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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风起 1视频发出 ...
1
视频发出去这三天,付鸿飞的手机就没停过。
开机一刷,点赞破了十万,评论底下乌泱乌泱的全是年轻女孩的头像,一排排的“@”符号后面跟着“老公”“男神”“这个手臂线条绝了”“求店址我要去打卡”。
老周媳妇发来语音,嗓门大得付鸿飞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了些:“老周那腰都那样了,还上镜,我说他胖他还跟我急!”末尾又补了一句,“你让老周少抽点烟。”付鸿飞回了个“好”,把手机搁在桌上。
老何那边也热闹。女儿转了视频到家族群,附了一句“我爸十七年前是□□”。一晚上亲戚全冒出来了,有人问“姐夫这膝盖还能练吗”,有人发大拇指,有人翻出老何年轻时的照片——那时候他刚从直升机上跳下来,伞花还没完全收拢,整个人悬在半空,目光稳稳地盯着着陆点。老何看着自己年轻时的照片,半天没说话,后来把手机递给老周,说“那年我比你瘦”。老周看了一眼,打趣:“那年你膝盖也比现在瘦。”
张哥没接到什么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前台,屏幕朝上,亮了一会儿,自动黑了。护盾的视频在老周的手机上放过,在老何的手机上也放过,他没有再点开。他拿起抹布,把前台柜台从左到右擦了一遍,又从右到左擦了一遍。柜台上的纹路已经被他擦得发亮,像一层薄薄的琥珀。
他拧干抹布,挂在工具间的不锈钢横杆上,抻平了边角。然后他走进盥洗池边,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很凉,他搓了三遍肥皂,冲干净,关上水龙头。抬起头的时候,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穿着护盾的黑色短袖Polo衫,胸口的盾牌logo被灯光照得微微反光。
他看了好一会儿。
镜子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海报,是护盾开业那天刘冉拍的——四个人站在店门口,老周在笑,老何在笑,付鸿飞嘴角微弯,他站在最右边,站得笔直,但眼神有点散,好像还没准备好被拍。
他伸手把海报翘起的边角按平了。
然后他对着镜子,把Polo衫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完,退后半步,看了看。镜子里那个人肚子还是有点大,但胸口挺起来了,肩膀绷直。他想起老婆以前说过一句话——“你穿制服最好看。”那时候他还在队里,每天穿着作训服回家,她坐在轮椅上,歪着头看他进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不像个病人。
后来她不怎么说了。后来她连说话都吃力了。后来他每天晚上给她擦脸、翻身、换药,她盯着他穿便服的样子,偶尔笑一下,嘴角扯得很慢,好像笑这个动作也需要省着力气。
她不在了以后,他把留在家里的唯一一套制服烧给她。直到来护盾,直到穿上这件黑Polo,才又有点年轻时候的样子。
张哥把照片边角又按了按,确认贴稳了。然后他关掉盥洗池的灯,走出来。
老周正端着茶缸子从沙发上撑起身,看了他一眼,忽然说:“老张,你是不是瘦了。”
张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没说瘦也没说不瘦。他走到前台,把抹布从横杆上取下来,叠好,放在柜台右上角。
“明天早上。核心训练。我带。”他说。
老周端着茶缸子愣了好一会儿,茶都凉了,才喝了一口。
热闹是别人的,安静是自己的。然而护盾的安静里,有些东西正在发生变化。
视频的转发里有一条,来自一个没有头像的账号,昵称是一串拼音加数字。她没有评论,只是默默转发到了自己的短视频账号和大学论坛。这一转被楚岩刷到了,她点进去看了看——帖子下面有几条评论,“这个姐姐之前拍过我们学校的纪录片”“她剪片子超厉害”“听说她爸是当兵的,高原上没回来”。
楚岩看了很久。
那天下午刘冉来店里送第二版剪辑素材,羽绒服袖子磨得有些发亮,耳朵上挂着耳机线。她把素材拷进付鸿飞的电脑,蹲在茶几旁边调色。老周端着茶杯踱过去看,说“这边怎么有点暗”,刘冉头也不抬用快捷键切回上一帧,说“逆光,补了高光就失真了,周叔你别急”。
楚岩从隔壁端了一盘新出的蛋挞走过来,放在茶几上。刘冉抬头笑了一下,说了句谢谢岩姐,继续低头修片子。
刘冉手指在触控板上飞快地滑动。她在调色,屏幕上的光影一帧一帧地明暗交替。她工作时整个人会不自觉地往前倾,脖子低着,后颈露出一小截细密的发根。
就在她拖动时间轴的那一瞬,领口里滑出来一条细细的银链子,链子末端坠着一枚子弹壳,磨得发亮,在笔记本屏幕的冷光里轻轻晃了一下。刘冉没有察觉,手指还在触控板上点着。
楚岩看见了那枚子弹壳。她轻声问:
“冉冉,你家有当兵的吗?”
