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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番外七、今我来思 ...

  •   番外七、今我来思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开春的这个时候最适合出门,虽然没有深秋时漫山红遍的绚丽,但胜在生机勃勃。花草争相生长,连太阳都不再躲懒,一大早就兴奋地爬起来,只是醒来后才发现几乎无人醒来,难免一脸被冷落了的委屈样。
      都是小孩子么,他们金色系的家伙。
      黑钢望着腿上的一团,叹了口气,早知会这样,还不如不要告诉他今天出门的事。昨晚躺下前告诉他,本想哄他早点休息,却反而弄巧成拙,活了百多年的魔法师竟像第一次春游的小孩子一样兴奋了好久,直到后半夜还能听到他卷着被子翻来覆去的声音。
      不过,能让他这么开心,今天出来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马车平稳地前进着,蹄声踏出节奏轻盈。晨风掀起车帘,带来几分尚未散去的寒意,黑钢将滑到魔法师腰间的毯子往上拉了拉,又握了握他的手,感受到修长指尖传来微凉的温度,黑钢不得不叹了口气,用自己的手将那微凉包裹在掌心。
      魔法师素来清瘦,连体温都比一般人凉上几分,一个大男人身弱成这样,曾被忍者认为是弱小的表现。从前魔法尚在时还好,等到后来,当魔法师变成了吸血鬼以后,身上的毛病却没少反多,体温也比之前更凉了。某人自己不以为意,反倒是嘴上一直嫌弃的忍者每每为此紧张,平日里的照料也越发的无微不至起来。
      最怕麻烦的自己竟然也有这样为人操心的一天,真是世事难料。内心吐槽着自己越来越像个老妈子的忍者先生把头转向窗外,刚刚准备安心赏景,包裹着微凉的右手却被一片微凉包裹住了。
      “不许走……”
      半梦半醒中的金毛在黑钢腿上蹭了蹭,双只爪子把他的手抱在胸前,护食似的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哼……黑大人是我的……”
      樱红的嘴唇不满似的嘟起来,瘦削的脸颊也微因为鼓起而显得丰满了一点,让黑钢有种想戳一戳的冲动,但看见自己钢筋铁骨的左手,再看看他睡得满足的脸,又不忍打搅他的美梦,只能作罢。静静看着心爱的魔法师的睡颜,忍者忽然想起幼时和母亲一起陪父亲处理政务的那些夜晚,记得春种秋收时事务繁重,母亲因体弱不能熬得太晚,年幼的自己更是经不起周公的诱惑,早早便在母亲的怀中睡去,直到第二天跑去父母卧房,才发现最晚睡的父亲反倒最早醒来,也是这样低头细看睡得安详的母亲。
      “父亲大人干嘛醒这么早呢?”
      “别吵,”父亲比着手势,示意自己安静,“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什么机会?”
      “傻小子,你懂什么。”
      那时,年幼的小少主呆呆地看着自己那高大威猛的领主父亲掐着嗓子用气声说话,又看了看确实很好看的自己的巫女母亲,有些懵懂地点了点头,然后被清出场,十分委屈。
      二十年后的今天,大概也快赶上当年父亲年龄的诹倭少主低头看着自己的爱人,直到看着他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下,然后,含着水的金眸里出现自己的脸。
      如昙花开。
      如心花开。
      他想,没带白馒头出来真是明智的选择。
      忍者不经意地勾起笑容,俯下身去,在柔软的金发上印下一吻。
      “早啊。”

