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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劫与结(下) 那些被保护 ...

  •   在战场上,让一个不听话的人闭嘴,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没有能力再开口。
      安逸尘是被张启山打晕带回来的。再睁开眼,看见的便是军用帐篷的帆布顶棚。
      坐在身边的,是尹新月。
      她自然也在这个不听话人的范围之内。不用怀疑,若是可以,张启山绝对会毫不犹豫将她扔回北平去。现在,只能退而求其次,把她安置在伤兵营里,顺便也被伤患“看护”。
      尹新月微低着头,正望着他,又似乎没有望他。心中有些情绪莫名拉扯,难以言表。
      印象中的安逸尘,或是在北平时让人俯首称臣的强势,或是回到长沙后润物无声的平和,都是极自持的。不同于张启山的冷漠,他沉静,善良,对每个人都是真诚的关心。不是那些豪门绅士的假仁假义,他的,近乎出于本能。
      明明面容相似,却是完全不同的两极。
      一个恨不得悲悯万物,每每因为无力阻止而黯然神伤,一个却视生命如草芥,若需要便可放弃所有,对人对己,皆不会心慈手软。
      可就是这样,她却隐隐约约觉得,不论无视还是感怀,或许,他们是一样的——
      心性凉薄。

      这想法来的突然,她亦被自己吓了一跳,待回过神猛见眼前人睁了眼,心中一紧,满是做坏事被人捉到后的忐忑,来不及想,只能忙于遮掩。
      “听说,你是被佛爷拖下来的?”
      这话题起的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尹新月懊恼于自己的慌不择言,偷眼看他的神情,似是没有听到她说了什么。松了口气,又不禁担起心来。她怎会不知道他心中所想,那样歇斯底里的安逸尘,哪有他平日的半分温润影子。
      若非在意,又是什么。
      真不知道自己方才怎会生出心性凉薄的想法。即便是凉薄,不过只是没遇到那个人罢了。
      “你放心吧,她肯定没事的。”
      看着人依旧讷讷的不说话,不知为何突然起了些脾气,尹新月道,不咸不淡,“启山派出的人搜了好几遍,都没有找到于曼丽的尸体,她跟个猫妖似的,肯定死不了。”
      “你知道什么?!”
      断喝声出口,安逸尘亦是一怔。定是当时的场面太过出乎意料,此刻夹杂着那些不好的预告强烈撞击着神经,一时让他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吸了口气,安逸尘涩声开口,“抱歉。”
      尹新月侧过头去让人看不到表情。或许,她并不像所表现的那样漠不关心。只是,待转过来时,面上已是惯常的无所谓。
      “哼,我才不会跟一个病人计较。”
      时间也差不多了,她轻咳一声站起身,又似乎有些尴尬,略顿了顿,才道,“你都睡了一天了……可别想偷懒,只准再躺到晚饭,一会儿我会告诉他们给你送过来的。我可不是关心你,这里还有好多伤员等着呢。你要是倒下了,我就得顶上去,最后吃亏的还不是我……”

      尹新月何时出去的,他不知道。
      她并没有骗他。
      清理战场的时候,的确没找到于曼丽的尸体,但也同样的,没找到她的人。
      除了才醒来的那次失态,安逸尘表现的再正常不过,亦没有要求派人去寻,依然每天忙着抢救伤员,跟着部队转移,可日渐消瘦憔悴的样子却骗不了人。

      他一直是清醒的。
      清醒地知道在这样的战场上,他没有权利要求别人豁出性命去找一个生死不明的人,更没有权利要求因为要寻一个人而拖慢这个部队的进度,影响战略计划。即便是他自己,也是有自己要做的事情、要在的位置。
      清醒的知道,他不能意气用事。
      没找到尸体并不代表什么,于曼丽是否还活着,没人知道。直到交锋结束他们再回去找,中间倒是有段时间的。按照尹新月后来所说,为了甩掉追击者,她当时已经是勉强支撑,以爆炸的情形和惨烈的战况看,是很难凭一己之力离开的。可若她被人带走,几天过去了,总该提出条件……
      结果其实早就知晓,可是面对这样的安逸尘,没人能狠得下心再说。
      在别人眼中,他们是一同投靠的佛爷,自然交情匪浅。只是,对于曼丽是报着怎样的感情,他自己也不知道。
      初时,不过是一个特别的病人。过于吃惊于她超乎常人的隐忍,不得不也对她有些多过旁人的关注。但也是仅此而已。他对待她,与致远,或者乐颜,并无多少不同。可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变了呢?是在她见过他的过往却并无厌恶之心的时候,是她不问缘由相信他的时候,还是她对他坦诚到毫无保留的时候……或者是他们相处的每一点滴,是同病相怜,是心有灵犀?……他拼命去想,往事尽皆在目,却遍寻不到答案。
      原来,那些关于她的事,从不曾忘记。
      他不会相信。他一遍又一遍的说服自己,于曼丽有着那样惊人的生命力,怎会就这样轻易死去。或许,她真的没死,只是,那些失去的感觉太过强烈,排山倒海又无处宣泄,压的他快要透不过气来,一点点死去。