刘冉的手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下。她低头,看见那枚子弹壳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了,晃悠在领口外面。她把它握在手心里,掂了掂,又塞回领口。然后她把时间轴又往前拖了一帧,才开口。
“我爸。”她说,“高原边防。我没见过他。我两岁的时候,他巡逻时候牺牲了。”
她说完这句话,又拖了一帧时间轴,把某个镜头的饱和度调低了两个点。屏幕上的光在她脸上闪了一下,又暗下去。子弹壳贴着心口,已经被焐热了。
话落下去,没有人接。
老周把茶杯搁在茶几上,杯底碰在玻璃面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嗒”的一声。窗外街道上有电动车驶过,嗡嗡的轮胎声从远到近,又远了。屋里静了那么一瞬——不是刻意的沉默,是所有人同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的那种自然的空白,像一大片水突然被吸进海绵里,连呼吸都变轻了。
老何低着头翻教材,翻到第十八页,没有翻下去。张哥把抹布叠好,放在前台,站直了身子。刘冉说完之后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子弹,然后迅速松开,仿佛那子弹烫手。她抬起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她。
付鸿飞坐在那里,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然后他很慢、很慢地将面前的培训方案向后翻了一页。纸张摩擦的声音在这片寂静里格外清晰,像某种不需要翻译的确认。
楚岩就在这时站了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面粉“冉冉,我们两家店缺一个专门的宣传人员,按兼职算,按项目结算。你愿不愿意?”
刘冉愣住:“岩姐,我上次说了不收费——”
“不是免费帮忙,”楚岩说,“你有专业,我们有需求。你是来干活,不是来帮忙。”她顿了顿,“而且你拍的片子,比付费的还好。”
付鸿飞从办公桌后面走过来,站在楚岩旁边。他看了一眼刘冉,说:“你这么专业,我们可遇不可求。”他把假肢的重心换了一下,往前迈了半步,“我们虽然不是什么大公司,但是付的是市场价。”
刘冉低下头,她过了好一会儿,重新抬起头:“那我要做策划案、拍摄脚本、剪辑排期表。不能像现在这样临时叫我。”她吸了一下鼻子,把耳机线在手指上绕了两圈,“而且学生有实习要求,将来毕业论文和实习认定,都得麻烦你们签字。”
“签。”付鸿飞说。
刘冉看了一眼老周,看了一眼老何,看了一眼张哥。她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笔记本塞回双肩包里,站起来:“那我回去做排期表。下周之前发群里。”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付哥,下次拍摄我有套更好的打光设备,到时候带来,能把训练背心的汗水和肌肉线条拍得更清楚。”她停顿了一下,“你们不是网红,你们是专业。网上那些丫头们爱看,是因为你们身上有她们没见过的东西。”
“什么东西。”老周问。
刘冉想了想,说:“骨头。你们不是靠脸吃饭的人。你们是靠骨头。”然后拉开门,风从街对面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跑远了。
门关上,训练室里静了片刻。街上的车流声、隔壁西西里隐约的付款到账声重新变得清晰。老周把已经凉了的茶一口喝完,杯底落在玻璃茶几上,“铛”的一声轻响。
“骨头。”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第一次听,又像是听了大半辈子。然后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拿起火机,又点了一支烟。烟雾升起来,模糊了他看着窗外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的视线。
2
接下来的几天,刘冉又断断续续拍了几条短视频——不是精心策划的那种,是训练过程中抓拍的。她每次来都带着排期表和分镜草图,拍完之后回去剪好了发群里,附一句“这条配什么文案?”“这条要不要加字幕?”“这条的BGM我换了三个版本,你们听哪个合适。”视频数据都不错,转评赞稳步增长。但付鸿飞注意到一个规律:后台私信里十个有八个是“直播带货吗”“接商务推广吗”“能开粉丝见面会吗”,真正来咨询安保培训的,寥寥无几。
