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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错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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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微沉,秦月之抱着剑在房门外守着,饭点已过却不觉得饿,注意力除了在这院子的动静上,还有小一半分给了久久无法平复的心情。
花无间虽有礼貌,但从未真正认认真真看过谁,遇上生人也总是瞧个心里有数就寒暄客套,只有看书练功问诊施针的时候才严肃地吓人,像今天这般来来回回、毫不遮掩盯着人看的情况十分少见。
秦月之不是生人,遇上这样的目光除了高兴更多的是不明所以然,花无间有话只说了一半,有心事也仅仅吐了点有的没的,他觉察到这点却不知如何开口问。
对于花无间的一反常态,秦月之既高兴又难过:
高兴在他终于能说出心声,而听的那人也欣然接受,难过在花无间态度暧昧,似乎听了他的话像是听了师父的表扬那般只有兴奋而已。
秦月之望了望天,勉力数着稀疏的星,花无间关心他是否要修仙,静心修道于他与其说是志向,还不如说是吃饭睡觉一般从小伴随他的习惯,古人云废寝忘食,他只觉得自己从此涉足尘世、背离清净是绝对可以的,然而……
虽然亲也亲过、抱也抱过,花无间始终没说个喜欢,下午便一头扎进了房间里施针,还嘱咐他把门、千万不要让任何人惊扰,殊不知自己的种种所为早就将一颗平和的心激起波澜、再无沉静的可能。
但是这样,没什么不好。
修道之人清心寡欲惯了,也没什么太多要求,能默许他相伴,秦月之早已知足,即便让他守门,他也并不想问缘由,就这么抱剑倚在窗边动也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吱呀”一声响,开的不是门却是窗,花无间白皙修长的手从里头伸出来,手里一只木甲鸟扑腾着翅膀高飞,不一会儿便消失在夜空中。
秦月之记起他不得打扰的叮嘱,只侧了侧头,花无间却探出半个头,有些沮丧地朝他:“月之,你进来,帮我一下。”
秦月之有些惊讶,不懂医术他不知要如何帮忙,但仍依言推门而入,只见花无间面色不佳,神情疲惫,懒洋洋地叠着一张纸塞入衣襟,又重挑亮了灯、铺了纸,提笔写着什么。
一转身,下午睡醒还活蹦乱跳的邱逸安静地躺在床上,秦月之见他不说话,也不多问,便坐在床边等。
花无间虽有些闷闷不乐,写字却一丝不苟,且他写的极快,不一会儿便用信封装上还敲了三个火封、递到秦月之手里:“月之,你帮我个忙,帮我把他还有这封信送到万花谷。”
秦月之接过来,看了眼身旁的邱逸:“他怎么了?”
“月之,我……”花无间略微低头,显得有些犹豫,心一横终于道,“我下错了针。”
秦月之正被他一口一个名字叫的十分舒心,猛地听到这消息,手指一松,就把才接过来的信飘落在地上。
花无间既然说出了口,也不避讳,捡起信重新交给他,懊恼地道:“只因我才疏学浅、经验不足,后脑的地方我无法十分把握,怪我急着让他说话,多施了一遍针,似乎忙中出错偏了那么半分,他叫了声疼就不省人事。”
身旁的邱逸分明呼吸平稳,秦月之拿了信呆立,不知如何是好。
花无间看都没看他一眼,频频叹气后接下去说:“好在我用药物压制,他暂时不会有性命危险。将他和信及时送往花谷、让孙爷爷诊治便可复原。只是此地去花谷需要经过巫峡后北上,路途算不上远但较为崎岖,我轻功不佳又有要事在身,月之,你帮我好么?”
秦月之以前见到的花无间,不是胸有成竹便是才思敏捷,即便遇上什么难事、一时半会儿搞不定,也定钻研个办法出来再行事。
这般不安与失态,秦月之从未见过,当即心惊地道:“好,我知道,你放心,我一定帮。”
秦月之收了信,按了按邱逸的额头却摸不出半点异样,担忧的问:“他没事么?”
