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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章十 ...

  •   雨终究没下下来,天又开始放晴。他出门便避开人,去附近村头随便寻着个驾夫,好说歹说方才肯牵出畜生套上辔头往城内赶。李延峥暂居的地方应是所前清遗宅,院落门头上镶着兽头青瓦,垂下来的雕花跟古城楼前如出一辙。这里又与寻常黄土漫天的街巷相异,一色的青石铺路,两旁青松生的含蓄朴素,像额外开辟出来的官邸大厦那般生人勿近。那村夫不敢就近,远远将他放下来,张芦鹤约莫着其少走五百步,正预备与他再磨牙砍价,身后那扇黑漆大门忽然开了,他本能回头,刚好与出来的李延峥打了个侧面。
      李延峥依旧白的如天光下初融的冰雪,白晃晃的站在那里。张芦鹤颇有些意外,刚要上前,却倏地看见自西头停放的一辆汽车后面冒出两个中年人,先自己一步迎上去,谄媚笑道:“李师长。”
      张芦鹤嘎吱停住,登时明白今日没戏了。而就在他抬脚要走的同时,那驾夫忙不迭的将驴鞭一甩,那声清脆响亮的动静,将在场几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此处,恰巧发现自己僵在原地。
      张芦鹤头皮一麻,唯有扯开嘴角笑道:“李师长。”
      李延峥缓步走下台阶,来到太阳底下,问道:“有事情?”
      张芦鹤忙道:“没,就是闲聊。你忙先,哪天一样的。”
      李延峥半边身子都埋在毛茸茸的灿金光芒中,将他不小心黏在眉毛上的一片瓦灰摘去,垂下眼睫捻了捻,道:“上车罢,送你回去。”
      他的动作晃眼,张芦鹤腰板一酸,嘴里下意识说了句好。

      袁鸣城记着先前与杜书朝的约定,张芦鹤走后不久便也出了门,这次他聪明地下了石桥,走去河岸一旁石墩子上坐着。杜书朝果然守信,不多时便来了,他手中提着把伞,应该是走街串巷地匆匆而来,远远瞧见袁鸣城,便挥了挥胳膊。
      他天生有种亲和力,袁鸣城忙跑过去,发现他穿着匀净的深灰长袍,脸上挂了层薄薄的汗,好像阳光下温润的卵石。杜书朝停下歇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来,牵了他的手递过去,笑道:“方才去了趟别处耽搁了,等许久了罢?这个是家里新做的,吃过没?”
      袁鸣城一顿,揭开是四块糖饼,他皱了皱鼻子,低头道:“谢谢。”
      杜书朝摸了摸他头顶,道:“昨天没再发生事情罢?”
      袁鸣城摇摇头,将纸包小心收好揣进怀里。杜书朝再度握住他的手,道:“我可以每天过来为你讲课,不过我家就在前面往西的街口,设了个临时学堂,不时有学生也会去听讲,愿不愿意去看看?”
      “人多毕竟热闹些,”他笑道:“你需要交到朋友,一个人实在太孤独了。”
      袁鸣城攥着他的手掌,这个人仿佛是整片薄凉大陆上的唯一一道暖流,心里很愿意同他再亲近些。他回头望望自己住的小破房子,觉得张芦鹤若也能去就好了。
      因为他和自己差不多一样,都这样的孤独。

      两辆车一前一后向北徐徐穿行过架子门,直至驶过蚂蚱街才仿佛多了些人气,这里尤显得南北豁达,二郎庙和镇狱楼皆挤在同一条中轴线的首尾,组成了县城内最繁华的地界。他们最终停在齐春饭庄前头,而那里早已经聚了两三个人,看李延峥的车停稳便凑过来。张芦鹤见副官率先从前头下来开门,立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向李延峥问道:“这里是……”
      这时门被拉开,外头那人满面堆笑,弯身揖手,探头寒暄道:“李师长,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这人声音入耳别样熟悉,张芦鹤只瞄了一眼,就将刚才那句话自觉咬死在嘴里。
      ……居然是起初被自己举枪要挟过的那姓陈的县长。
      这时另外几位紧跟着过来问好,看衣着打扮无外乎都是些当地官绅。李延峥仿佛没察觉到刚才那一丝尴尬,径直伸腿下车,然后回头,冲张芦鹤伸出手掌,道:“有人请客,不来?”
      陈县长也没料到里头还有个人,看见是张芦鹤也不觉愣了一愣,但随即反应过来,继续拿手护住车沿,冲他客气道:“张副官,请。”
      几双眼睛全都直勾勾盯着他看,张芦鹤顿时如坐针毡,坐也不是,下也不是。
      李延峥一本正经的强调道:“白吃的。”
      张芦鹤大笑,于是豁了出去,道:“那没问题。”