他把手机递给老周,老周看了一会儿,把烟掐了:“都是来看热闹的。男的帅女的夸,夸完了就散了,真金白银掏出来的,一个没有。”
老何坐在窗边翻培训教材,翻到第十九页,停下来:“咱们本来也不是靠脸吃饭的。”
张哥在前台刚做完十组俯卧撑,撑着桌沿直起身,拿毛巾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毛巾搭在肩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小了一圈的肚子,又侧过身,对着门口那面小镜子照了照,把Polo衫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就是这个时候,门口传来一阵犹豫的脚步声。
那声音太轻了,像有人在门外来来回回踱了很久,每次靠近门又退回去。老何先听到了——他对脚步声特别敏感,他说“外面有人”。老周从沙发上撑起身子,侧头看了一眼玻璃门。一个瘦削的身影站在门外,背朝阳光,像一根被风吹歪的线。
“进来吧。”付鸿飞说。
少年推开门,站在训练垫的边上。厚厚的羽绒服在他身上好像有点逛荡,手缩在袖口里。书包带子收得短,紧紧贴在背上,把他整个人勒得更加单薄。他看了一眼老周,又看了一眼老何,最后把目光落在付鸿飞身上,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很小:“您……您好……”
“别紧张。”付鸿飞说。
少年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像背台词一样把话往外倒:“我……看过你们的视频。我是大四的学生,我……长得太瘦了,同学说我像纸片人。上个月,我喜欢一个女同学,我给她写了张卡片,她当着我的面,把卡片揉碎了……”他哽了一下,手攥成拳,贴在裤缝上,指节发白,“她说不喜欢我这样的男人。太娘。还有,还有校外的男的,拦着我……”孩子说不下去了。
屋里安静了片刻。大家从最初想笑,到愤怒和心疼,一个个都绷起了脸。
付鸿飞看着少年紧绷的肩膀,微微缩着,唯唯诺诺的样子。
“你叫什么名字。”
“季言。”
“季言。”付鸿飞重复了一遍,“你想我们帮你什么?”
季言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练……像你们这样的人。不是练打架。”他顿了一下,“是有那种——”他看着付鸿飞身后的白墙,好像在找合适的词,最后放弃了,只是把肩膀往上挺了一下,做得有点刻意。他想说“有那种骨气”或者“有那种站直了不怕人看的样子”,但他说不出来。他只是说:“就像你们这样,有男人味儿。”
付鸿飞看了看老周,看了看老何,看了看张哥。他们都沉默着。
“我可以交学费。”季言怕被拒绝,清白着脸着急地说。
付鸿飞拍了拍季言肩膀:“我们每天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下午三点到五点,都训练体能。你要是想练,就来,我们一起练,不收你学费。”
季言刚要摆手拒绝。
“不收你学费,”老周说,“你帮我们打扫卫生,行不行?”
季言愣住了。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低下头,把两只手绞在一起,绞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背上留了一道红印子。他用力点了点头:“行,行的。我拖地、擦窗、洗厕所——我都会。”
四个男人笑了一下,老何对着张哥说:“你可以下岗了。”张哥笑笑,扔给季言一块白毛巾:“这个,擦玻璃的。”季言马上转身就要去擦,被大伙笑着拦住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季言准时到了。他换了一身运动服,训练开始前,他蹲在训练垫旁边,把边角翘起的一块胶皮按平了,又把散落的哑铃片按大小码好。
训练从最基础的开始——站姿。老周让他两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收腹挺胸。季言收了腹,挺了胸,但肩膀还是往里扣着,那是长时间含胸留下的习惯。老周伸手把他的肩膀往后掰了一下:“别跟个小鹌鹑似地缩着。这里没人打你。站直了。”
季言站直了。他对着墙上的镜子看了自己一眼,镜子里那个人肩膀是平的,锁骨撑开了T恤的领口。他不认识那个人。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喉结动了一下,把站姿又改了改,把重心从右脚挪到中间。
老周在旁边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锤子敲在钉子上:“季言,知道当兵第一天练什么吗?”