      黑钢看着魔法师兴高采烈奔向花丛的样子,今日第二次感叹老小孩这种生物真是奇妙。
      “黑大人也站过来吧!”
      他家话唠每天都有十马车的话,有营养的不过几句,而且大多都是在自嗨和作弄于他。黑钢明知这句也不会有什么值得期待的营养,但在看到那张许久未见的兴奋脸时,还是耐着性子跟了一句。
      “……过去干嘛?”
      “这边比较可爱嘛。”
      “……”
      “不不不,我是说黑大人本来就可爱,站过来就更可爱了嘛。”
      ……
      可爱个熊,你才可爱呢。
      黑钢觉得这已经不是自己能够应付的范畴,决定还是放弃对话。抬眼看看日头,嘱咐魔法师不要玩得太久,便意料之中得到后者甜腻腻的一声“好”,让他瞬间有种穿越到了托儿所的感觉。黑钢无语地看着花丛里那个喜欢自诩为孩子的妈的人,一时有些弄不清到底谁才是孩子。
      而且成天嚷嚷着要他关怀老年人的是谁啊?!
      事实上,活了一大把年纪的孩子他妈此时正蹲在花丛里,东跳跳西跳跳地采着野花,高兴得连脸蛋都是红扑扑的,让看着的人不禁有些心动。魔法师天生一张精致面容,这点是他从第一次见面就承认的,而且按说看了这么久早该习惯,但黑钢还是偶尔会被他的一些表情所惊艳。
      尤其是他真心笑着的时候。
      魔法师很爱笑,很会笑,笑起来的时候,蓝眼睛和嘴唇都笑得弯弯的,再加上那头柔软的金发,让整个人都仿佛笼上一层光亮。
      ……
      “嘿!黑玲戴着好合适呢!来笑一个~”
      把魔法师扣在自己头上的花环扣回去,引起了制作者强烈的不满,挥舞着胳膊要捉住他给他戴上。宽大的袖子因重力作用向肘间滑去,露出半截白皙匀称的手臂,神色似娇似嗔间,眼波流转,金发和花环的搭配也实在恰到好处,黑钢看了他两眼,第二次以拳抵唇咳了一声。
      “合适个头。”
      “明明就很合适嘛!”
      “自己编的自己戴,别扯上我。”
      “可是那样很没意思嘛,”魔法师抬眼看了看自己头上的花环,“毕竟好不容易才得手了,刚刚难得看到黑大人发呆呢~”
      “……”
      “说起来,刚刚黑大人是在看我吗?”
      “……自恋。”
      “哎?哪里自恋了,难道黑大人觉得我不好看吗?”
      “……”
      身边的人强力曲解着他的意思,竟然还带了哭腔,大眼睛委屈地一眨一眨,几乎要冒出水来。见黑钢看过来,某金毛哭得更加起劲,扁了扁嘴,仿佛下一秒就要泪流成河。
      “呜呜,被黑大人嫌弃了呢,好伤心。”
      黑钢按了按抽搐的额角,忍住要爆怒的冲动。明知他是假哭,可当他看到魔法师眼中多日未见的神采时,还是觉得无法拒绝。
      搞什么嘛,明明心里快要乐开花了吧。
      忍者别过脸,有些自暴自弃地道。
      “好看,你最好看了,行了吧。”
      “哇,黑噗第一次承认了呢!我要记下来!”
      “你是笨蛋啊?!再说你会用毛笔吗?”
      “当然会啊,黑老师真是健忘,明明是亲自教的嘛。”
      “我是教了,你学了么?”
      “有啊有啊,人家可是刻苦努力的说……”

      “请问您二位是……”
      站在神庙前,黑钢若无其事般往旁边瞟了一眼,心中荡然无存的严肃感让他第一次想要向祖先们忏悔赎罪,因为托某人的福,他大概只能保证表面上的恭敬了。
      面对操着一口方言的诹倭本土人,刻苦努力的魔法师也只有干瞪眼的份儿,出了摩可拿的翻译范围,刚刚口出狂言说自己日语过关的人瞬间就蔫了,就算他能勉强听懂一部分,也不知该如何介绍自己和黑钢的身份,这般无奈之下,他只能朝黑钢投去求助的眼神,样子倒真像个乖乖的小学生。
      如果忽视那眼神背后的熊熊怒火的话。
      黑钢的心情忽然变得很好,于是很愉悦地无视了魔法师眼里的腹诽,转头解救一头雾水的小厮。小厮叫来正式的守园人,正巧是父亲当年的老臣,甚至还见过小时的黑钢几面,有熟人总是方便,解释起来也就容易了许多。
      “少主可要祭祖?”
      “不了,我只看看父母亲。”
      “那老朽去准备些酒菜。”
      “那就有劳了。”
      天蓝云白,山野青翠,高大的素色鸟居沉默地伫立,黑钢走在长长的石子路上,想到上一次来这里,还是十二岁的那年盂兰盆节。
      松柏长青,一如传说与思念般缠绵。时隔多年再次踏上这片土地,明明眼前早已不是记忆中的诹倭,黑钢却还是感到怀念,也难免生出几分物事人非的慨叹。
      人道近乡情怯,果不虚言。
      十年生死两茫茫,十年,足以等小鬼长成青年,幼苗长得参天。
      所谓近乡情怯,怕的就是物事人非,回到熟悉的故乡,却没了熟悉的人事物。
      “黑大人……”
      从进门起就一直安安静静的魔法师小声叫着自己,声音乖乖软软的很是可爱,把忍者刚刚的悲伤情绪瞬间就拂去了一半。
      “嗯?”
      忍者极有耐心地应道,回头看到魔法师正仰头看自己,不庄重的花环早已摘了拿在手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活像一只金色的好奇猫。
      好奇猫盯着自己左右看了看,像是确定了什么之后,松口气似的笑了笑。
      “……没事啦。”
      “想说什么?”
      “说了没事啦。”
      半紧张半担心的魔法师越发像个小动物,漂亮得完美转移了忍者的注意力,也就顺理成章地忘了刚才自己在感慨些什么,他只暗暗观察着身后这个半是被自己拐回来的金毛猫,心中惴惴不知欢喜还是紧张。
      而这种紧张在片刻之后便被实现了。
      “少主,外人入堂恐怕于礼不合……”
      祖庙门前,三人被守卫拦下。
      扫墓之前要先去祭拜先祖灵位,这是诹倭一贯的风俗,而除了本家少数的亲信下人之外,外人不得入宗庙,更是当地的规矩。
      他离家再久,这点礼法总不至于忘的。
      早有预谋的忍者下意识朝“外人”看了一眼。出来的时候,倒是没告诉他会来拜庙的事情,更没说拜的是他家祖庙,忍者有些好奇魔法师的反应,也便没急着解释,只是站在一边暗暗观察;头发花白的守园人也没说什么,仍旧笑得一脸和蔼。
      而作为当事人的后者此时却没空看他,夹着方言的日本语也不知听懂了多少,但见众人都看着自己,也不管别的,只慌忙摆着手表示拒绝。
      “啊,不、不用……我不这里¥#@&%……”
      情急之下飚出大量母语,奇怪的语调语法更让人哭笑不得,黑钢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看来以后还有得教。
      不过,经他这么一闹,黑钢倒是一点紧张也没了,再看一眼满脸了然的守园人,一早就准备好的解释也突然懒得去说。于是直接走到魔法师面前,不由分说牵起对方的手,大大方方迈进了宗庙的门,完美无视了眼睛瞪圆的一干人等,还有魔师通红的双颊。
      外人不可吗?
      他想,将来时这种东西,伟大的祖先们应该也是可以接受的吧。

