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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百花仙子 拼了命也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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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害怕的事情,就是想要保护的人受到了伤害,自己却无能为力。]
被褥上血迹斑斑,新的旧的混在一起,颜色深浅不一,有一部分已经凝固成形。
一个面无血色的人躺在床上,嘴唇微微泛白,却在不停地颤动着,好像有什么没有来得及说的话,要拼尽最后的力气说出来。
床塌上坐着一个打扮丝毫不显眼的瘦弱男子,背对着房门,正俯身在伤者的唇边耐心地倾听,不时地点着头,仿佛真的能听清对方在昏迷中说出的话。
另有一名身材高挑,容貌俊逸的男子端着一盆水站在旁边。盆里的水还在冒着热气,慢悠悠地往房梁上升去,熏得男子的脸雾气迷蒙,隐约间看不大清脸上的表情。
这便是狗皮张甫一进门时瞧见的一幕。
白灵芝冲到床前,回头一看,见狗皮张仍愣在门口,心中有火,催促道:“人都要死了!你还傻站在那儿干嘛呢?!快救他呀!”
狗皮张被她一喝,身子不由得一抖,连声应道:“诶诶,来了来了。”
“麒麟你快让开,先让大夫看看他还有没有救!”白灵芝说着就把坐在床边的麒麟拉了起来。
麒麟的脑子里昏昏沉沉的,离了床榻,身体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靠在墙根处,哆哆嗦嗦地颤抖着。蹲下身,她将头埋在□□,用手掌捂着耳朵,像是害怕听见最后的宣判。
流云放下手里端着的热水盆,走到麒麟的身边,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安慰。
“这么多年过去了,咱们什么样的风浪没经历过?还记得他那次出任务正巧碰上阉狗放火烧山吗?这家伙不还是好好地回来了吗?放心,他一向命大,死不了。”
这番话不仅没让麒麟好受些,反倒增添了几分酸楚,她将自己抱得更紧了,埋着头不说话。
流云叹了一口气,正不知所措间,却听见狗皮张的声音传来。
“女侠啊,这位小哥是怎么受伤的?”
“啊?他……他……”白灵芝支支吾吾地不敢说出实情,只得偏头向流云投去求助的目光。
“我们外出打猎,他被野兽所伤。”流云语气平淡地回答说。
“哦,原来是这样,那就说得通了。”狗皮张连连点头,“看几位的行装是外地来的吧?你们不知道啊,咱们扬州城可是受到镇压东方的神兽青龙所庇佑,万万不可在此地猎杀生灵啊,会被天神诅咒的。”
听见狗皮张突然提起青龙,流云和白灵芝对视一眼,轻轻地咳嗽一声,转移话题道:“大夫,您看我这朋友的伤……”
“啊!这个啊,不打紧不打紧!”狗皮张咧嘴一笑,摆了摆手,“方才我已经给他把过脉了,他的脉象搏动有力,气血充盈,想必只是皮外伤,我这里有祖传的化瘀散,待会儿再另外开些补血的药方,你们拿着我的方子去买几副药来好生煎着,一定要数着时辰喂他服下,我保管呀不出七日,他就能活蹦乱跳的了!”
站在旁边的白灵芝一听这话,立马苦脸变笑脸,扑到狗皮张跟前,挥舞着双手追问道:“真的吗真的吗?大夫你说的是真的吗?他不会死?!他还有救?!”
“哎呀这……”狗皮张怕极了她的爪子,一边躲闪一边回答说:“女侠女侠,这位小哥受的只是皮肉之伤,没那么严重啊!”
流云瞧着他俩围绕着桌子一追一躲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转过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麒麟。
麒麟仿佛是最后一个反应过来的,她慢慢地抬起头,眼含泪光地望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哮天犬,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下了。
“糟糕!”被追得气喘吁吁的狗皮张突然顿住了,他一拍脑袋,哀声叫道:“我的药箱忘带了!化瘀散还在里头呢!”
“啊?!”白灵芝停止了追逐,双手掐腰,怒视狗皮张,“那你还不赶紧回去拿!他要是死了,老娘跟你没完!”
终于意识到这个女人变脸比变天还快,狗皮张委屈地埋怨道:“还不是女侠你啥也不问,就急急忙忙地把我从铺子里拉了过来,不然我怎么会来不及拿药箱出门呢!”
“嘿!你还有理了你!”
不待白灵芝发作,流云赶忙劝阻道:“白姑娘,你快领大夫回去拿药吧,这里有我和麒麟守着。”
白灵芝看了看正蹲在墙角种蘑菇的麒麟,咬着嘴唇说:“那好吧。”
狗皮张听见这话便松了一口气,又听见她冲自己瞪眼道:“喂!这回你可准备好了?”
“啥?”狗皮张一脸莫名,刚想伸手挠头,手就被白灵芝猛地一拽,一条腿已是跨出了房门。
流云默默地堵住耳朵,狗皮张的惨叫声仍是从指缝里传来。
“我们回去吧……不要再抓什么神兽了……好不好……”
流云一愣,怔怔地望向麒麟,不敢相信一向好强的她会说出这种话。
“这趟差事根本就是有来无回的……我害怕……怕再也见不到他……不……不止是他……还有……”
麒麟的声音越来越弱,眼角的一滴泪重重地打在自己的手背上,有一种炙热的灼烧感,刺痛了她。
流云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良久,只听他缓缓地开口,声音里却很是无奈,“麒麟,你忘了我们是什么人了么?”