季言茫然地摇头。
“不是练枪,不是练拳。”老周指了指他的锁骨下方,“是练这儿——胸口这一片肉,怎么打开。人一怂,先缩胸口。胸口打开了,气才能进去,人才立得起来。”他走过去,用指节不轻不重地顶了一下季言的胸骨柄,“这儿,松了。你不是骨头软,是这儿的一根筋,绷了太多年,自己忘了怎么开了。”
季言愣住,看着镜子里老周落在他胸口的手指。那一瞬间,他好像忽然明白了——他要练的不是粗胳膊粗腿。是打开那根绷了二十多年的、名叫“自卑”的筋。
他站在镜子前,试着把胸口往外顶了一下。动作很笨,肩膀差点又缩回去。但他又顶了一下。第三次,他找到了那个位置——锁骨下方那一小片肌肉微微撑开,肩胛骨往脊柱合拢,整个人的重心往下沉了半寸。
老周在旁边端着茶缸,没再说话。但他嘴角动了动,那动作很轻,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往上扯了一下。
那天下午,季言又来了。他在训练垫旁脱鞋之前,先把鞋踩在沙包边上磕了磕,把鞋底的灰磕干净才放进鞋架。傍晚散场后,他一个人拖完了整间训练室的地板,拖把拧了三遍水,拧得比老何还利索。
3
一周之后,付鸿飞发现店门口的街沿上多了几个穿着厚棉袄的退休大爷,手里拎着保温杯,站在寒风里隔着玻璃门往训练室里张望。看了两天,第三天一个大爷干脆把保温杯放在门外的窗台上,自己在街沿上腾出一块空地,学着老周教站姿的样子也站直了。棉袄袖子蹭得咯吱响,大爷也不管。
付鸿飞正带着季言做核心训练,抬头看了一眼玻璃门外。大爷站在街沿上,脚边搁着保温杯,旁边还停着一辆买菜用的小拉车,车兜里塞着几棵大葱。大爷站得挺认真,就是棉袄太厚,收腹的动作基本上看不出来。
付鸿飞收了动作,拿起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走到门口,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大爷正好在调整站姿,看见他出来,有点不好意思,往后退了半步:“我就在这儿站站,不碍事。”
“外面冷,”付鸿飞说,“进来。”
大爷摆摆手:“不了不了,你们那是正经训练,我一个老头——”
“您练的也是正经站姿。”付鸿飞回头看了一眼店里——训练垫上四个人正在做拉伸,季言在角落里对着镜子调肩膀,老何正蹲着给老周按腰。店面不大,人已经挤得差不多了。他想了想,把毛巾从脖子上拽下来,转身冲店里喊了一声:“老周,把队伍带出来。”
老周正趴在训练垫上被老何按腰,闻言侧过头:“带哪去?”
“小广场。”付鸿飞弯腰把大爷搁在窗台上的保温杯拿起来,递回大爷手里,“大爷,您给带个路——这附近哪个地方最避风?”
大爷接过保温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避风?要说避风,小广场西边那排冬青后面最避风,我们平时打太极都占那块。”
“行。”付鸿飞回头看了一眼店里的几个人,“今天起,天好就户外。天不好回室内。”
老何从老周背上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药膏,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街对面有个不大不小的社区广场,几排冬青围着,西边确实有个凹进去的小角落,正好能挡风。广场上有个晨练用的简易单杠,地面是水泥砖铺的,不算平整,但够用。一个穿着红棉袄的阿姨正带着小孙子在那里玩滑板车。
“地方够大,”老何说,“能站二十个人。”
“那就挪。”付鸿飞说。
老周从垫子上慢慢撑起来,靠在墙上缓了几秒,把靠枕整了整,也走出来看了看。他吸了一口冷空气,把棉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户外的风刮在脸上,倒有几分以前出早操的意思了。”
老张没说话,已经进屋把哑铃往外搬了。
第一天搬到小广场,人不多。除了大爷和他那两个朋友,又多了几个遛弯路过的街坊,站在旁边看新鲜。老周带着几个人练站姿,大爷们站得比店里的学员还认真——就是动作不标准,收腹的时候总把棉袄勒得紧紧的,看着挺好,其实气全憋在胸口,脸都憋红了。老周走过去,把大爷的棉袄扣子解开一颗:“叔,收腹不是收气。肚子往里收,气往上走,胸口要打开。你试着深吸一口——对,吸——然后别憋着,让气从鼻子慢慢漏出去。”大爷试了两回,果然不憋了,收腹的动作也顺了。“嘿,”大爷扭头跟同伴说,“这跟咱们打太极的呼吸不一样,这个讲究。”
