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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突围 ...

  •   说是天黑前动身,实则已日暮西山,尤其是劫后长安遍地昏鸦,暑气未散便已视物不清。
      流民村也好,就近在门派营地治疗的唐兵也罢,都懒懒散散、并不勤快地收拾,更有甚者干脆席地而坐、充耳不闻,只有得了消息的门派中人已整齐划一地准备妥当。
      花无间拢着袖子在高坡俯视,黑发松散地垂在肩上,眼神同心思一起沉不见底,整个人都快被暮色吞了。
      来营地的万花大都是单修离经的医师,引了纯阳宫的弟子走,这儿便空了,声东击西这一招他太熟悉不过,只要诱饵足够,再拙劣都能使得猎物上钩。巴陵他便是如此放了秦月之,也是如此被尚水云无意中摆了一道、把自己折了进去。
      黎若自然是要来讨个说法,听他的解释后果然就慌起来,转身就催了年轻的一辈快走:要么回谷要么往北再向东去太原府。纯阳营地留着的几个年轻道子也被她指挥着东跑西跑,武学上乘的纯阳师兄们则挨个护着人走。
      一番喧闹后,夜幕降临,剩余的动了大半,最后留下的则侥幸地开始待天明。
      天未黑透,马蹄声纷至沓来,一阵惊鸦乱飞后,便有帐篷中了火箭燃烧起来。
      黑暗中的火光尤为醒目,营地的门派中人纷纷亮了兵器,来不及撤离的流民则惊慌失措地嚎哭不止,有的毫无章法逃窜、不幸入了狼牙兵的包围,没哼几声就再也不叫了。
      狼牙兵虽来的不算多,但足够凶狠,墙一样往里推,扬言唐军余孽需交出来、参与长蛇谷退守的江湖侠士必须自首,否则格杀勿论。
      黎若早有准备,送了身旁人走就挽着袖子、拿了紫毫出来,抓了个人高马大的一通点,直点的人惨叫连连、摔在地上。
      花无间自她背后出现、两三下拧了她身边几人的喉咙,同她并肩站着,侧脸过去道:“师姐不熟悉实战,先和师弟一起走,北面应有天策府的接应。”
      “呸!我是你师姐,我还能先跑不成?”黎若白了他一眼,但拿着笔的手却在发抖。
      “学医的师兄们也大都随流民一起走了,不差你一个。”花无间飞快地劝说,抬手便灭了就近的数个火把灯盏,从袖子抽出笔,笔杆一转又削了一人摔下马来。
      同门友军见状,营地的火光便纷纷暗下去,剑刃刀刃、兵器相向,习武之人行气为根,于暗中出手自分毫不差,狼牙军失了目标一时间竟处了下风。
      黎若不肯走也怕得很,就算从前她去枫华谷也是由军队护着,与人这么面对面生死厮杀还是头一回。
      可惜不等她有所作为,小师弟不知何时摸了过来,一记手刀将她砍昏、由花无间帮着扔到马上。
      “师兄,师姐我先带走了,北面尚通,你快一点。”小师弟同他一样攥着笔在手,说着便过去牵马。
      “好。”花无间点头,拍了拍他的肩。
      马上除了黎若还有那个包着腿、哭得不敢大声的小女孩,听见花无间的声音,便哑哑地叫了声“大夫哥哥”。
      “嗯,你们放心地走,还有我!”纯阳师妹苍白着脸走过来,一柄长剑被双手握着,抖得比黎若还厉害。
      花无间斜睨了她手里的火折子一眼,劈手夺过来灭了,摇头:“你同我师弟一道走,还是也想晕着走?”
