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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夜奔突】中 多庆幸又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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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姜维不知道自己究竟这样抱头抚额昏沉了多久。四下很安静。只有数十尺外的案头上，一台烛火静静燃烧。
那黄明的灯焰突然乱颤。
听说，即使在无风的静室里，也会突然出现灯焰乱晃的事——那是因为人的心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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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维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特别特别漫长的梦……至此为止，所有的疲惫突然像蛇的蜕皮，虽然痛苦，却在慢慢剥离自己，成为不属于自己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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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闭眼，总会想起和丞相，刘禅一起摆蓍草的情景。
一根根放下长短，如同命中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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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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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没有人那么温柔地呼唤过他的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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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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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睁开眼睛时，面前依然是黄灯，军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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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方的钟会在等待他的捷报，
在魏营中迷失了心智的刘禅，在等他救回；
英魂如果不泯，丞相一定在天上看待，看见他是如何殚心竭力地守护“仁之世“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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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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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声，分明就在身后。
姜维的心脏陡然一惊。他浑身僵硬。狂喜在瞬间冷成惊恐，又突然滚烫为熔浆。
他陡然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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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入眼前的，是那把他熟悉的细长剑。剑锋指着他的喉间。
而一剑相隔距离的刘禅，端着剑，盈盈地笑着，目光里却满是久别重逢的喜悦。
刘禅的喜悦是真实的。鲜活的。
这个矛盾的姿态并不影响他对面前之人表达久违的亲切。——这毕竟是两人的心防之地，不是千军万马众目睽睽下的歃血沙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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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
姜维脸上亦是忍不住一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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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你——”
等到姜维站起身来想走近刘禅时，才发现那柄长剑始终如同毒蛇张开毒牙，对准他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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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维的喜悦冷却殆尽。
他皱起眉头，冷笑道：
“……姜维在此等候陛下多时。不想我们终于相见，却还需要这般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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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维。一次也好，两次也好，……我一定要来劝降你。“
刘禅认真地说道。
“不要再打下去了。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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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听什么天命。“
姜维眼神坚定地上前半步。他伸手抓住那锋利的剑刃，将它紧紧抓在掌心里。
因为感到那手掌的力度，怕伤了姜维，刘禅手中的剑悄悄放松了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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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经回到我身边，这就够了——陛下！“”从前的错误都可以弥补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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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维朗声说道。
“邓艾已经不在了。钟会为我们所用！魏国经过这两场大战，也折损了不少元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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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可以联手钟会一起，打败司马昭，然后将摇摇欲坠的曹魏推翻……在洛阳再次为您举办盛大的登基典礼，昭告天下！“
“我们先与东吴两分天下，再静观其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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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守住南下的入口，假以时日，屯兵储粮，造出千艘巨船，我还愿意为您南下伐吴……“
“拿下荆州，拿下建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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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禅静静望着姜维眼中明亮的光。等到姜维说完，他才眨眨眼，叹道：
“这是一场很漫长的美梦啊……姜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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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维震惊，掌心中刘禅的剑在慢慢地抽离，锋利的剑刃划破皮肤的触觉，立时是一阵惊心地裂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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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无法叫醒执意装睡的你，姜维……“
“但是你也应该知道，我无法扮演你为我设计的那个角色。“
刘禅轻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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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维的鲜血流到刘禅的剑尖上，这鲜红刺痛了刘禅的眼眸，但他没有停下抽剑的动作。
凄厉的五指之痛，深割至骨。皮肉俱损，鲜血在伤口下跳涌而出……
此痛与心痛，孰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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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维终于慢慢放开刘禅的长剑，舔了一下自己掌中伤口。血沾上他的脸颊，他的眼中终于露出阴沉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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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你孤身至此，接下来就由不得你了。——”
“以为我还会放你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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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禅幽幽地望着他。居然还在微笑。
“伯约，你这小魔王。我怎敢一个人闯你的军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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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维突然听见营外杀声震天，帐外燃起了异样的火光——军中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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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反应过来，在他夜袭魏营的同时，刘禅并没有闲着。他早已潜伏入季汉的军营，安排伏兵，抑或早就招降了守军的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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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余威，对于复辟的愚忠之士，是多么好的招降工具！
