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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Chapter 55.终篇(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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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5.
“大哥哥,谢谢你!你们是旅行的人吗?”
“玖楼国是个好地方呢!”
人不可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后世的人们常以此感慨光阴一去不复,一度也曾这样认为的我,当完全相同的现实再次呈现在眼前时,突然感到脊背一阵阵发冷。
就像演戏一样,依照剧本按部就班运行着的那些人,可算是真的活着么?
“刚刚那是……怎么回事。”
被扶起的小男孩像昨天一样朝自家水果摊跑去,然后欢快乐地向我们招手。
“大哥哥,刚才谢谢你,多亏有你,我们店里的商品才没有掉到地上。”
小狼没有说话。
“真是谢谢你了,”孩子的母亲也过来道谢,“这孩子老是慌慌张张的。”
母亲微笑揉着儿子的头发,这样温馨的画面看在我们眼里,却没有半点的欣喜与怀念。
黑钢也是神情凝重,我与他交换一个眼神,然后像昨日一般站到小狼身边,躬身警惕,黑钢则防御我们身后的空间。
“看你们的打扮,你们是外国人吗?”
台词演员都分毫不差,于是我也尽量像昨日作同样回答,果然一切照旧。
“你们三人的衣服都不一样呢,分别来自不同的国家吗?”
“真好呐。”
“你们就安心待下来吧,而且祭典也快到了。”
“决定好下榻的地方了吗?”
“还没。”
我应道。
“既然如此,请努必到我家赏光。”
已经接待过我们的母子这么说着,与第一次见面没有半分差别,就连西面天空血红色的晚霞,都与昨日一般梦幻,而令人印象深刻。
一顿晚饭,大家吃得都有些意兴阑珊。
完全相同的饭菜和对白并没有什么意思,对于时间重复这件事,摩可拿尝试询问那家的孩子,但孩子对之前的事毫无印象,自然也问不出什么。在这种无法主动获取情报的情况下,我们与小狼商议,要再观察一天再作考虑。
不过当晚,当女主人再一次主动提出让我们分住两室时,我没有再选择婉拒,而是爽快地应了下来。
“和昨天不同……我们和小子分开睡的理由是什么?”
淡淡的血腥味从黑钢那边飘来,我心道他还好意提,于是一面摘着手套,一面似笑非笑地朝他投去审视的眼神。见我这般神色,后者大概也意识到已经暴露,有些不自然地僵在原地。
我朝他走过去。
“因为我发现了——”
轻轻拉开他的斗篷,果然他左肩处接有义肢的地方已经红肿起来,皮肉与金属摩擦造成的新伤与旧时的伤疤纠结在一起,显得愈发狰狞,有些地方已经磨破出血。
我不知哪里来的一股怒气,突然伸手点上他的伤处,他不禁闷哼一声。
“我想大概是吸血鬼的体质,才让我对血腥味的感觉十分敏感。”
轻轻一蘸就沾满指尖的鲜血,与没有血色的手指相映,如同血与白骨的对比。
真是不好的联想,我皱眉将它舔去,属于吸血鬼的身体迅速兴奋起来,我下意识眯起眼睛。
“在房间里你竟然连斗篷都不脱,也太奇怪了。”
“是为了隐藏住表情吧?因为你在强忍疼痛。”
“是义手不合吗?”
我想我总是最了解黑钢的,正如他最了解我一样。黑钢眼神复杂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那些语言最终还是全部化在一声叹息中。
他叹着气在床边坐下,神情颇有些认命般的无奈。
“还能动,所以没问题。”
“比昨天更疼了吗?”
“……”
这种时候的沉默往往令人更加窝火。但当我站在床前看他,却觉得男人无言坐在那里的样子让人莫名心疼,透过那高大身影,我仿佛看到一个孤独的孩子,因为不想伤害到任何人而只能独自矛盾,不敢踏出一步去依赖,正因眼前站着的是最重要的人。
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明明面对着最亲爱的王,却宁肯独自坚持也不敢说一句委屈。
因担心而起的些微怒意在一瞬间消失无踪,我抬起一只手抚上他的脸,与他四目相对。
“回答我,”我认真地望着他,“在玖楼国重复的时间中,我们可以借此知道时间前进了多少。”
明明最理解这种心情了,又怎么可以怪他。我尽量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没想到这家伙却只看我一眼便别过脸去,十分敷衍地说道:
“……嗯,是啊。”
还一副破罐破摔的表情,看得我气不打一处来,脑子一抽,管什么理解不理解,照着他脑门上去就是一拳。
“喂!你这家伙!”
