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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长夜 ...
一切都是命运,一切都是烟云。
——北岛《一切》
诊室外,又聚集了一群记者。
“各位,病人正在检查,语言休息。”陆铭盛将围堵的记者隔在门外,身影那样瘦削。
诊室门关上。
程佑祺靠在急救床上,指尖攥紧被单。脚踝肿得像发面,但比不上脑子里那句“我在追求她”带来的震动。
他说他离职了。
她闭上眼。五年前那个午后,办公室门半掩,他站在阳光里,字字清晰:“我和程佑祺只是师生关系,未来也只会是师生关系。这是我的女朋友Amanda。”
那些话像钉子,一颗一颗敲进她心脏。她后来用了五年,才把那块钉满钉子的肉剜掉。
五年。一千八百多天。她拿了三个国际大奖,发了十二篇论文,成了别人嘴里“最有天赋的青年设计师”。
可他一开口,那些钉子全活了。
拍完片子,她被送到病房。很快,张剑拿着X光片进来:“没伤到骨头,韧带拉伤,固定几天就好。”
Jack立刻凑过来:“Juice,我去拿药。”
话音刚落,门开了。
陆铭盛走进来。白衬衫,袖口挽着,右脸颊三道浅红痕。眼底有血丝,疲惫,还有看她时才有的那种东西——像溺水的人看见浮木,却不敢伸手。
Jack挡住他:“她不想见你。”
陆铭盛没看他,目光落在程佑祺脚上。然后弯腰,捡起落在椅子下的公文包。
动作很慢。脊背挺得像木棍支着。
“我拿完就走。”
程佑祺盯着那个背影。这病房,是他安排的。他提前来过。他总是这样,做了很多,却不想她知道。
“陆铭盛。”
他停住,没回头。
“五年前你一句‘只是师生’,把我逼出国。五年后又一句追求,就想我回来?”
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在剜自己心上那块钉过的肉。
陆铭盛转过身。走廊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看不清表情。
“小七,我没骗你。”
“没骗?”她笑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Amanda呢?你在所有人面前说的话,是假的?”
Jack扶住她肩膀:“别说了。Juice,别说了。”
陆铭盛的目光在Jack手上停了一秒。很短。像风吹过水面,只皱了那么一下。然后恢复平静。
他从裤袋拿出一个白色药盒,放在床头柜上。
“药我取回来了。消肿的。每天两次。对韧带恢复好。”
程佑祺盯着那盒药。
“拿走。”
陆铭盛没动。
“就当是——”他顿了一下,“前任老师,对学生的关心。”
前任老师。
他刻意咬重这四个字。像在提醒自己,也像在告诉她:枷锁没了,我现在是自由身。
程佑祺没接话。
陆铭盛拿起包,转身走向门口。步伐稳,脊背直,肩线却比刚才更僵。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张剑眼神一闪,快步跟了出去。
病房门关上。
程佑祺靠在床头,眼泪无声地流。Jack轻轻拍她的背:“不值得,Juice。他就是一个不值得的人。”
她没说话。盯着那盒药。
五年前把她推开,却帮她铺好出国的路。
五年后顶着骂名辞职,在记者面前说“我在追求她”,却只字不提自己扛了什么。像一棵树,把风雨全挡在外面,只留一片阴凉给她。
她不是不懂。
是想不通。
怕信了,又要被钉子钉一次。
“Jack,带我回酒店。”她说。
陆铭盛走出病房,沿着走廊走到楼梯间,斜靠在墙上,缓缓滑坐下来。
左侧后背疼得像有人拿钝刀在割。
五年前留下的旧伤,今天彻底被扯动。从会场冲出来,一路抱着她,在记者面前强撑,每一步都在扯那片伤。皮下的瘀血正在扩散,隔着衬衫都能摸到那片僵硬的肿胀,像一块发烫的铁板烙在肉上。
他抬手按住后腰,指节泛白,没出声。
楼梯间门开了,张剑走过来:“又犯了?”