      这顿饭是由县长发起,他最近不断在司令府前后殷勤走动,得知胡司令进驻后颇有些奇妙的想法,并将这种想法定性为‘改革’,说白了就是在县里尽快成立起各级机关,再设立多种部门,好令整个政府系统像上了发条的机器般正规运转起来。而这个担子又似乎理所当然的放在李延峥肩头上。他虽早就知道这人极难接触,但还是大着胆子起意邀约了县内有头有脸的人物,打算事先走一走关系。只是坐在其对面、将一条胳膊懒洋洋斜挎过椅背的张芦鹤,倒变成了这张浓油赤酱饭桌上唯一的变数。
      陈县长端完一轮酒,待盅底一碰桌面,外头即得令似的开始上大菜,一道一道鱼贯送入。酒活人心,桌上不似方才那样拘谨,所以他亲自揭开中央那顶竹编笸箩,露出下面扣着的红椒煨山鸡子,色泽明艳,香气扑鼻。“自打这齐春楼开张起,这烧山鸡少说也有些年头了,然而近来陈庙走山,这边便断了货,我让他们将自家养的鲜禽炖了,诸位长官尽可尝尝。”
      张芦鹤听见走山二字,手里就禁不住一顿,又听那边有人继续笑道:“说起这个,高远这地界倚山跨水,历来吃香。据称当年慈禧太后被洋毛鬼追的逃往西京,这途中就经过咱们这地方歇脚,将打宫里带不走的财宝全打了地宫藏于山里,打算来日再取。只没想到恰遇山洪,那埋得是一个严严实实,这十年中,也不断有人进山寻宝,又都一无所获,看来也只是传说罢了。”
      另一人也跟着打岔,疑道:“为何我听说是是那黄毛鬼开矿掘金之地?”
      陈县长听他们争执不下,忙笑呵呵举杯,大胆拍马道:“不管如何,如今这里是司令之辖域,任其是财宝还是黄金,都早该易主才是。”
      众人皆拍大腿,纷纷起哄,唯独李延峥坐住没动,仅磕了磕手里酒盅,捞起来与张芦鹤轻轻一碰。
      张芦鹤径自出神,冷不防一动,被酒洒了一手背。
      李延峥似笑非笑,问道:“在想什么?”
      张芦鹤昂了一句,随即吮了口手背,答道:“听他们吹得热闹,你不馋得慌?”

      说话间酒已过三巡,陈县长趁乱悄悄从提包中取出一本早已准备好的花名册,里头是近十数年来县内庄户人口详尽记载,赶着给李延峥捧了过去,赔笑道:“李师长,高远县整个儿的命脉都写在里头,统共三万四千八百八十七口人,六千九百五十二亩田地,早已提前备查好了的,只等先烦司令跟您过了目,以后无论怎样行事也都方便些。”
      说着,他故意用身子将旁边的张芦鹤隔开,又把那厚厚一本册子,逐页掀给李延峥——里头居然夹了二十张银票,码的整整齐齐,全部露着大红油印,尤其扎眼。
      李延峥正掂了桌上的筷子,好奇戳向那刚上来的一个白瓷罐子。那是一道八宝老鸭,也算的是这饭庄内知名招牌,向来取的是用那五谷填大的满岁肥鸭,脱毛,去内,洗净,添水装进瓷杯里,再将瓷杯加百香作料装进瓦罐,最后装进泔锅,以文火慢蒸三天,直至肉烂骨酥,待鸭油入汤方可上桌。
      他握的是一双牛角筷子,凭着手指修长,熟练将鸭皮一楦,只是两卷三卷,皮却劲道的如同灌了胶,扯不下来。
      陈县长这边已经从头翻到底,耐着性子等了须臾,反见其仍在专心对付那道菜,便尴尬道:“师长?”
      李延峥竟连眼皮也未抬,忽然喊道:“芦鹤。”
      张芦鹤原本叼着筷子,立刻应道:“哎。”
      屋子里猛然静了下来,李延峥甫抬眼,仿佛刚示意到身旁有人,于是敲了敲那个盆子,道:“这东西时候不到,就急火火的端上来,不是那个吃法,也就倒了胃口。”说罢他将筷子搁下,从旁人手里接过手帕,对张芦鹤笑道:“我喝完酒眼花,你来看看。”
      张芦鹤脸膛被酒蒸的发红,心里清楚这东西是个烫手山芋,纵然自己两手洗的再干净,一旦接过来,说不得也要沾一层灰。他特意扫了眼陈县长,后者正巧也斜着眼觑他,两人目光相碰,那人赶紧心虚的别过头去。
      其实胡司令向来大巧若拙,此番进驻仓促,根盘不稳,百废待兴,又恰是需要钱的时候,其实这挂羊头卖狗肉的行当摆明了就是坐地起价的摆设,为的就是榨出这些县内沉疴身上最后一丝油水。而这些人哪个是省油的灯,都欲赶在人前争先入股,指望依靠这割据势力能再多得丁点好处。说白了双方皆是被误扣在那促织盆里的蝗虫,短暂的共生之后,不过是看谁被谁先啃噬干净而已。
      再就这一顿饭来看,李延峥和胡司令的关系,似乎并不如明面上看着的那样一团和气。
      此时桌上所有人的眼睛都在他身上,张芦鹤几乎已经确定自己将被带进某一场漩涡当中,只得从他怀里抽出来,作势舔了拇指要翻。继而眉头一皱,迅速将册子又重拍回县长怀中,反而提了裤腰站起,揶揄道:“高远本就知了名的丰厚,陈县长又是仔细人,连顿饭都这般讲究,所以不看也罢……各位,张某人福浅的很,油星一大肚里就闹得慌,不好意思,先失陪下。”
      而后脚底抹油,一步三摇的溜了。
      陈县长观其背影,又与众人面面相觑,复凑回到李延峥跟前,不解道:“李师长这……”
      李延峥将细细一根骨头吐在他手中的册子上,扭身望向门口,没说话也没有表情,依然活在罩子里似的。