“疼的话一开始就说啊,你是笨蛋吗?”我无奈道,“在一起的话,很多事都是瞒不了的,事后知道的话,小狼和摩可拿都会更难受。”
可逮到我的话头了,他瞥我一眼,嫌弃道:
“你还好意思说。”
怎么不好意思说,倒是连我这个专业骗子都金盆洗手,您老人家这个教育人的却下海行骗。我玩味地看过去,黑钢自知理亏,虚张声势之后,也只能憋屈地斜眼看我,窘得连耳根都红了,可爱得不得了。
劝对方不要隐瞒痛苦的这种对话在我俩之间调换了角色,从前被劝的我成了劝人的,而从前劝我的他却犯了我曾经的错误,真是让人有种无奈的好笑;但我想也正是因为我身为旧犯,个中缘由全都明瞭,所以才更能理解他如今的心情吧。
人本有依赖的本能,即使如此我们仍选择不去依赖的理由,不过是因为太爱了。
因为太爱所以怕这怕那,怕你担心我,怕你可怜我,怕你嫌弃我的软弱,更怕你或许有朝一日会离我而去,所以反而将自己伪装得坚强,然后拼命努力想保护你。
这世间的默契不过于,你的这份心情,我曾经也有过。
“正因是我,所以才能说啊。”
何况,你这样爱我,如我一般爱你,让我怎能不高兴。
他安静地望了我一会,突然勾住我的腰将我带入怀中,我顺势坐在他腿上,视线对上的瞬间,亲吻也猝然而至。
似乎连爱情都放大了十倍。
我热烈地回应着他。也只有这种时候,才更加深刻地明白我们有多么渴求彼此。来到玖楼国的时间不过一天,却像是已经分开了很久似的,明明低头抬头就能见到。
唇舌疯狂地纠缠,直到喘息着分开的片刻,嘴角牵起银丝。
我环住他的脖子,两人额头贴着额头,像偷吃到糖的小孩子一样傻笑。
“呼……黑汪汪连这种时候也色心不改呢。”
“那你别抱这么紧啊。”
“不要,人家喜欢黑大人嘛。”
即使已经告白过很多次,该做的不该做的也都做过了,面对我时不时突袭一样的告白,黑钢还是偶尔会招架不住地脸红,像个小学生。
“你这家伙……”
“嗯,我知道,黑P是害羞了。”
“……早点睡吧。”
“不嘛,人家还想和黑大人说悄悄话。”
“……”
“再说了,黑大人手不疼么。”
“还行。”
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窗外的漆黑也如昨日一般无二,只是昨日此时已经睡着,快到半夜的这时候,月牙正好爬上了夜幕的中央,给这巨大吸盘似的黑夜带来了一点生机。
“睡吧,明天就没时间休息了。”
他又看我一眼,神情间似乎有些不安,与他一贯的冷静形象不符,这让我觉得十分的奇怪。
“不是说好今天要看看的吗,时间在什么时候会开始……唔……”
太阳穴猛地胀痛了一下,比早上还要严重十倍。
“喂!”