清冷的灯光落在他脸上。他闭着眼,额头上一层薄汗,像深秋清晨的露水。他没力气说话。
疼是好事。疼能让他清醒。清醒地记得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药带了吗?”张剑问完,觉得自己白问了。转身去给他开药。
他从口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一张模糊的老照片。程佑祺低头画素描,阳光落在她发顶,给她镀了一层金边。
那是她第一次来补课。他站在她身后看了很久,然后趁她不注意,偷拍的。
手机震了。事务所助理发消息:
【陆先生,黑稿清完了。网上所有关于程小姐的负面内容都删了。星岸湾那边也打过招呼了,不会有阻力。Amanda最近没动静,但那边的人说她在查程小姐的行踪。】
他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个字:
“盯。”
永远不会让她知道这些。
她只要干干净净站在阳光下就行。拿她的奖,发她的论文,做她最耀眼的设计师。像月亮,只需要发光,不需要知道夜空里有多少看不见的尘埃。
他缓缓站起来,整理好衬衫。张剑把药和矿泉水递给他:“她回酒店了。”
他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打车来到她的酒店楼下,只是站着。
夜色深了。
酒店,看向落地窗外。上海的霓虹透过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像打翻的颜料盘。程佑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药盒在床头柜上。白色的,很普通。像一粒没拆封的药片,等着被吞下,等着发挥作用。
她拿起来看了很久。说明书上的字密密麻麻,她一个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他最后那个眼神。疲惫,隐忍,还有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像冬天的湖面,结了冰,但冰下有暗流。
她想起梁晶下午发的消息:“晓颖走之前,给我打过电话。她说,如果有一天你回来,让我告诉你,别恨陆老师。”
她当时没回。
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回。
手机震了一下。梁晶又发:“她在上海那两年,是陆老师陪着。住院费、治疗费,全是陆老师出的。晓颖说,他从来没提过你,但每次去看她,都会带一本建筑杂志。晓颖后来才知道,那上面有你的论文。”
程佑祺盯着屏幕,很久没动。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了几个字,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什么都没发。
像一个人站在海边,想喊,却发现喉咙被海水堵住。
程佑祺不知道,陆铭盛就在酒店门外的拐角处。
夜里的风打着旋裹着他,吹在后背上。旧伤疼得更烈,止疼片已经失效,像有人往伤口上撒盐。但他没动。
像两颗隔着银河的星星,各自亮着,各自转着,就是碰不到一起。
凌晨一点。Jack从酒店出来买烟,看见陆铭盛,愣了一下。
“你?”
陆铭盛没说话。
Jack看着他,眼神复杂:“Juice睡了。你站这儿也没用。”
“我知道。”
“那你站什么?”
陆铭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习惯。”
像一棵树习惯站在路边,不为什么,只是站着。
Jack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摇摇头,走了。
四周又安静下来。好像世界里只有他。
陆铭盛继续站着。后背已经麻木了,只剩一片钝重的闷,像压了块石头。他靠在墙上,闭着眼。
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第一次来办公室,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像一只受惊的鸟。想起她素描不及格,眼眶红红地看着他。想起她剪破手指,他握着她的手消毒,心跳快得不像自己,像第一次站在高处的少年。
想起那一个月。深夜的画室,她趴在那儿改图,他在旁边看。像两只夜行的船,各自航行,却在同一个港湾停泊。送她回宿舍,在校门口站很久,像一棵忘了移栽的树。她发消息,他每次都回,像本能。
想起校长找他谈话那天。说有人举报,说如果处理不好就取消她的保研资格。他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抽空的井。
然后Amanda——推门进来。
“我可以帮忙。”
他当时没懂。后来懂了。她套他的话,录了音,威胁他。
像站在岔路口,选了一条看起来平坦的路,走进去才发现是悬崖。
陆铭盛睁开眼,上海的夜,灯火通明,像一颗巨大的钻石躺在黑丝绒上。
他想起晓颖走那天。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像一片干枯的叶子。她说:“陆老师,我对不起你们。你去找小七吧。她应该原谅你了。”
他说:“她不会。”
陈晓颖笑了笑:“会的。她心软。”
他没说话。是他已经不配。
陈晓颖又说:“我那封信,你帮我交给她。就说——对不起。”
他点点头。
那是两年前。
信到现在还没交。
不是不想。是不敢。怕她看了更难过,怕她看了更恨他,怕她看了之后,连最后那点念想都没了。像最后一根火柴,攥在手心,不敢划亮。
凌晨三点。陆铭盛斜倚在墙上,闭上眼。
后背疼,后腰疼,全身都疼。但心口更疼。像有人拿手在里面拧,拧成一团,拧出水来。
疼她夜里一个人在酒店,疼她走路一瘸一拐,疼她半夜睡不着只能自己倒水。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这儿,陪着。
他是一只被剪了翅膀的鸟,守着笼子,看着天空。
凌晨四点。
程佑祺又醒了。
她拿起手机,看着梁晶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点开陆铭盛的对话框。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他的头像一直没变过,是一幅素描——她画的第一张完整的建筑写生。当时她开玩笑说,画好了老师要做头像。他答应了,一直没换。
她打字:“药,我用了。”
发出去就后悔了。这算什么?示好?原谅?还是半夜睡不着手贱?
