药架，收拾得井井有条，再往里是几间屋舍，正有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趴在门上，给每间屋门前在贴喜字。
他听见院外脚步声回头，远远瞧见陶绾露齿一笑，扭头又往屋里唤了声：“小芸，你姐姐跟姐夫来了！”
岑绍安在院外正准备摆出一副客套笑容，闻言表情登时裂了，他转头压着嗓子对那蛇妖兴师问罪：“姐——姐夫？”
“啊，”那蛇妖装傻转了转眼珠，余光瞧见那书生正往这边走来，她一手先拽住岑绍安袖口怕他跑了，这才偏首眨着眼睫悄声给他解释说，“我给妹夫说，我去接我夫君了，那什么——嗯——我就想着，要找个七老八十的娘家人也镇不住他这壮年的身板呀，总得找个年龄体格差不多的，你说是不是？”
“是是，你真是想得细致又稳妥。”岑绍安抽抽着嘴角冲那书生摆出一副扭曲的笑容，歪着脖子脸不动，还不忘压着嗓子吼陶绾：“那你就不能说是去找兄长了吗？”
“你跟我们长得也不像啊，”那蛇妖还振振有词地道，“都说美人大抵长得都相似，我跟陶芸就很像，虽说哥哥你长得也不差，可终究跟我们一点儿都不像啊。”
“你倒是打得好算盘，”岑绍安差点儿让她的不要脸气得呕出一口血，胳膊一动，道，“放手！”
他想把袖口抽出来，陶绾的指头却死死缠住他衣袖：“不放，放了你就走了！”
他俩垂着的两只手正在拉拉扯扯，那书生已经从院门口出来了，笑容满面地朝他俩拱手作了个揖，抬头就亲亲热热地喊了声：“姐姐，姐夫。”
岑绍安眼角一跳：“呵呵。”
他“呵”得那书生一愣，腰弯着都忘了直起来，陶绾眉头一皱，斜眸瞪了他一眼，使劲揪着他袖子一扯，只听“刺啦”一声，伴着棉帛撕裂的声响，陶绾的狐狸妹子陶芸从屋里跑了出来，扬着嗓子又甜又羞涩地遥遥叫了一声：“姐姐！姐夫！”
少了半幅袖子的岑绍安：“呵......呵呵......”
*****
一伙人见完礼，就一起坐进了书生的屋里。
书生名叫江林，看面相是个正直又踏实的，没有一般书生的迂腐，也不油腔滑调，说话做事都很实在，是个好相处的。
他挽了袖口给几人沏茶，陶芸去厨房端了些自己做的小点心出来。岑绍安喝着茶，不住瞧他俩，他见江林眸清目正，不像是个贪图美色的人，又见小情侣亲热又守礼，虽说马上就要成亲，此时挨着坐的时候，却连胳膊肘都没挨在一起，便放了些心。
再说江林家里实在不富裕，但也算不上家徒四壁，他往日除了上山采些药材晾晒后于药铺卖了，每月也去市集出些字画营生，柴米油盐不缺，吃穿用度上还能有些富余。
“我听闻城里新来的那位知府大人正缺人手，左右再过几日便要招个账房跟文书，”那江林还生怕亏待了陶芸，殷殷切切地看着岑绍安跟陶绾道，“等拜了堂，我就去应召试试，兴许每月还能多赚些银钱回来。”
岑绍安闻言一口茶直接“噗”一声就喷了，那人间知府昨夜还跟他饮过茶。不说别的，单说那知府胆子就不甚大，要是得知日后有个狐妖的相公来应招，准得吓哭了。
一桌三人见他得了江林一句真诚言语，紧跟着就莫名其妙喷了茶，便都齐齐向他望来，岑绍安淡然地拿那半幅被“自家娘子”扯下来的袖子擦了擦嘴，笑得得体又大度：“不急在这一时，新婚嘛，一生也就这一次，隔些时日再去也不迟。”
其他三人脸色才好看了，江林感激地一拱手：“多谢姐夫体恤。”
岑绍安刚饮进口的茶，差点儿就又喷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山中有神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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