在月牙刚刚掠过银河的时候,世界的齿轮被推动而回转,将这个时空对接形成无尽的轮回。
时空魔法带来了强烈的昏厥感,眼睛突然沉到睁不开,头脑和身体失去控制的感觉如濒死般恐怖。
死亡。
可怕的事情仿佛在一瞬间全部涌入脑海,全身都在战栗,在这种原始恐惧的支配下,我只有下意识抓紧眼前的人,下一瞬就感觉到身体被温暖包裹。
“别怕……”
黑钢揽着我一同倒在柔软的床铺上,在耳边一遍一遍地唤我的名字。
“别怕,法伊。”
他的温柔与镇定将我从恐惧中解放,在末日般的世界中,强大得仿佛不受任何魔法影响,可直到昏过去的前一刻,我挣扎着张开双眼,才看到他同样因痛苦而紧锁的眉头。
我想到昨夜强忍疼痛坐在黑夜里的忍者,当我们在熟睡中逃过这样的痛苦,他却只能独自一人忍受着这样的窒息感,并因自己无法拯救我们而难过到绝望。
所以他早上才那么焦急地叫我醒来,所以他后来什么都没说。
这个家伙,真是把所有的事都一个人扛了呢。
“黑大人……偶尔也依赖一下人家嘛……”
“……真好意思说。”
近在咫尺的红宝石眼睛里映着我的脸,再次给我以满满的安心感。
在时空倒转的濒死感中,我们紧紧相拥着睡去,如同面对末日般安详,似乎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不论前路艰险如何,也没什么可怕的。
次日醒来果然已是下午,与前一日相似的眩晕感也同样存在。比较严重的我再次享受着黑按摩师的服务,闲聊间听说了其实他昨天初醒的时候也有觉得头昏脑胀的事,被我骂了一顿,这么重要情报竟然不早说。
不过,经过再一次的确认,该掌握的情报倒也差不多都掌握了。“被截取的时间”说得应该就是不断重复的这段时间,我粗略算了算,大约是从下午四五点钟一直到凌晨初始的这段时间,上次我们睡得早所以没有察觉,但昨晚却是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
老实说,那种感觉真是不好受,真是不想再经历第二次。黑钢这厮却表示他防高血厚,前后经历两次,习惯了倒也没觉得多难受,我看了他一会,决定发个慈悲不拆穿他的逞强发言。
我问了问小狼和摩可拿,果然他们也是突然睡着,小狼的脸色不佳,估计也是受魔法影响的关系。
我们休息了片刻便再次推门出去,傍晚集市上依旧是同样的热闹景色。
已经是第三次经历同样情景,少年明显淡定了不少,不急不徐地人群中央走去,我和黑钢照常跟在他身后,而头顶果篮的小男孩也按例朝小狼这边跌了过来。
虽然摩可拿说如果小狼不扶他的话,也许这个孩子就会摔倒也说不定,由此可以看出我们的到来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这里的生活,但小狼还是没有去做这样的实验,像之前两次一样,再次扶住了眼前的孩子。
之后,道谢、问侯,都一切如常。
“如果是因为飞王的计策,而让这些人一直重复做相同的事的话……”少年的脸上带了些悲哀。
“这些人的时间一直没有在前进,是吧?”摩可拿有些害怕地说着。
不管过了多久,明天都不会到来。
这样,也算是活着么?
我望着那对一如前日发自内心笑着的母子,突然想到一件可怕的事情。
“搞不好……如果时间前进的话,会发生悲剧也说不定。”
“你这话什么意思?”忍者问道。
“比方说,在接下来的时间点上,或许会发生某事……”
对于魔法截取这段时间内部的人们来说,虽然有些细微行为未必不可改变,但他们与这个重复的世界无疑构成了一个相对平衡的体系,但当其中出现了来自异世界的我们,受我们影响,原本应该发生的事就可能被与我们有关的事件所取代,那么参与这些事件的人或许……就会被排除于这重复世界的固有体系之外。
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而黑钢听了我的话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细致地扫视了一圈。
“的确……”
“虽然对话基本一样,但也有变动的地方。”
“那里变了?”
黑钢的脸色一沉。
“人数变少了。”
“你们三人的衣服都不一样呢,分别来自不同的国家吗?”
虽然一个人旅行也不错,不过……果然还是和人同行比较好吧。
我怔住。
说这句话的人不见了。
而他的好友,像前两日一般笑着与我们闲聊,仿佛本该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人从未存在过。
寒意霎时侵遍四肢百骸,我们三人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间,突然与这世界格格不入。
那人还在笑着说:
“你们就安心待下来吧,而且祭典也快到了。”
午后的热度尚未完全褪去,夕阳把集市映得血一样红,人们嘈杂的议论声遍布八方,仿佛万千条刚刚孵化的幼虫到处乱爬。
“……是什么祭典呢?”
少年表情凝重地问道,人们瞪大眼睛听完他的问话,接着突然欢呼起来。
“是庆祝玖楼国的公主,小樱公主生日的祭典!”