麒麟闭上眼,终于泣不成声。
白灵芝拿着一瓶化瘀散和几包药材回到客栈里,正巧碰上流云从楼上走下来。
“你去哪儿?”白灵芝好奇地问。
流云解释说:“我们回来的时候看到哮天犬被青龙所伤,就没顾上江河,现在他的尸首还在河边晾着,大家毕竟是同僚一场,他出事也是我的错,我想把他好好地埋起来,让他入土为安吧。”
白灵芝撇了撇嘴,脱口而出道:“他是被饕餮咬死的,又不是被你咬死的,你干嘛内疚啊?再说……他又不是什么好人!麒麟还……”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白灵芝连忙掩住口,含含糊糊地对流云说了句“那你快去吧”,就赶紧跑上楼梯,装作自己刚才什么也没说的样子。
好在流云对女孩子的心思一向粗线条,完全没有发现白灵芝的不对劲,他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就往客栈外头走去。
“呼!好险!”进了哮天犬的房间,白灵芝飞快地关上房门,吐出了一口气。她走到麒麟身边,手舞足蹈地描绘起了刚才的突发状况。
麒麟面无表情地听着她说,一言不发。
“幸好我聪明,随便就把他给糊弄了过去,不然呀……诶?麒麟你怎么了?”白灵芝自说自话了好一阵子,这才意识到麒麟压根就没在听。
白灵芝慢慢地安静了下来,屋子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麒麟突然站了起来,指着白灵芝手里提着的用牛皮纸包好的药材,轻声说:“我去煎药。”说完就将药材从她手中接了过来。
白灵芝一脸担忧地目送麒麟离开房间,偏头看向躺在床上的哮天犬,她兀自叹了一口气,坐在床边。
“唉,你说你,怎么这么没用呢?你是倒过去了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可怜那个傻丫头为你哭成这样……从前,不管遇到再可怕的事情,我都没瞧见过她这副难看的模样呢……”
白灵芝静静地凝视着哮天犬禁闭的唇,自言自语,“就是为卓然……她也不曾落过泪呀……”
时间仿佛过得特别慢,一只狐妖守在一名锦衣卫的床前,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期间她一直没有起身,也懒得再自说自话,只是面带悲怆地看着男人的脸庞。她突然想起了另一个人。
太久了……已经记不清是几百年前或是几千年前了……那时,她还不叫白灵芝,或者说,她还不是一只狐妖。
天庭深处的琼华殿是天宫之主伏羲娘娘的寝宫,对于位列仙班最末的百花仙子而言,仅仅是一个不可企及的仙境。她闲来无事之时,常常游荡在殿外,听着里面传来的仙乐声,面露渴望地伸长脖子,想象着那该是怎样奢靡的一番盛况。
直到伏羲娘娘生辰的那日,她照旧站在琼华殿外,一位又一位的神君从她身旁路过,看也不看她便往殿内走,手里都拿着送给伏羲娘娘的贺礼。
有可在九天之外展翅翱翔的凤鸟,有闪耀着无上光彩的琉璃塔,有华贵无比的云织羽衣……那些礼物在百花仙子的眼里,简直就是美轮美奂的珍宝。自修炼成仙以来,她还从未见过那样盛大的宴会。
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孤独,竟躲在离琼华殿不远处的花园里哭了出来。百花仙子一哭,天庭的花儿像是感应到了,陆续地枯萎。
“我说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居然让娘娘亲手栽种的花儿都凋零了,原来是你。”
百花仙子听到声音便停止了哭泣,她抬起手擦干脸颊上的泪痕,转过头一看,一个男子英俊的脸庞映入眼帘。逆着阳光,他正笑嘻嘻地望着自己。
“你是……啊!你说这儿的花是伏羲娘娘种下的?”百花仙子吓得连忙站起身,环视四周已然败落的花朵,眉头不自觉地皱成了一团。
忽然,一只手抚上眉间,她不由得一愣,感觉到那只手正轻轻地抚平自己皱起的眉头,温暖的触感停留在额间,好像有稍许的留恋。
男子收回了自己的手,冲她清浅一笑,慢悠悠地说:“我认得你,你是商宿宫的百花仙子,我们见过的。”
“可我……”
“你成仙之时,我刚巧在商宿宫外头说话,你从我身旁经过带起一阵花香,我便多看了你一眼。”他面色随和地笑了笑,似乎对百花仙子不记得自己并不介怀。
百花仙子怔怔地望着他的笑眼,突然鼓起勇气问道:“对了,你方才说……我很有本事?”
“当然了。”男子一本正经地对她说:“你的一滴眼泪能让天庭的花儿尽数凋零,你的一抹笑容能教它们重获新生,这样还不算有本事?”
百花仙子笑了,她仿佛找到了不再哭泣的理由,却不是为了这些花儿。
“你是哪座宫殿的神君?等我栽种出了天庭最美的花朵,我想……”她红着脸小声地说:“我想送去给你。”
男子扬起一个她见过的最美的笑容,附在她耳畔留下一句悄悄话,然后转身往琼华殿的方向走去。
白灵芝缓缓地合上眼睛,疲惫不堪地倒在哮天犬的身上,一滴滚烫的热泪悄无声息地落下。
恍惚间,她听见他的声音从遥远的天际传来。
“等你进了琼华殿,我再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