她盯着屏幕,心跳快起来。
那边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闭上眼。心想,算了,睡吧。
一分钟后,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看。
他回了一个字:“好。”
就一个字。
程佑祺盯着那个字,眼泪突然涌上来,像开了闸的水。
她不知道自己哭什么。是因为他终于回了,还是因为他只回了一个字。还是因为那个字里,藏着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像一本只有标题的书,封面写了“好”,里面全是空白。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了几个字,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那边没有再回。
凌晨五点。
保安走过来,看见陆铭盛泛白的嘴唇,愣了一下。
“先生,您需要帮助吗?”
陆铭盛摇摇头:“不用。”
保安狐疑地看着他,推行李车走了。
陆铭盛继续站着。做错了事的学生,该被罚站。
天快亮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已经开始泛白,如同一张宣纸被慢慢浸湿。
他看了一眼她的房间,灯亮了一夜,但,她应该也醒了。
他转身,该回去了。
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看。
程佑祺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上来。”
陆铭盛盯着那两个字,愣了几秒。
然后试探着迈步,踉跄地摔在地上。他缓了很久,才慢慢起身,一点点拍去裤子上的灰尘,像个古稀之年的老人。
敲门,竟然是 Jack 来开门。程佑祺坐在床上,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头发乱乱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像雨后的玻璃。
她指了指床边的椅子:“坐。”
陆铭盛走进去,坐下。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两座山,隔着峡谷,遥遥相望。
过了一会儿,程佑祺开口:“梁晶告诉我了。”
陆铭盛看着她。
“晓颖的事。住院费,治疗费,你出的。还有——”她顿了顿,“她让我别恨你。”
陆铭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恨我是应该的。”
“我没说我不恨。”
陆铭盛点点头。
像一棵树接受被砍伐的命运,不挣扎,不辩解。
又是一阵沉默。
程佑祺看着他。他坐在那儿,脊背挺直,但脸色很差。嘴唇有点发白,像褪色的墙皮。
“你脸色不好。”
陆铭盛顿了一下:“没事。”
“你一直站外面?”
陆铭盛没说话。
程佑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
“那封信,”她轻声说,“给我。”
陆铭盛看着她,没动。
“晓颖写的。在你那儿吧。”程佑祺说,“给我。”
陆铭盛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封信,递给她。
程佑祺接过信封,看着封面上那三个字。陈晓颖的字,她认得。像她的性格,圆润,温柔,没有棱角。
她没有立刻拆开。只是看着。
“她说什么?”她问。
陆铭盛想了想:“她说,对不起。”
程佑祺的手指攥紧信封,把边角攥出了褶子。
程佑祺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信封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抬手擦掉,但越擦越多。像关不住的水龙头。
陆铭盛看着她,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从旁边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
程佑祺接过,擦眼泪。擦完,把信放在床头柜上。
“我现在不看。”她说,“等我想看的时候再看。”
陆铭盛点点头。
程佑祺突然觉得他很刺眼:“你怎么还不走?”
陆铭盛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轻轻晃了一下。
“我走了。”他转身往门口走。
“陆铭盛。”他停住。
程佑祺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清瘦,笔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依然挺立的树。
“你明天还来吗?”
陆铭盛转过身,看着她。
程佑祺别开视线,看窗外:“我想吃小笼包。”
陆铭盛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冰封的河面,裂开一道缝。
“好。”他说。
程佑祺点点头,没再说话。
陆铭盛站了几秒,然后推门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程佑祺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
窗外,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床头柜那封信上,给它镀了一层金边。
她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给陆铭盛发了一条消息:“还要热豆浆,现磨的。”
那边很快回复:“好。”
程佑祺看着那个字,嘴角动了一下。像冬天的树枝,终于抽出一丝新绿。
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
一夜没睡,困意终于涌上来,像潮水慢慢把她淹没。
睡着之前,她脑子里闪过一句话。
有些拥抱隔着一堵墙,有些深爱藏在淤青里。
那么,我等你敢来拥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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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曦色撩人》 “《此女已婚,请绕行!》 “《婚去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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