      袁鸣城被杜书朝送回来时天已偏西,觉察沿河道停放了一溜拖车,拖斗上皆用麻绳与帆布实裹严扎,不知道放的什么东西。那生着一副张飞脸的营长恰站在当地,远远望见他们,忙掏枪喝道:“你又来做什么?!”
      杜书朝想要将他拽到身后,袁鸣城却没动,推了推他道:“先生你回去罢。”
      杜书朝盯着那营长,道:“要不还是跟我家去。”
      营长早便看这人不甚顺眼,偏偏还三天两头来眼前晃,此时任务在身不好明着来,仅狐假虎威地呵斥道:“都滚!”
      袁鸣城执意让杜书朝先回去,他连着这几日出入习惯,此刻被莫名喝止反觉得不寻常,不过这帮人历来也不讲道理。他送走杜书朝,又乖乖掉头,趁人不注意打兵舍后头绕去了西北角,那里挨着护城河的拐角,偏僻无人,还有一处坍塌了半边的矮墙尚未堵死,跨过去就是河沿。袁鸣城驾轻就熟,猴儿似的一路猫过去,及至踩住两块外凸的土砖爬到半腰,将要迈腿,倏尔才听着有人站在墙外说话,登时刹住,活活被激出了全身冷汗。
      “……这月又他妈要截饷,再过仨月就到年根,眼下枪弹不齐,日子是越来越没法过……”
      断垣上长的满是扎人的蓬草,葱葱郁郁遮的住袁鸣城视线,也看不清是谁,只隐约瞥见两个人倚在底下对火抽烟。他绷紧神经,打算把伸出去的腿慢慢缩回来,这时忽又听见一人咳嗽,道:“未必然,上个月进县,就听说七师从陈庙打出好些物件,是当年老太后定坟的东西,说深山窑子里还藏着更多。只是那块前段发洪淹了,又是赵清湘家的地盘,一时拿不到。”
      起先那人呸了口唾沫,道:“拿不到的东西纵贵上天去,也狗屁没用,再说七师是七师,李延峥那硬榔头砸地上都不带声响的,恐怕连司令都没见过影儿,跟你我更没关系,所以也别寻思。”
      “嘘!”另外那人几乎压没了嗓子,凑他跟前道:“有门儿,我跟你说个今天一早刚得的信儿,杨副官暗里安插的任务,派了十几个人侯着看天动作,家伙都发下去了,只要一黑就把这儿围住,说要来个引蛇出洞……”
      “围这儿?埋伏谁?姓李的?”
      “不说你绝对猜不着,”那人掐了火,兴奋起来,一字一顿对他道:“张,芦,鹤。”

      张芦鹤回头莫名打了个喷嚏,鞋底踩在那猩红的地板上,连发出一连串吱呀不堪重负的声响,让人浑身难受。
      这齐春饭庄原本也是个洋人建的,由一栋西洋复式小楼从新改装,越发错综复杂的像个迷宫。他酒劲上涌的厉害,头昏脚浮,连绕几圈方摸出去,忙不迭凑到路边一棵梧桐树下,甫站定掏出东西放水,便感觉被人从背后拍了下肩膀。
      张芦鹤一愣,旋即转过头去,不可思议的看着身后的男人。
      张芦鹤诧异道:“杨国枢?”
      片刻后他又故意改了口,道:“噢不,是杨总副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章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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