然而，刘禅能有【招降这里所有人】的力量，是姜维自己，天天给士兵们灌输“一切为了陛下“而生成的。
多么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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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从一开始……
果然就步步都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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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难道……是真心要降那曹魏？！“
姜维大怒，从腰中拔出宝剑，转身与他对峙相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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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剑锋擦肩而过，当姜维发现刘禅并没有准备躲闪时，他已经一剑刺破刘禅的心口。剑尖抵着刘禅的骨头上错一滑，挑破刘禅的肩膀……
热血顺着姜维的剑锋飞溅到他脸上。
姜维惊呆了。他想要上前去查看刘禅的伤势，却发现刘禅的剑锋依然稳稳地指着他的脸，将他逼退在一剑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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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禅按住自己流血的伤口，若无其事地说道：
“……你可以这么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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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维的剑犹豫着，它一直在发抖。姜维手上的伤口也流下鲜血，濡湿剑柄，一滴滴落在地上。
两败俱伤，
两败俱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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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为何这样无情无义，竟不怕千古骂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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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禅浑身一震。他眯起眼睛，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最后，他用柔软的语调，慢慢说道：
“姜维。我与你的名字，永远不会写在同一页史书里。“
“我自家的事，不用你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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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禅慢慢说着，说着，突然，这张依然温柔的笑脸上，随着一眨眼，滚落下一串泪。
他一丝丝悲伤的表情也无。眼泪却不堪承受痛苦一般，逃离他的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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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日被我逼降，是我自作恶名；后世人会同情你。哀叹你的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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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调越平淡，越是会伤人。
这话出口，也是双面刃，刺在两人心头，热血喷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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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维也凄凉地苦笑了起来：
“陛下……你如此千里从洛阳寻来，辛苦辗转要招降姜维，——”
“是为帮姜维在司马昭手下祈求留下一条性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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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维话音未落，骤然已是泪流满面。他手中的剑越来越沉，沉得无法再指向面前人的心口。
刘禅虽然竭力按住自己的伤口，鲜血也顺着他的手背流涌下来，他的脸色渐渐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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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对峙显得多么徒劳！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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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外有人匆匆而过，火起多事，居然不见有人来报姜维，可见大事果然去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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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必讲笑话呢。伯约？……我根本不在乎你的生死。“
刘禅还是在微笑。温文尔雅，款款大方；他双眼通红，眼中的眼泪如同路过的大雨，簌簌而下，泪湿沾巾，却与他无关一般，不见悲色凄然。
“我只要停下这场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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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寻他的真心。他在对他说谎。
他知道他要埋伏下引子，最后说，我不用你对我好，我不用你乞命——所以预先堵着他的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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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心痛如刀绞。
交锋已止，依然有无数看不见的刀，割得他们遍体鳞伤。若灵魂有影，当见两个破碎的人形，杆长寸断，还要在空气里互相厮杀纠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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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姜维……不降！“
天水最骄傲的麒麟儿用力将手中的剑扔掷在地上。刘禅被这掷地的金声激得一震，惊讶地望定姜维。
眼前的男子开始慢慢解下身上的战袍，他手中的鲜血染污了锦袍上白鸟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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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你我相逢因缘至今，只为一言一诺。不过‘仁之世’三个字而已。”
“陛下是天子家血脉，也许果然能看清宿命，认定天命和仁之世，永不复存在——“
“而姜维不过一届凡人，只为我的心而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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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禅怔怔听来，终于冷冷锁紧眉头，压抑着怒火，眼眸里翻涌：
“那你就该学会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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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维利索地脱下战袍，伸手扯断护心铠甲的皮带，解开腰上的狻猊银钩，脱下甲胄扔在地上，露出贴身的白色单衣。
“维一口气在，此心不能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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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维淡淡说道。他扯开自己的衣领，抬起手，将手中的衣袍扔到刘禅脚下。刘禅的鲜血立刻滴落在郁翠的锦缎上，成为一点点墨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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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何不亲手令我死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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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维似悲似喜。他平静地闭上眼睛。于是悲喜一同归于寂灭。往事纷纷飘落无声雪……
帐外纷纷马嘶人喊……
那些记忆中的桃花树下，星空夜色，羽扇清风，对酒当歌，随着逆流的风糅合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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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已经准备好了落幕。
除非是他，能降服他的心。他昔日愿意以生降他，今日愿意以死降他。
天水沙尘，上庸河冷。……生死，也许的确是一件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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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终于响起刘禅轻声言语，总是温柔如初：
“姜维，至此——梦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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