      小师妹被他一凶,差点哭出来,点头又摇头,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拽着马尾巴一步三回头。
      夜开始变得墨一样浓,拖了段时间虽互有折损,但到底有不少人顺着坚守的道自南向北逃出,狼牙军本以为点散兵江湖人不成气候,谁知能如此吃亏,干脆停下攻掠之势,改火箭频发。
      花无间同留下的人依着树干暂避,算时间秦月之也该回来了,等着总等不到人,他心下就有些焦急,正想着天黑这般、若他寻自己定是难,光亮便在此时糊了他的视线。
      背对着狼牙军的方向,亮光却是迎面而来,光影昏黄、却恰恰让提着灯的白袍道士成了最瞩目的那个。
      花无间欢喜的刹那已立刻反应过来,足下一点朝那光亮扑过去,手里的招起了又松,最后仍是先夺了那灯在手。
      灯灭,一阵刀风划过,与他反手一招相抵,发出一声钝响后有人摔倒在地。
      “无间?!”秦月之借着亮光刹那间认出他,几乎同时站到他身侧、以剑相护,“我们被引太远,发现不过是群草莽。回来迟了,抱歉。”
      “无妨。”花无间收手入袖、掩了掌中的一道血痕,另一手拉起他道,“恐有人暗中偷袭,快走。”
      谁知还未动作,又有人出现将他们围住,鼻息吞吐,点过一遍又来了四人。
      “不用我抓,你们倒是出现了。”花无间轻蔑地哼一声,复抽出笔来,咬牙冷笑,“被李远扔到长安挖草不服气是么?公报私仇、卖国求荣,倒真是侠义之举。”
      “许君睿!我们没有出卖你们!”有人长枪往地上一拄,愤愤地朝他喊。
      “你在自己的医馆杀了胡人,不供出你,我们这些被随便抓的就要遭殃。”
      “本来咱们就有仇,被李远踢到这儿谁愿意?”
      “我们就说了你的地方,谁知道他们会这样。”
      “只要交出你,其他人他们会放过的,你快束手就擒。”
      花无间听到这七嘴八舌的狡辩,就觉得周围这几人已无药可医,又清点了遍人头,笔杆一转杀意突现:“这些胡人茹毛饮血,践踏性命之所为遍地皆是,你们还认为他们会放过其他人?”
      “在下无意与大唐子民兵戎相向,可诸位所为,实在为人不齿。”秦月之难得有些怒意,执剑翻腕画出一道剑气在脚下,“不如做个了断。”
      对方在暗中迟疑,火箭却毫不懈怠地射来,一支没入人旁的干草垛,天干物燥,立刻燃起了熊熊大火。
      来人抓着机会、借着火光,一拥而上,秦月之却先花无间出手,轻剑横过、泻出三道剑气,转手轻劈撂了他们落地,剑柄反挑又叉了个暗中的出来,轻轻几招解决了所谓的“围剿”。
      秦月之收剑唤了声花无间,后者却收了笔看着一处、置若罔闻。
      他再想喊他,跟着回来的纯阳们气喘吁吁地围过来,见状又纷纷抽剑将地上人制住。
      “许君睿你别得意,你跟我们的账还没算完!”地上的人骂骂咧咧,却忽然被同伴制止。
      “算了罢,咱们是被胡人当枪使了,到底还是咱们理亏。”
      “屁,要不是他许君睿在昆仑动手在先……哎哟。”狡辩之词还没说完,那人脸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记笔杆、被抽地滚到地上。
      “许君睿你给我下了什么?!”被揍的双目通红、浑身起了皮疹和毒疮,顿时边挠边叫,“毒翎散!你够狠!”
      “闭嘴,再嚎舌头剁了。”花无间不再看远处,蓦然回头喝止,又对左右道,“押他们走,回头审。”
      草垛的火烧地极旺,一眨眼就蔓延开来,狼牙兵得了火攻优势、见机卷土重来,这一回似是借着放箭的空隙调来了援军,冲入营地的当即与门派中人交战。
      敌我悬殊不可再战,留下的人互相联络着且战且退,清晨到了长安北道再数过已少了小半,夜色中也不知缺的人走失了、还是被擒,亦或更糟,跟着逃出来的流民有的走着便跌下去、回天乏术。
      天已大亮,但凡最后沿路入山的,皆狼狈又疲乏。
      花无间攥着烧起来的掌心,时不时回头,直到不再有人追来,方才松了口气,朝秦月之道:“看来狼牙军中有人对武林中人感兴趣,我方才瞧一人在远处盯着我们的动向,却未贸然动手,想来是对我们没底、故而才先扔了那几个来试探。”他说着,眼神飘向被押着的几人背后。
      秦月之提着剑同花无间一起走在后头,他剑尖淌血、道袍前襟下摆也染了几处红,面上却血色所剩无几,额间散发凌乱的遮着眼角,一路沉默不语,听到他这般说才转过头、嘴角松动:“依你之见?”
      花无间黯然,有些惆怅地叹息:“遇上再说。不,最好别再遇上。”
      他头一回在他面前说的这般没底气,秦月之瞅着他越发深邃的目光,跟着痛道:“我自幼入纯阳习武,但凡用剑便无不尽心,如今三京只余晋阳,可尚未力战就要逃离,实在心酸。”
      花无间见他咬牙不平,忙摸上他的手背、轻轻地揉了揉,宽慰道:“知晓暗阁之事不可闹大的时候,我便也是这般不甘心、却毫无办法。可是,量力而为、留存实力,才有日后与人一战的资本与可能。”
      秦月之点头,面色缓和不少,正欲开口却听见前方有人叫他们。
      “战什么战?你倒是有脸提以后!”黎若在本在山腰候着,看到他的身影才长舒一口气,攥着那根紫毫、边骂边迎上去,“连师姐我都敢打,你胆子不小!信不信我现在就抽你?”
