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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白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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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白狼
天极一百三十九年,冬。
刚下完雪,四相宫里又到处都蒙着白纸白布,行走其中,常常会有种头重脚轻分不出天地的错觉。
十四岁的千景随甲作王到雄伯参加葬礼,穿着一身细熟麻布做的孝服,坐在长锦殿外的台阶上发呆。
崩的是雄伯王的母亲,论辈分千景要叫曾祖母,但其实千景的亲曾祖母早在他出生前就过世了,他没见过。对于千景来说,来到雄伯能跟年纪相仿的千离一起偷跑出宫玩玩,倒比奔丧要重要得多。
千离昨天跟千景说好了,让他今天卯时过后到长锦殿外等着,他们要偷偷从北角门出宫,甩掉千玄、千黛和千颜几个跟屁虫。
小孩子都一样——无论民间还是宫里——自己大个几岁,就不爱带着小的一起玩。
眼睛忽然被蒙住,千景随口说“千离别闹”,可说完了觉得手里的手腕粗细不对,扯过来一看,是脸上抹了一条鼻涕的千玄。千玄这几天受冻着了风寒,正整天鼻涕咳嗽不断。
“你们是不是要出去玩不带我?!”千玄用衣袖在鼻子底下摸一把,鼻涕从左边被蹭到了右边。
千景一时语塞,背后传来千离的声音,“胡说什么?!太后才驾崩几天?玩什么玩?!还不赶紧去朱明宫,当心母后找不到你又要责怪!”
千玄看看千离又看看千景,嘴巴一瘪,转身跑走了。
千离和千景看着他穿了粗麻孝服的小小身影消失在一片白茫茫之中。千景起身站到千离身边,“偷跑出去真的没事吗?”
千离的目光还朝着千玄跑走的方向,“没事。父王要我今晚跟他一起守灵,我已经交代下去万一有人来找我就说我在补觉。你是曾孙辈的,没人盯着你。咱们天黑前能回来就行。”
“可是千玄已经猜到我们要干嘛了。”
“没关系,他知道也不会跟别人说,我的弟弟我了解。”
一个时辰后,千离和千景成功逃出宫,换掉孝服又买了两匹马,跑在了去往“馍馍洞”的路上。馍馍洞在雄伯城外近郊的一处半山腰,是千离和千玄出去玩的时候发现的,形状近似半圆,像个烤馍,入口低矮狭长,内部宽敞空旷,冬暖夏凉,是个躲避风雪的好地方。因为经常会跑去玩,他们还在里面置办了些简单的用具。
千离和千景路上又买了些吃喝,准备在洞里呆上一天。将马栓到山下,两人一人背着一个皮袋子往山腰爬。爬了一会儿千景问:“兴太后驾崩你不难过吗?我家太后最疼我,她过世的时候我难过的要死哭了好几天呢。”
“兴太后不喜欢我。”千离认真地爬着山,随口回答。
“为什么?”
“她不喜欢我母后。”
“子卿王后?听说是大美人啊。”
“太后说母亲福薄,害人害己。别的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我知道她一直想让父王改立玄儿为太子。”
“长幼有序,虽然按辈分我得叫她一声曾祖母,但这样说……”
“到了。”千离打断千景,“快点进去吧。起风了,有点冷,我觉得要变天。”
进到洞内点上灯,两人把皮袋子放到地上。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你们会来馍馍洞!”千玄哈哈大笑着跳到千离和千景面前。
千景目瞪口呆,千离气呼呼地上前一把抓住千玄的肩膀,“你是怎么来的?!”
千玄用力挣开哥哥,“你以为就你们有钱吗?我把一串杂珮卖了。”
“你……宫里的东西怎么随便变卖?!再说你还病着呢!”千离说着伸手要去摸千玄的头。
千玄执拗地向后退去,“少来!你就是不想带我出来玩!每次都这样,来了跟你一般大的王孙公子你就要撇下我!”
千景上前解围,把千玄拉到一边,“行了行了,来都来了,你们别吵了。我看看,不就是风寒吗,来来来,喝点酒就好了。”
“不行,他才十岁!”
“有什么不行,我十岁生辰的宴席上父王就准我喝酒了。”
“我能喝!”千玄一看有人帮着自己说话,更觉长了本事,脖子一梗,一副非喝不可的架势。
偷跑出来是为了躲清静,事已至此,千离懒得再跟弟弟计较,拍拍一张瘸腿矮木桌上的灰尘,开始从袋子里往外掏吃的和酒。千玄看哥哥不再怪他跟来,赶紧讨好地把几个用来充当座椅的木墩搬到跟前。
平时宫里山珍海味吃得多,下酒菜千离只买了干肉脯和腌菜,酒倒是七七八八弄出好几种。千玄第一次喝酒,几杯就晕了。千离和千景不过是十几岁的半大孩子,吃吃喝喝地聊着,酒还没喝了一半,一左一右也栽在桌边睡着了。
千离是被冻醒的,先叫了千景,却怎么也叫不起千玄。
千景伸手摸一下千玄的额头,“啊!好烫!”