“小樱公主是指小樱吗?”摩可拿忍不住。
“公主就是公主啊!”
那对母子笑着,
“她非常可爱唷!”
“真的是位非常令人喜爱的公主殿下。”
人们又自顾自谈论起他们敬爱的公主来,脸上的笑容比前两日还要幸福,却仿佛离我们很远。
少年的神色变了变,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这是……”他有些艰难地开口,“小樱公主几岁的生日呢?”
“公主过了这次生日之后,就七岁了呢!”
仿佛珍珠一个一个串连起来,串成了项链。
七年前的玖楼国。
遗迹中的公主。
少年痛苦地垂下眉眼。
“公主真的很可爱呢!”
男孩张着双臂,一脸天真地望着我们,而他的母亲慈爱地站在儿子身后,对我们笑着,带着十分幸福的神情。
然后,融化了。
最初从笑着的脸上流下与肤色相同的液体,黏稠如同蜡像般,但却极其迅速地向下侵蚀融化。孩子的母亲微笑望着我们的轮廓在眼前迅速地崩解破坏,最终将她整个人都吞噬,只留下扭曲怪异的声音还在说着——
“公主殿下十常可爱呢。”
日落西山,遗迹带走了火红的落日,阳光带走了最后的希望。
她这么说着,最终化成了一滩淡色的液体,在燥热的空气中蒸发。
……
我强忍住作呕的不适感,随着身边长剑出鞘的声音,与黑钢一左一右护住少年。
“而且,这个国家的夜晚相当寒冷……”
“露宿是不可能的……”
仿佛鲜活蜡像一般说话的人们,也开始最后一丝热度之中消融。
关心的询问、对公主的祝福,甚至连不远处小贩的叫卖声,都仿佛融进了滚烫的蜡油一般,带着诡异的黏液样的杂音。越来越多的人在我们眼前融化、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血腥味都没有留下。
人们越来越模糊的说话声与粘腻的液体流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身后传出摩可的哭喊,而我们站在溶化的人群中间,看着那一张张笑脸流成沼泽。
在一再重复的时间当中,是我们的到来,改变了时间的流向。
“他们……都是活人吧……”
“嗯……”
即使每天重复着相同的行动,即使永远不能朝着未来前进,他们也还是活着,而不是魔法制造出的幻影。
活生生的生命,被这错误重复的世界排除在外,在我们眼前化为虚无。
……
“到遗迹那里去!”
少年咬着牙说,
“小樱在那里!”
“那是……哪一个小樱?”
“是你通过另一个你的眼睛看到的吗?”
我和黑钢这么问道,一边问一边回过头,却看到少年满是悲伤的脸。
“不,”
“是……在被囚禁之前,一直在我身边的小樱。”
他说完,突然发了疯似的朝着遗迹所在的方向跑去,背影挡住了火红的落日,只剩晚霞漫天,浓浓地散发着无力回天的悲凉——
“大哥哥,你们要去哪里?”
男童的声音一如初见般纯真,从未听过的台词,却是一如既往的真诚笑容。
“离开镇上会有危险的。”
他笑着,
“留下来过夜吧!”
男孩站在融化的人群中微笑,看着这场因我们三个异乡人的到来而打破的平静,终于开始收场。
“留下来过夜吧!”
人们大喊着,然后声音变得沉闷,如同浸在泥浆中。
“留下来过夜吧!大哥哥们!”
“我妈妈做的帕悠很好吃喔……”
他站在生命化成的沼泽中张开双臂,如同修罗场上的天使。
终于,他也要走了。
他纯净无垢的笑容仿佛是宣告,即使被囚禁在这扭曲错误的世界,他们也一直认真地活着,直到最后一刻——
少年猛然转身,像男孩所期待那样走回他身边,用双臂包裹住他小小的正在融化的身体。
“不前进的时间,就跟死去没两样。”
“可即使这样,也不能作为我们的免罪符。”
“我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才来到这里,所以……这一切罪责,都由我一个人承担。”
少年说完便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而男孩的脸已不辨人形,仅剩的手脚也在迅速地消失,音色变得沉闷而诡异,可语调里属于他的纯真仍没有变,甚至连小小的尾音都在——
留下来过夜吧,大哥哥。
用苹果做成的帕悠,你们一定会喜欢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