      “小黎你消消气,刚才谁还在着急的?”她背后不远处站了几个秀坊姑娘,冲着她的背影咯咯地笑。
      花无间认出她们,隔空微微行礼,又对秦月之道:“她们在青岩的时候与我师姐熟识,和闻人安也相识,如今随天策一起接应咱们的。”
      秦月之点了点头,无措地看着边上生气的黎若。
      黎若阴着脸,抬手扯着花无间垂过肩来的长发、将他拉下来:“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师姐!”
      “师姐,疼。”花无间呲牙,忙伸手将那几绺青丝夺回来,朝她服软道,“我保证以后打晕你,一定提前通知。”
      “还有以后?!”黎若争不过他,只能直瞪眼。
      秦月之在边上轻咳一声,忙道:“若姐,这些人向胡人报告我们的动向,该审一审了。”
      黎若给他打了茬,望向那几个被毒翎散折磨地浑身痛痒的俘虏,当即挽了袖子过去:“你们还是不是我大唐子民了?”
      邱逸本被护在人中,此刻挤到最前边,一番观察后贸贸然提了小剑连带剑鞘一起朝人招呼上去:“叫你们欺负花花!叫你们惹师叔!”
      “哎哟,哎哟,别打了。”先前中毒最深的那个平白无故挨了几下,又嚎了起来。
      “不打你怎么行?”邱逸一通乱揍,揍着眼泪便下来了,“都是你们,才会有那么多人死掉,都是你们,都是你们!”
      “邱逸,好了。”秦月之朝他招手,“到这儿来。”
      “师叔。”邱逸扔下几个俘虏,却蹭到花无间身边,拽了拽墨色的衣角:“花花。”
      花无间俯身,抬起袖子替他擦眼泪,挤出个笑来:“没事,我们都在。”
      邱逸却摇头,忽然捧起他还攥着自己头发的另一只手,摊开:“花花你疼不疼?”
      掌心一道血痕藏无可藏,抢个头发都能被邱逸给瞄到,花无间纵使愕然,也只得摇头:“不疼,不过伤了点皮,你看,血都没在流了。”他说的有些大声,意在让身边人也听到。
      秦月之看着早已呆住,视线锁在他掌心,握着剑的手微微发颤。
      “月之不必惊慌。”花无间抬头,朝他微笑,“还不如你在无殇殿刺的那剑疼。”他说着,朝他微微眨了眨眼。
      秦月之被他泛光的瞳孔瞅得困窘不已,愣了好一会儿才垂下眼睑,难过道:“怪我回来迟了。”
      花无间摸了摸邱逸的发顶,站起身、牵起兀自烦恼的纯阳:“就算再迟个半夜也无妨。莫说去帮师弟们,你真要在长安为了大唐力竭而亡,我也定是陪着你的。”
      花无间说罢,看着他略带迷茫地与他对视,缓缓将他的手背举到唇边,嘴角一勾,十分郑重地吻了一下:“且不说我信得过你的剑术,但凡你能做、想做的,便去做,我竭力护你周全。”
      与西昆仑一样,他吻得众目睽睽,说的也轻描淡写,可这回,秦月之看着、听着却只觉得酸涩又沉重,反握住他的手紧了又紧,怆然地说不出话来。
      黎若扔了那几人给友军后又过来,见此情此景也略感忧愁,看了会儿,忽然拿紫毫笔杆子戳了戳花无间的手臂:“师弟,你以后要准备有个三长两短的时候,也务必告诉我,否则我回花谷拿什么交代?”
      “那你要问月之。”花无间看着她,挑眉,“他活着,我一定舍不得去死。”
      “无间!”秦月之皱眉,急忙出声。
      邱逸干脆扑到他腿边,使劲攥着他的下摆:“花花,师父说不可以乱说!”
      “呸!就你嘴欠。”黎若轻啐了一口,又瞪了他几眼,这才叹道,“现在兵荒马乱的,就剩个晋阳啦。以后都不知道会怎样,要是不打仗了,我立刻回青岩去,没事再也不出来了。”
      “师姐。”花无间看着她的愁容,忽然认真道,“多叹气老得快啊,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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