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低微到尘埃里 ...
-
与面朝南,满室阳光的教室相悖,老教学楼的一楼楼梯口正对着北面。楼梯口的左手边有一个独立的空间,靠里的地方,单用水泥砌了个小屋,掉了大半面漆的木门,用一把老式的旧锁锁着,剩下门前和一楼台阶下面斜着的狭窄空荡。
许是时常照不到阳光的缘故,再加上有个半拉着的铁门,这个角落黑黑的,很不起眼,老师和同学来来往往,匆匆过路,却没有一人多看那灰蒙蒙的地方一眼。
顾枫在这里待了有一会了,如若不是那不知道是折射还是反射照进来的光,晃得他眼皮发亮,他想他连头都懒得偏一下。
哪怕有心人多看一眼,都会发现,一个身着蓝白色校服的男孩,此刻正窝在这个拐角的台阶上。
顾枫的坐姿说好点夸他随性,难听了去绝对算作怪异,这么小的地方偏偏还大大咧咧的岔着腿,就仗着自诩有几分硬度的脑袋做后背支撑,腰却是悬着的,僵得挺硬挺硬。
已经是初秋,天气到底添了几分寒意,最直接的感受就是后脑勺靠着的铁门,恶森森的寒意直接穿过头发,隔着头皮传到大脑的神经末梢。
于是,他抬手,借着那一缕光,看清漂浮在空气中的无数绒毛或是尘埃,然后在他抓住光芒的瞬间,再无影踪。
他的手却僵在原地,即使比手心敏感数倍的手背,即使每一个毛细血管都叫嚣着拼命汲取,可本来就没有温度的东西,又怎么抓得到呢?
真虚假,顾枫想。
他缩回手,蹙起脖子,连腿都老老实实交并回一起,像个午夜里卖火柴的小孩,因为惧怕寒冷而可怜兮兮的。不过,他本来就是小孩,学生而已,能有多成熟?
这一刻,顾枫觉得很委屈,因为他只有一个人,可是又幸好是一个人,因为哪怕再多一个人,他都不知道该如何自处,默默地待在属于自己的秘密基地,像只舔舐伤口的小兽。只是,抱着双腿的胳膊勒得越发紧了。
操场。
边上刚刚落下了泛黄的梧桐叶,就被扫尽,剩下枝桠上挂着的,也仅仅兆示着季节的变迁。微凉的天气,并不能压下同学们满腔的热情。比如,此刻篮球场上正打得火热的比赛。
冀北侧身避过防守,长臂一捞,接过对友从重重包围中好不容易抛来的球,紧接着一个假动作,晃过自己面前伸着胳膊,鹰般时刻警惕的敌人,屈膝微蹲,然后整个人高高弹起,一个漂亮的弧度几乎贯穿了小半个球场,在众人或激动或懊恼的眼神中,完美入篮。
漂亮的线外三分!
哨响,扬旗。失败者发出惨淡的哀嚎声。几个人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笑笑不语,冀北的球技很好,这也别人是肯服他的原因之一。
“冀北,老师叫你。”
当时冀北正拿毛巾擦着脸上的汗,闻言,冲那人点头、微笑,捡起随意搭在低扛上的外套穿回身上,拉链拉到底,球场上矫健洒脱的身影立刻添了几分书卷气质,标准的三好学生样儿,这才朝体育老师那边过去。
倒是喊他那人,盯着他的背影摇头。这冀北,要成绩有成绩,要样貌有样貌,这样的人人缘自不必说了,可偏偏什么班长、学委都不争,倒是主动请缨做了个体委--俗称:闲职,莫不道怪哉怪哉!
再说冀北,接了体育老师给的钥匙,让他去拿什么旧的体育器材。冀北凝视着这把旧式的钥匙,圆头的,泛着灰,没什么光泽,锁头还有点锈迹,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开了。
快到老楼的时候,却是忽然停住了。
“老楼”不过戏称,它原本是一号行政楼,慢慢地年岁大了,新楼也一层层叠起来以后,行政楼的名号也就改到了最前面的那栋白色建筑物里去了。新行政楼带着点崇洋媚外的欧式风格,顶上像座城堡一样尖尖的,悬空镶嵌的巨大钟摆在夜里亮着霓虹灯的色彩,很是漂亮;反观老楼,未免寒颤了点,楼体的颜色略黄,蒙了层灰一样,连教室的桌椅都是旧的,每批新入校的学生都祈祷,千万别分进老楼里。
如果冀北没看错的话,铁门后面好像是有个人。这铁门并非方方正正的铁板,而是网状的,可以拉伸的,非要作比的话,说来跟平常人家晒袜子的架子似的,每每到了晚上熄灯的时候,顺着下面的槽拉开,就把老楼的楼梯出口锁起来了。而现在因为推起大半,网洞被挤得狭长,除了星星点点点光,里面倒都遮住了。
等靠得近了,冀北发现,那里不但藏着一个孱弱的身影,连带肩膀都微微耸动,似乎是笃定了没人会来到。
握着手里的钥匙,冀北大多是无奈的,一方面他不想打搅这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小男孩,然而另一方面,体育老师还在等着他拿器材。
“喂,这位同学……”
似乎是知道此刻出言不甚礼貌,冀北声音不大,带着点近乎温柔的语气,惯有的恭谦。对方却在听见声音的同时,颤抖得犹如惊弓之鸟。
如同是惧怕一抹阳光,顾枫伸手去挡,冀北却在那指缝中看清他的脸:“你是……”
话还没说完顾枫手一撑地,撞过冀北挡在门前的右肩,径直离去。
冀北愣在原地,他——叫什么来着?从他到班里的第一天,就几乎和男生们打成一片,谁有什么好事不会叫上他冀北一份子,可是这个人,饶是冀北的好记性,也没能第一时间想起他的名字来。
肩膀被撞的力度还在,冀北活动了一下胳膊,没想到这个比自己矮不了一两寸的家伙还是有点力气的嘛!行啊,小子,我可记得你了,既然是我们班的,我看你往哪跑!
冀北滋啦一声拉开老旧的拉门,光一照进来,立刻满室浮灰。钥匙是开里面的小门的,开锁的感觉很涩,应是里头早早生了锈,解了锁,门一踢就开了,冀北象征性地扇了扇这半是腐朽的破烂味儿,心头却浮起刚才那个人影。
有点意思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