第二天,广场上多了七八个人。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站旁边看的、理发店的小学徒披着围裙趁没客人跑出来的、还有社区菜鸟驿站的小老板,关了门来活动活动筋骨。老何带着他们做简单的移动练习,几步慢走接一个侧向跨步,动作很小,幅度不过膝盖,但节奏感强。快递员做得最认真,肩背上还带着一天卸货的僵劲儿,一开始每一步都像在卸货,慢慢做了几组,步伐开始轻快了。
第三天老周带着季言做核心训练,大爷们对镜子不习惯,看季言怎么收腹也跟着学。季言被一群人盯着练,肩膀差点又缩回去。老周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打开。你给他们做样子。”季言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顶出去。他对着玻璃幕墙看了自己一眼——那个人肩膀是平的,下巴微收,站得直直的,像个领队。
练习格斗时候,付鸿飞在季言耳边轻声说:“记住了吗?以后,再有人敢拦你,就这么打。”季言不好意思地看着他,用力点点头。
一周以后,小广场上固定来训练的人已经上了二十个。有一天一个在附近上班的年轻白领午休路过,站旁边看了好一会儿,问能不能跟着练。老何让他入列。白领穿着皮鞋不方便,干脆把鞋脱了在水泥砖上做完了整套拉伸。大爷大妈们对团队的称呼也从“那帮训练的”变成了“咱们教练”。有个大爷每次来都拎着暖瓶,练完给大家倒水。老周他们四个的训练位置也从室内挪到了室外。
人多了,场面活了,但四颗心弦也绷得更紧了。每个动作要领要喊得让最后排的大爷也听见,每个人的安全要时刻盯在眼里,一堂课下来,嗓子是哑的,眼睛是酸的,心是提着的。
又过了一周,护盾训练室的门被敲响了。不是季言那种犹豫的敲法,是大大方方推门进来的。那天恰好下雨,队伍又移回了室内。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件印着“退伍老兵搬家”的红色工装,晒得黝黑。他一进门,先看见老周的开合跳垫子,又看见墙上护盾的logo,最后看见墙边码得整整齐齐的哑铃,走过来跟老何握了握手:“老班长,你们这儿的训练,专业。”
他姓易,是“老兵搬家”的老板。他手下十几号人,大部分是退了伍的,每天搬家具上楼下楼,有几个腰已经不行了。他本来只是听人说这条街上每天早上有一帮大爷大妈跟着退役军人练体能,觉得新鲜,过来看一眼。结果在广场上亲眼看到老何带一群零基础的大爷做核心激活,动作拆得细、保护做得足,连七十岁的都能跟上——他才决定正式来谈。“我想请你们给我那帮人做个体能培训。钱不多,但正规给。行不行?”
老易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实在,“正规给”三个字咬得很稳。他掏出用文件夹装好的培训需求单——手写的,字迹方正,最后一栏写着“希望训练时间:每天六点之前(因为八点要出车)”。付鸿飞接过文件夹看了看,抬头跟老何对视一眼。老何说时间可以调。老周在一旁把靠枕往腰后垫了垫,说早六点就早六点,咱们当年出早操哪个不是五点半。老张已经把合同从抽屉里翻出来了,合同边角对齐了桌沿,放得端端正正。
“老兵搬家”成了护盾第一个全员工体能培训签约客户。签合同那天楚岩送蛋糕过来,老易正在训练垫上和他手下的小伙子们一起做俯卧撑,看见蛋糕愣了一下:“你们这店还管蛋糕?”老周说那是岩姐,隔壁西西里的老板,也是我们付队的家属。老易站起来跟楚岩握手:“岩姐,往后我们公司聚餐的点心就从你这边定。”楚岩说好,转身出门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业务像滚雪球,开始有连锁反应。先是“老兵搬家”培训后口碑传出去,附近一家物业公司找上门,想给保安队做岗前集训。然后是季言学校的校学生会——季言在训练室站了两个月,人还是瘦,但站姿变了,说话的节奏也变了,学生会搞篮球赛,队长说季言你这体能跟以前不一样了,季言说是跟隔壁街上的退役军人练的。队长直接找上门,问能不能做学生体能教练。几天后,附近一家小银行的保卫科也找来了,说是看了视频觉得“像是那么回事”,想请他们对新入职保安进行岗前培训。