“糟了!”千离又去试千玄的气息。果然,同样的滚烫且微弱急促。
“我去看一下什么光景了,咱们赶紧回去吧。”千景说着跑去洞口。
千离试着又叫了一阵,千玄还是昏迷不醒。
“怎么了?”见千景满脸煞白折返回来,千离问他。
“我们……走不了了。”
“为什么?”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千离放下千玄走到洞口,立刻傻眼:洞外狂风怒吼、雪片横飞。天就快黑了,正常人都寸步难行,更别说再带着神志不清的病人。
在山洞里等了一个多时辰,千离出去几次看天气。最后终于等到风雪小了一点,他让千景留在馍馍洞看着千玄,自己回宫去找人了。
千景见千玄烧得实在是厉害,便脱了裘服给他裹上,然后又撕下一角中衣用剩下的酒浇湿了给他擦拭穴位。折腾了好半天,千玄终于不再浑身滚烫,人也醒了。
“这是在哪?”千玄看着只穿了薄棉外袍浑身哆嗦的千景。
“馍馍洞啊,你忘了?”千景哈着手蹲在千玄面前。
“哦,记起来了。我哥呢?”
“千离他……”
忽然有奇怪的声音从洞口通道处传来,千景赶紧闭上嘴巴侧过脸,千玄也欠起头往相同的方向张望。这时千景逆着光,呼出的白气随着灯火忽明忽暗,看起来特别诡异。两人都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一时洞里静得瘆人,但外面那奇怪的声音却越来越大,接着一团团白色的雾气裹挟着一股股腥臊被喷进洞中,随后一个巨大的身体拖着更加巨大的黑影出现两人眼前,千玄的冷汗瞬间湿透衣衫。那是一头草原白狼。
白狼狡猾凶残,身形高大骨骼粗壮,种群也比普通的草原狼庞大。一般生活在甲作附近人烟稀少的冰雪草原,只有天气突变有暴风雪经过雄伯和错断的时候,才能在三国交界处的郊外看到它们的身影。而且只要白狼出现,暴风雪就会持续至少半个月以上。
千玄想自己死定了,就算能从狼嘴里逃生,以他目前的状况恐怕也无法撑到暴风雪后有人前来营救,更何况现在千离生死未卜,还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救他们。
“我拖住它,你找机会往洞口跑,别回头。”千玄小声对千景说。
千景没理他,而是从靴子里拔出把匕首站起来挡在了千玄前面。
“畜生!来吧!本宫不怕你!”千景对着白狼大吼,声音里明显有微微的颤抖。
那一刻,千玄觉得眼前的背影无比高大。
白狼似乎听懂了千景的话,也明白他手里拿的是什么。先在洞内的外半圈来来回回走了几趟,然后才站定摆出准备进攻的架势。它皱起鼻子亮出獠牙、竖直背毛压低了脑袋,一步步朝千景和千玄逼近。
千景忍不住后退两步,可很快踩到铺在地上自己的裘服,他知道不能再退了。与此同时白狼一跃而起,千景不顾一切地挥舞着匕首冲上前。千玄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帮忙,可不等他看清楚发生了什么,狼压着千景就齐齐跌在了他的眼前:狼背上插着支箭,千景的匕首扎空了。
千玄抬起头:雄伯王正站在入口处丢掉手中的弓拔出腰上的剑。
白狼还有气息,千景紧紧抓着匕首对准狼脖子一顿猛刺,血喷了他满脸,一直溅到千玄身上。雄伯王上前一剑砍进狼头,千景眼前一黑,晕了。
原来是到了吃药时间月白找不到儿子,这大家才发现三个孩子都不见了踪影。由于涉及到两国太子和一个王子的安危,暴风雪又来临在即,于是在宫里搜索一圈无果后,雄伯王、甲作王和月上青便各自带上了人马分成三路出宫朝三个方向继续寻找。
千玄年纪小被骗了,卖杂珮的钱不够买马,所以他是跟别人同骑一匹马让人把他送到山下的。雄伯王的人很快找到了千玄的杂珮,接着顺藤摸瓜找到了送千玄的人。
千离离开馍馍洞之后没走出多远就迷了路,幸好碰上顶着风雪来找他们的雄伯王才捡了条命。
回宫后千离自然是受到了很严厉的责罚。而千玄的病很快好了,但是毕竟大病初愈,于是小惩大诫,算是逃过一劫。至于千景,连累带冻再受到过度惊吓,彻底病倒。葬礼结束甲作王先回甲作,千景留在四相宫养病,一住竟住到春暖花开。不过作为惩罚,此后甲作王再也没带千景去过雄伯。
转眼六年,白狼群和暴风雪又到过雄伯很多次,千离和千玄却没机会能再见到千景。
隔着栅栏,千玄已经远远地看见了坐在楚幻身边的千景:曾经标致的少年,俊美亦如当初。高台上两位太子锦衣裘服谈笑风生,监牢里只有一只眼睛能看清楚的落难王子被一群彪形大汉挤得贴在栅栏上。
“就是他!”突然有人大喊一声。
众人安静下来,不再推搡拥挤。
“就是他!他是雄伯国的二王子,是太子殿下专门带回来的!殿下才舍不得他死,前两次只有他一个活下来,其他人都是垫背的!”说话的人声音粗犷有部落口音。
大家议论纷纷:
“怪不得年纪这么小就能杀死乌棱族的大块头。”
“那有他在其他人不是都死定了?”
“凭什么?!”
“是啊!凭什么?!”
“不公平!”
……
“不如这样。”一开始认出千玄的人说:“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事,咱们先把这小子推出去喂狼。”
“好!”
“对!”
“就这么干!”
……
顿时有很多人附和。
千玄慢慢转过身,目光坚定地看着他们,“不管你们怎么做,我今天都能活下来。而且不仅今天,以后我也能继续活着。我能活着离开五行宫,离开错断。有朝一日,我还能收复雄伯,一统天下。”
听了他的话,所有人都愣住,面面相觑一阵,最后有人大笑:“哈哈哈哈!这小子是被吓傻了吧!在胡说什么呢?!”
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
“我信你。”一个不大的声音在角落里响起,显得格外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