      尹新月又哪里知晓。至少表面上看,需要她担心的人,从来不是安逸尘。
      有人在战略图前抱胸而立,不知站了多久。她进来的时候,便看到那山般的男人真如尊佛像一般,无声无我,只是紧绷的表情隐藏在背影之后,从不示人。
      “佛爷?佛爷!”
      直到呼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张启山才堪堪转身,眼中带着丝不易察觉的、被打扰后的恼怒。
      他居然没注意到自己进来?尹新月眨了眨眼,再看过去时,又是生死一置的长官了。
      是错觉?
      许是受到惊吓,最近还真是常常恍惚……尹新月背对他快走两步至桌前。
      “你来做什么。”
      身后不带情绪的嗓音响起。
      被问得莫名其妙,尹新月也不由得低头确认自己端着的东西。“怎么说的呢,我来送饭啊。”
      听得这样的冷漠,难免有些委屈。张瑞江不在,别人又都是各司其职,她好歹是新月饭店的大小姐,哪能被人家看不起!这几天饭菜,她便要求了来送。虽做不了什么,却也是有心帮忙,现在只得到他这样一句,怎不叫人心生委屈。
      所幸也是坚韧性子,片刻之后,尹新月依旧笑起来,“我来,自然是来监督你,否则啊,谁知道你是不是又忘了吃。”
      张启山不再说话。以前几天的经验看,是被吵得浪费更多时间以后再吃,还是现在就吃,智商正常之人都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后者。
      见人乖乖坐下吃饭,尹新月也不再扰他,背着手假装随意地在帐中踱步。被张启山放下的似乎是张文书之类,却只有一行字。这么短的,难道是电报?被攥的皱皱巴巴不成样子,她向那里望,只见得“无果”二字。
      什么“无果”?是说战况的么……
      “你可以出去了。”
      张启山的话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什么嘛,她都还没吃特意先把饭菜送到这里,就怕他太过投入不顾身体,她爹都没享受过这样的待遇呢!可这人每次都这么……伤人。
      “切,”她是疯了才会总想着到人跟前找不痛快。尹新月撇了撇嘴,倒也乖乖抱起托盘。
      “知道啦!这就走!”
      不过也是有进步,虽然看着有些心不在焉,但总算没提把她送回去的事。尹新月并不气馁,哼,就算那心真是冰雪雕的,她也可以把他融化!

      战火纷飞时哪承得起风花雪月的不合时宜。
      那些被保护的太好的人,永远不会懂得,为了成全她们的一点点任性,别人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于曼丽是被一桶冷水浇醒的。
      一瞬间的刺骨寒冷和窒息感,强行扯回了她涣散的意识。待隔断视线的水幕完全流下去,她才看清面前不远处坐着的人。
      “怎么,没想到是我?还是没想到我会救你?”
      看着她眼中透出讶异,陈皮歪唇一笑。显然,那样的神情愉悦了他。
      “我也没想到。”陈皮站起身,走过来。
      “你那样豁出性命不要去救个旁人,我都要感动了呢,只可惜啊,张启山可不会领情。”伸手钳住,强迫她扬起头,脖颈从阴影中露出来,脆弱纤细,仿佛稍一用力就可以折断。恍惚不过瞬间,又厌恶的甩开了手,“还真是虚伪。你会想让尹新月活着?你敢说对张启山没心思?不过可惜,你差点儿死了,人家连派个人找都不找,真是没意思。”
      她没兴趣听他出言讽刺。
      此间是处破庙,她被双手在后绑在大殿的一根柱子之上,手臂酸麻,全无知觉。外面天色向晚,难辨日期,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听他的意思,他们并没把她带出多远,可即便是真的,也无法再如上次般轻易脱身。
      “……放走尹新月我可以不计较,这次连你自己,也是我救的,”陈皮看她皱起眉,突然又毫无预兆地换了副面孔,饶有兴趣打量起来。
      “你,打算怎么谢我?”
      喜怒无常。
      他盯着她,如看猎物般,而他的猎物此刻却在那样的恶意中笑起来。
      “陈先生觉得我身上还有什么能用的,拿去便是。”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轻易勾起别人想要要挟的欲望。
      陈皮掏出件东西握在手里,把玩,莹白温润,刻着古朴而繁复的花纹。“这个东西,看着不眼熟么?”
      于曼丽一怔之后,已明白这块并非是她所得。轻笑一声,“怎么,陈先生的玉佩我也应该见过吗?”
      “这是张启山从墓里带出来交给二月红的,怎么,于小姐竟是没见过吗?”陈皮夸张的惊讶道,“啧啧,原来他都没把你当自己人啊。”
      似是被人戳中心事,于曼丽瞬间变色。
      “这不关你的事。”
      “别急啊,这玉佩上的是红家的族徽,十年前,红家上一辈中有人进过矿山,将这个信物留在了里面。我知道你对墓中的玩意儿也有兴趣,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
      “交易?”似是被他说得东西迷惑,于曼丽无意识的重复他的话。
      满意于她的表现,陈皮贴近来,道,“是啊,交易。”
      “好啊,不过,”于曼丽微微侧过脸,在他耳边轻声细语,如情人间的低声呢喃,“你!不!配!”
      “你!”
      无视陈皮的愤怒,“叫他出来直接跟我说。”

      大殿中一片鼓掌声突兀响起,由远而近。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男人由暗处缓缓而来,表情带着些隐隐的兴奋。
      “于小姐果然聪明。”
      “在下裘德考,是美国商会会长。”没得到回答也不在意,这个高大的男人不再拐弯抹角,开诚布公。
      “陈皮说的不错,玉佩是红家信物。不但如此,你身上还有族徽的纹身,这是红家人的标志。若我们查到的没有错,当年带头进入矿山的人便是你的父亲。你是红家遗落在外的子孙,只不过二月红未必希望你能回去。”
      此时的诚意满满,不过是彼此试探。
      便让他如愿又如何,于曼丽当先笑起来,“这就是你知道的?”
      片刻,又有掌声响起。
      “于小姐果然没有叫我失望。”裘德考亦笑起来。
      “哦不,或许,我该叫你——霍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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