      祭拜过祖先后,两人来到墓园。
      春分祭后的墓园整洁光亮,明显是刚刚被精心打扫修整过,倒是省去了黑钢两人不少事。带魔法师来到父母的墓前,只稍微清洁墓碑,两人依礼祭拜之后,满脸通红的魔法师便借口逃开,独自跑去山间闲逛,连忍者脚下的这许多美酒都没能拖慢他的脚步。
      亲眼看着守园人将他引走,黑钢也就不再担心,他转过身,望着石碑静立。
      而碑下,长眠着他的双亲。
      黑钢独自缅怀了片刻,一低头,却望见魔法师的花环端端正正摆在碑前,与整个墓园庄严肃穆的气氛有些相悖,却也平添了几分可爱。忍者不禁莞尔,所幸将银龙放在花环旁边,一起靠在石碑上。
      他在墓前的草地上坐下,恭敬地斟满三杯酒,然后朝碑举盏,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
      他微微笑道,
      “儿子回来了。”
      ……
      墓前独酌,时间在忍者的絮絮低语中流逝,杳无踪影。
      转眼,便是夕阳西下。
      “虽然这次回来就是要道别的,但真是快啊,”他不禁感慨,“要是母亲还在的话,大概又要哭了。”
      “父亲,你可得帮我好好陪着母亲啊,”
      “这回……你可不能再推说太忙了吧。”
      不知是醇酒醉人,还是人甘愿醉入了酒,地上的空坛并不多,忍者却感到微醺,断断续续说了一下午的话,却还是怎么也说不完似的。过早地失去双亲庇护,让忍者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也曾如一般孩童那样,承欢父母膝下,安享童年。
      之后,随着灾难在诹倭降临,忍者被生活强迫成长起来,却从未有过怨言,直到失去一切的那一天,他一直一直,都努力着。
      可是,依旧是失去了。
      在那行尸走肉般的许多年中,他不信鬼神,不敬神佛,视人命如早芥,近乎机械般杀戮;从不怕因果报应,不怕自己终有一天也或许会面临凄惨的结局,他被知世说教、关进结界,甚至下狱,也无半分悔改意。
      世人都道他冥顽不灵,心智不健,可谁又记得他一方领主之子,从小亦是饱读诗书长大,知世说的句句,他怎会不懂。
      他无所畏惧,只因了无牵挂。

      十多年前,诹倭的英雄问他的儿子——
      “你想要变强,是为了什么?”
      无数个深夜里,白鹭城的公主问自己的部下——
      “你何时才能明白,强大的意义?”

      ……
      夕阳西下,黄昏的山野极尽美丽,只是花红柳绿太过,不像去年那个火红色的深秋,红叶漫山,层林尽染。
      山中有木,木知吾。
      那人一袭白衣独立于青山碧水,金发被落日映得越发温柔;天空渺远,山雾迷蒙了视线,黑钢却知道他在笑。
      他在对自己笑。
      宛如清冷雨季里拨云而出的太阳,无论多少次,都能将自己从迷失中拯救出来。
      灼灼其华。
      他想,或许今后再也不能如从前那般全然地冷静,因为有一个人,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牵动着他的神经。
      但是,因为有了他,他才重新感到自己生而为人。
      “下次回来,一定陪父亲喝上一天一夜的酒。”
      黑钢从草地上站起来,郑重地行了最后一次礼,然后转过身去。
      远处的人儿像是生怕他看不见自己似的,拼命地挥着手。幼稚至极的动作,却因为是他就变得别样可爱,黑钢想到刚刚自己教他礼仪,他那一板一眼模仿着自己朝墓碑行礼的样子,就忍不住发笑。
      而且,那个自诩刻苦学习了日本语的家伙,大概到现在也没弄清“伯父伯母”与“父亲母亲”的差别吧。
      被黑老师强制改口的魔法师犹不自知,仍旧胡乱叫着他的名字;而忍者朝他那边走去,不经意便加快了脚步,很快便来到了魔法师面前,情不自禁吻上他微红的脸颊。
      金眸褪去了蓝色,手臂失去了温度,他和他都还没能习惯,但那些都没关系。
      强大的理由,已经不会再忘记。
      最强忍者牵起爱人的手,
      因为未来,他会陪着他,一起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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