“他暂时睡着,不会有性命危险,但关乎他以后能不能说话,还是要紧的。你他能吞咽,记得每天给他喂水和吃食。”花无间看着邱逸,凝神蹙眉,一副颇为不安的模样。
“好。”秦月之见他这般,忙关切地问,“无间,你呢?”
不料,花无间脸色突变,明显地白了白:“李越此事纠缠不清,我不打算再管,随他去罢。曲玲珑让我扬州与她汇合,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回头霄云还有要事,在如此节骨眼上,我走了可不妙。”
他轻咳一声,别过脸去:“何况我施针至此,还有什么脸面回谷?若……若邱逸无恙,你回头让随便哪个霄云的人捎信给我,我便再作打算。你想怪我自私,便怪吧。”
秦月之冷不丁被他呛了一句,知他不过心高气傲了些,心下狐疑却还是叹息,劝慰道:“你与我日后书信便可,谈什么责怪?如果还有其他吩咐,一起说了便是。”
“没有了,只是这情况不得耽搁,即刻就要启程。”
“好。”秦月之想也不想便答应了下来。
花无间点头,眸色沉沉,起身收拾了些东西,又准备了些吃食和水,一起交给秦月之的时候,那木甲鸟挥着翅膀回来、停在窗台上。
花无间自它腹中取出字条,如释重负一般朝秦月之扬起:“我刚差霄云的人给你找了条道,你若快些,几日便可到花谷了。”
说着,花无间铺开张地图,用笔在上头画着圈:“你从这里离开巴陵县,有条小路能到西陵峡,度过巫峡再走这条,这儿也有小路且不难走,等看到了山南西道,花谷就近在眼前了。”
花无间仔细地标注,神情严肃,几乎给他点了一条能免去绕行、笔直朝向万花谷的路,这让秦月之能节省至少月余的绕路时间,故而秦月之听着,是不是略带犹豫地看他两眼。
“我去洛道便是从瞿塘峡过来,再熟悉不过,只是大部分人不善轻功,绝想不到翻越秦岭可直达花谷一事。”花无间淡淡的解释,将地图递给他后便兀自坐下。
秦月之压下心中的疑惑,道:“好,那我走了。”说着便要去动邱逸。
“别忙……”花无间似乎累极,撑在桌边朝他招手,“他才稳住,你让他睡一会儿,睡沉了再上路。”
他方才说要即刻启程,这会儿又不急了,秦月之缩回手,点点头,在花无间身旁的椅子上坐下,虽不再多说话,点漆双眸却一动不动瞧着花无间,坐的像尊雕像。
桌旁的水钟滴滴答答,又敲过了半个时辰。
气氛沉闷又诡异,花无间无声地叹了口气,手指在袖中暗暗地握成拳,又松开,循环数次,目光转了圈,最终落到秦月之背着的剑上:“月之,把剑穗给我。”
秦月之闻言终于动了下,也不问缘由,乖乖解了剑穗与他。
花无间接过来,顺势握住他的手,指尖反复在他手背上蹭,一下一下蹭着他的心尖。
秦月之终于按耐不住,提了口气:“无间,你……”
“月之。”花无间适时地打断他、念着他的名字,末了放开他的手,一扫先前的不安和忧心,走过去扶起尚在沉睡的邱逸、一点点穿戴起来。
见他最终还是没坦白,秦月之失望地垂首,任花无间忙忙碌碌后将小家伙背在自己身后,原来背着的佩剑只能拿在手里,另一手提着花无间给的大包,连抱拳相别都做不到。
花无间见他尴尬,眉间眼角飞出点笑意,解了自己的玄色袍子将他与邱逸整个裹了起来:“你披着,李越的人还没发现前,你务必都小心避让。”
秦月之皱眉:“我知道你的衣服偏黑,但也不必如此……”
话没说完,花无间便往他头上扣了顶斗笠,不偏不倚地套住了他笔直的发冠。