业务渐渐有了,但是一件一件地执行起来却并不省事。季言学校篮球集训期间,付鸿飞住在训练场边上,只睡了几个小时。老何更困难,一次战术行进演示后右腿膝盖迅速肿起来,自己坐在训练垫上敷冰袋。老周连续带训的第四天,腰实在撑不住了,坐在小板凳上给药膏预热。张哥竟然成了四人中状态最稳定的——减了十来斤,跑步时步子轻快扎实。
某天傍晚收了队,四个人散了架一样摊在训练垫上。老周在腰后垫了两个靠枕,老何在小腿肚子上敷冰袋,张哥把最后一对哑铃码回架子。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窗外远处传来的幼儿园放学的广播声。老周闭着眼睛,忽然骂了一句:“怎么比带新兵连还累。”老何仰面躺着一动不动:“新兵连可没这么多大爷大妈给你叫好。”老周说:“也没人叫你老公。”老何把手边的毛巾扔了过去。
付鸿飞靠着墙坐在地上,右腿假肢卸下来搁在旁边,残端裹着弹力绷带。他没有插嘴。他默默翻了一遍手机上的排课表,记下明天需要完成的客户培训细节,以及预约好的四组训练。他感觉到残端深处隐隐发出酸胀感,这种信号他太熟悉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护盾的办公桌前,把排课表重新捋了一遍。四个固定人员、每人有伤、每天要应对不断增长的培训需求——这个模式已经转不动了。他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对着键盘敲了一会儿,打印了两份文件。一份是“兼职教练招聘启事”,一份是“关于与退役军人事务局建立联系的提案”。打印机嗡嗡响的时候,老周从沙发上翻了个身,问他还不走。他说快了,把两份文件码齐,夹进文件夹。
几天后,护盾和市退役军人事务局完成登记,成为退役军人定点安置单位。挂牌那天谷局来了。牌匾挂在护盾门外的墙上,不大,黄铜的,字是黑体。谷局看了看,说“这字怎么这么素”。付鸿飞说素就素,挂上就行。谷局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了正式的身份,招兼职教练比预想的快。市退役军人事务局推了第一批名单过来,付鸿飞和老周一一面试,先招了两个——老郑,自主择业的海军,四十二岁,话不多,体能扎实,当兼职教练按课时结算;谢东,二十六岁,刚退下来不到一年,在部队干过保卫,想做全职,付鸿飞说先试三个月。谢东站得笔直,说“付队你给我安排,什么脏活累活都行”。付鸿飞让他跟着老何先学一周应急模块。
两个新教练加入之后,老周他们的压力缓了一大截,可以集中精力做课程设计和品控。老周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把靠枕垫在后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总算能喘口气了。”老何把冰袋从膝盖上拿下来,说:“你再喘两天,下周新课程要审。”老周又把靠枕抽出来,坐直了,继续翻培训方案。
4
业务稳步展开,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有些培训合同不是坐在店里就能谈下来的——要看场地、要出安保方案、要给客户做定制化设计。有些客户在合同细节上反复拉锯,有些客户干脆约在饭桌上谈。付鸿飞开始参加应酬——不是他擅长的,是他必须去的。他出门前楚岩没说什么,只是把他那件新买的深蓝色衬衫熨好,挂在卧室门把手上。他换完衣服,她从厨房里端了一杯酸奶递过来,说喝了再走。他喝完,把杯子放进水槽,在门口拄上手杖,回头看了一眼。楚岩站在水池边,正用围裙擦手,看见他回头,只说了一句早点回来。他说嗯,推门出去了。