“废话少说,你到了花谷再抱怨也不迟,再迟些传了出去,我可受不起那些口舌。”花无间替他系着斗笠带子,又催促起来,语气满不在乎的模样像极了最初的、要甩掉秦月之的洛阳之行。
可他越说,秦月之越是皱眉,原先云淡风轻、四平八稳的剑眉渐渐拧在一块儿,最终在花无间停手的那一刹那松开。
“无间,我信你的。”他定定的看着离他寸许的花无间的脸,一字一顿。
花无间一愣,想也不想便侧过脸去,给了他一个贴脸的拥抱:“好好,我知道了,你快去罢,到了花谷给我送信。”他依旧语气随意,似乎施针出错这么大事真的没他保全名声重要,于是正想方设法赶紧送走秦月之、甩了包裹了事。
“是真的。”表达得太刻意,秦月之再次皱眉,向他坦白。
这一回,花无间神色一凛,看了他许久仍点了点头,眼见着他没入夜色,忽然低喃出声:“你说我未见过纯阳的雪,可我早就遇上了。”
送走了秦月之,花无间便沉下脸来,仅着了内衫也不披衣,靠城南宅邸的大门旁闷闷不乐,站了许久,身旁的那柱半落的桃树忽然从中裂开、断了大半枝条去。
“你去跟着他,别跟着我,回头咱们城东汇合去扬州。”花无间头也不抬,继续抱着手臂杵在那里。
“哎哟,你倒是最近脾气大。”阿离听话的从树后闪出来,手里还是那只用惯了的虫笛,“看不出你这百花拂穴手,都练得不用动就能出手了。”
“水月无间。”花无间冷冷地道。
“啊?”阿离眨了眨眼,想了会儿才明白他指的是招式明,倒抽一口冷气,“原来这就是万花的水月?可我听说,此招能伤人也能自救,只能选其一……”
“嗯。”花无间哼了一声,不再搭理。
天知道他第一日踏进万花谷头的时候,吸引他的不是什么万花七绝的其他技艺,而是杏林大师兄演练的这一手,只不过这一手配合长针施展,助人极快的恢复。他鬼使神差的被吸引,又在引荐下入了杏林,最后也没习得那神来一手,倒是配了百花拂穴手、辣手摧花用得十分得心。
眼下,他竟半点都不为自己的利落招式感到欣喜,伤人与自救选其一他都不想,早在回城南或者更早在桃林漫步思索的时候,他就已给了自己答案。
阿离性情本就随和爽快,见他不答,也没不依不饶,却信步到他跟前,望了望秦月之离开的方向:“纯阳宫的道长就是天真,你这般说辞,这么明显的拟定路线,他居然也信。”
“他不信。”
“啊?”阿离的笑容滞在脸上。
“他只是信我,不是信我的话。”花无间补了一句,这一回语气带上了惆怅,秦月之这般顺着他,竟是连怀疑都不忍说出口。
“哦。我留了大部分人在这里,无痕也在,你手脚快点。”阿离听懂了,见他少言寡语也不便酸他,说完倏地越上墙壁,眨眼间抛出紫色的彩蝶遁入夜色。
花无间倒并非惜字如金,只是此刻养精蓄锐有利于接下来的口舌之争、刀剑之戮。
果不其然,一声哨响后,宅邸给人围了个水泄不通,李越高头大马气急败坏冲了过来,见到花无间却是一愣。
跟在后头的尚水云还带着点犹豫和忐忑,一见了花无间就像见了鬼,血色瞬间自脸上退了干净,他脸色煞白地盯着花无间看了两眼,忽然拨开人群、愤然而去。
“花无间,你到底在搞什么鬼?!”李越凶神恶煞地质问,提着枪杆,没到花无间跟前便下了马,长枪一横直指花无间的脸。
花无间侧身闪开,一把抓住他的枪杆,从怀中掏出了银枪头:“你别忙,东西还在我这里——我也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