头几次还好,谈的都是白天,喝的是茶。后来有一次,对方是个从外地来的物业公司老板,四十多岁,在酒桌上很热情,说看了视频很欣赏护盾,要签一个长期的培训框架协议,把旗下三个小区的保安培训都包给付鸿飞。这笔单子不小——如果签成,护盾接下来大半年的现金流就稳了。老板倒了一杯白的,推过来:“付队,我们都是当过兵的人,一口干。”付鸿飞端起来干了,又倒一杯,又干了。
那天晚上,楚岩哄西西睡着后,一直站在窗边。又快过年了,也是最冷的时候。路灯的光铺在人行道上,冷冷清清的,偶尔有一辆电动车骑过。她等了很久,抬头看街角闪过一束车灯,又灭了。然后是一阵缓慢的、不规律的脚步声——金属棍尖点在水泥地上,每一下都稳,但间距比平时更长,也更慢。
楚岩拉开门冲下楼梯的时候,楼道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她跑过单元门口那片被风刮得干干净净的水泥地,看见路灯下一个人影正撑着墙,拐杖歪在膝盖旁边,背脊弯得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她跑过去,没有叫他。她知道这个时候叫他,他反而要站起来装没事。
她只是走近,在他踉跄着往墙上靠的时候,伸手扶住了他的左臂,把他整个人的重心往自己肩上挪。他没有说话,她想他大概已经难受得说不出话了。他的衬衫前襟蹭了一块灰,衣领从她出门前熨得挺括的样子,被汗浸得发软。他拄好拐杖,想自己站稳,但胃里忽然翻涌,整个人往前一倾,拐杖从手里滑落到地上,哐当一声,他扶着墙猛地跪倒在路沿石旁边,抑制不住地呕吐起来。
楚岩的手快过了她的思绪——她迅速侧身,面朝来车方向,背对着付鸿飞,用自己的身体护着付鸿飞。车过去以后,她蹲下来,一只手稳稳扶住他因呕吐而剧烈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拨开他前额散落的头发。
手杖滚在路沿石旁边,上面“永不独行”的刻字被路灯照得微微反光。
他弓着背,把胃里的酒和这一整个夜晚的笑脸、允诺、反复计算的利润和成本全吐在了冬青丛边。
他吐的时候肩膀抖得很厉害,整个后背的肌肉都在抽。楚岩跪在他身侧,顺着他的背从肩胛骨往下捋,从后颈往下捋,再顺着脊椎往上推——深冬,付鸿飞只穿了一件羊绒大衣,贴身的衬衫已经汗湿了,分不清是汗还是酒。
他吐了很久。吐到最后胃里已经没有东西了,只是干呕,喉咙里挤出短促的、沙哑的气声。
楚岩把他散落的额发全拨到后面去,手指沾着冷汗,把他的脸擦了擦——他的脸在路灯下白得发灰,嘴唇干裂发白。他慢慢平息下来,整个人蹲在冬青丛边,右手攥着她的手,攥得很紧,好像松开就会被冲走。
风声从街那头灌过来。楚岩把拐杖捡起来,然后扶他起来。他的右腿假肢在起身时打了个颤,重心晃了一下,楚岩把肩膀凑过去,把他的左臂架在自己肩上,右臂环过他的腰。
“走。”
回到家,楚岩把他放在沙发上,让他侧躺着。她蹲下身帮他卸假肢。手指触碰到碳纤维外壳上那道深深的划痕时,她的指尖在上面停了半拍。
她以近乎专业的熟练,解开卡扣,将假肢轻轻卸下。
“我自己来。”他含含糊糊说。
“我来吧。你喝多了就卸不下来。上次谢东骑电动车送你回来,你半夜迷糊着想自己卸,差点把接受腔卡扣掰坏,忘了?”
他笑,“那我听老婆的。”憨傻得可爱。
“渴。”他湿漉漉的眼神看楚岩。
楚岩叹口气,先热上醒酒汤,再打开冰箱,取出之前冻好的冰块和下午刚买的新鲜柠檬。柠檬切薄片,丢进杯里,加两勺蜂蜜,倒凉白开,再放两块冰。她自己尝了尝——酸甜刚好,端着这杯走到客厅沙发前,递到他嘴边。
“慢慢喝。”
他接过去,喝了两口。
“媳妇,晕。”他嘟囔了一句。然后把杯子贴在额头上,闭着眼,没有说话。
楚岩听他迷迷糊糊一会儿叫老婆,一会儿叫媳妇,眼睛热了一下。她把杯子拿过来,放在茶几上,弯下腰去检查他的残端——皮肤微微发红,硅胶套边缘压出了一道印痕。
她从抽屉里拿出药膏抹在发红处,指尖贴着皮肤从末端往上推,一下一下,力道很轻。他靠在沙发背上,低头看着她蹲在面前给他按摩,喉结动了一下。
“……真他妈没意思。”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玻璃。
楚岩把残端那圈红痕涂好药膏,然后把他的腿在沙发上放平,又站起来去厨房把解酒汤端出来——绿豆汤底,加了葛根和蜂蜜,面上一层薄薄的油光。她把汤倒进碗里,吹了吹,搁在茶几上:“知道没意思,那咱下次不去了?”
付鸿飞摇摇头,又摇摇头,把楚岩拉过来,下巴搭在她肩头不说话了。
“下次,记得每次去之前喝酸奶。药在左边抽屉。”
他缓了缓,又端起汤碗。楚岩抢过来,一勺一勺,吹凉了喂他。窗外有风,吹过窗框,发出很轻的响动。
稍微平复了一会儿,他说:“季言今天跟我说,他站直了之后,发现镜子里的自己还挺帅的。”
楚岩坐在他旁边,嗯了一声。
“老易那帮兄弟,搬家公司跑业务也穿我们那件黑Polo。说穿着有面子。”
“嗯。”
“还有老周。”他说,“老周腰最疼的那天,还帮一个七十岁的大爷校准了三个起手式。他说他干不动了,让老何上,结果老何还没上台,他自己又站上去了。”
楚岩没说话,只是把手覆在他手背上。他喝多了话才多,她就安静听着。
“今天谈的那个客户,”他停了一下,呼出一口沉沉的酒气,“没签下来。喝了快半斤白的,也没签。他还跟我说,回去再考虑一下。”
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这跟以前拆弹不一样。拆弹的时候你知道拆完了就完了。这个没完……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杯酒喝下去,对面坐的是不是只是来喝酒的。”
楚岩低头看着他攥住她的那只手——手指指节在训练垫上磨出了厚茧,手背上有几道旧伤。他的手比她大,但此刻握在她手心里的手,指缝里透着凉。
“那就让他考虑。”楚岩说,“咱们不急。”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茶几上投下一小片橘黄。西西在她小床上翻了个身,说了一句梦话,含含糊糊的,好像是叫“爸爸”。楼上有人半夜在洗衣服,洗衣机轻轻嗡嗡地转。
她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忽然很轻地叫了一声:“付鸿飞。”
他抬头,脸很红,眼神有点迷离。
她看着他,眼神在昏黄的灯光下静如深潭:“出去喝酒,安全第一。家里有人等你。”
他愣了几秒,好像在极慢极慢地思考。过了几秒,他重新攥住了她的手。
“记住了。”他说,“老婆,让我亲亲行吗?”他借着醉酒,有点撒娇。
楚岩抱着他,任他折腾了好一会,直到他头一沉,要睡着了,她才扶他回到床上。
“别走。”他迷迷糊糊不放手。
楚岩帮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然后她也躺下来,侧着身,手放在他的肩上。她听着他呼吸慢慢变得平缓了,起伏的频率从急促变成了深长。她知道他睡着了,才缓慢起身。
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地上,薄得像一层糖霜。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病房的夜晚,他做完截肢手术第一次砸床,她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他甩开她,说“滚”。那时候他疼,他愤怒,他的右腿变成了一截厚纱布裹着的噩梦。那时候他还是一个陌生的病人。
现在他是西西心里的爸爸,是隔壁护盾的付队,是为了让护盾能在那些挑剔的老板和犹豫的市场面前站住脚而不得不喝下那杯酒的、狼狈的、沉默的、不肯跟她说累的男人。
她看着他的侧脸在黑暗中慢慢舒展开,眉间那道深纹也渐渐平了。她忽然很想伸手碰一下他的眉毛。很想把他嘴角那道法令纹给按没了。很想把所有因为喝多了而收紧的肌肉,一点一点揉开。
但她没有动。掌心轻轻抚过他的脸。现在,他认为自己已经是她的丈夫。楚岩,你怎么想呢?她在问自己。
他可以为了她卖掉姐姐给他准备的婚房,可以为了给护盾找活路,去喝那些他根本不想喝的酒……他不委屈吗?
楚岩叹口气。
这世界没有委屈。只有值得。
她起身,轻轻带上主卧的门,回到西西身边,躺下。
西西像安装了雷达,她刚躺下,西西的小身子就贴了过来。
窗外,那棵梧桐树正在风里慢慢摇着,光秃秃的枝条在黑暗中划出一道一道看不见的弧。
明天早上付鸿飞要带队接待第一个从退役军人事务局介绍来的咨询客户,她要给季言他们学校开学后的篮球集训做最后一批能量补给包。甜甜妈明天下午的排班表还没发,崔欣的成人本科报名表还差最后一个章。西西明天八点半之前要到幼儿园,她的棉袄扣子松了一颗,今晚记得要缝。明天早上要给他煎蛋,溏心的,他喜欢吃。然后喝酸奶,护肝的药放在左边抽屉。这些事情她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件一件,像柜台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蛋糕盒。
她闭上眼睛。
月光挪移,轻轻覆上她的眼睫。夜色如巨大的工具盒,将所有的疲惫、狼狈与温柔,一并收纳。而明天,生活将如那台修好的烤箱,准时“叮”的一声,提醒他们:新的一炉日子,又烤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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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曦色撩人》 “《零点五毫米》 “《此女已婚,请绕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