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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上庸血冷 世间之情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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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正月从洛阳一路行来，天气渐渐转暖，过了青泥隘口，莫名看到水秀山青——
果然是进入南方的地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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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枯黄，江水碧。山上悠悠生鹅绿。
如果不是战争，而是踏青，这一路该多么惬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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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几番捉摸之后，姜维率领的蜀地季汉旧部，终于在上庸以北与魏的大部人马相遇了。这稍微出乎姜维的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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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昭的大军主力在从子午谷，因为山势奇险，久攻不下；
而这一队军队却神出鬼没地沿丹水而出，居然与姜维的军队正面相迎——领兵之人的是王元姬。
司马昭的大军主力并未全线押在此处，这一队人为何知道前来此处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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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军拉开阵仗，准备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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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箭手——”
姜维勒马。他抬手诏令来属下神射手，让对方瞄准王元姬——那个金发娇小的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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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箭手隐在暗处，手中弦送，箭啸清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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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偏此时，出现令人震惊的一幕：
一员青衣银铠甲的女将陡然持盾仗剑而出。敏锐地挥盾挡在王元姬面前，那流星飞镝“啪”地一声叩击在盾牌上，被女将一剑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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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将抬起头来，突然，姜维大军的人群中哗然声起——
有人认出，这位女将居然是……星彩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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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将张飞之女。季汉第一女将。……后主皇帝刘禅之妻。
居然在魏军的军营里，为司马昭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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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维怔怔地望着星彩，他双目瞪大，突然反应过来，悲愤地怒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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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彩？！——陛下如今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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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三个，要是能一直这样在一起，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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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稀旧年间，他们也在蜀地的皇宫里宴会饮酒，庆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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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兴和张苞两个小伙子最爱吵嘴，你灌我一杯，我偷偷倒掉半杯。假装千杯不倒，其实早就喝红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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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银屏小妹子笑吟吟的，爱跟嫂子鲍三娘打趣。她们比赛谁捏的泥人好看，等关银屏捏好，大家发现她捏的小人居然是用一块生铁揉成的——怪力真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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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岱喜欢听关索聊天，说遇见的美女；他即兴作画描绘关索所说的女人，又被花关索一旁添油加醋；最后画作都被鲍三娘吃醋抢去，马岱为了救自己的作品，憨笑着求饶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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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禅坐在座首，笑着听他们聊天。他身边只坐固定两人——姜维和星彩。
他亲自为他们倒酒，敬他们一杯又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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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新年的愿望是——北伐成功。”
姜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温醇的米酒有些甜，让人不过瘾，不像北方的酒烈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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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新年愿望是——刘禅陛下能好好锻炼，不要再偷懒。”
星彩一脸严肃地喝完杯中酒，转脸对刘禅一点头，刘禅的笑顿时成了苦笑。压力好大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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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新年愿望是，……和你们不分离。”
刘禅刚要饮酒，却被姜维扯住袖子，酒水漾出来几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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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可不能这么随便许愿。咱们的愿望是‘仁之世’的天下啊。”
姜维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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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是啊。那么……愿我们三人在‘仁之世’里，永不分离。”
刘禅苦笑着将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他突然呛到，咳嗽起来。星彩和姜维忙去拍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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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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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那时许愿错了，所以仁之世不再，我们也再难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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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彩冷冷望着姜维，她的美貌锋利如寒刃，她的沉默让姜维惊疑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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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彩！你为何在此？！陛下呢——”
姜维大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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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与陛下寸步不离的星彩，此时独自出现，又去守护魏将；
这让姜维心中的一缕恐惧扩大了无数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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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星彩竟然会背叛陛下？……
难道，刘禅陛下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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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结果也许是司马昭囚禁了刘禅，让星彩前来以刘禅性命威胁招降——
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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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
仁之世的美梦碎裂开一道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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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突然从敌阵中飞过来一支箭。
这箭擦着姜维的衣袍，撞击在马缰扣上，折成两段。
对面军队慢慢分开一道，让马上射箭之人缓缓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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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战场上噤若寒蝉，都在看那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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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国青色的战衣上，罩着魏国贵族的银鳞铠甲。那人信手闲挽弓，垂旒冠下珠帘动，藏着一张白玉无瑕，静若秋水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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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朝思暮想的容貌，眼前万万未料到的神情。
姜维发现自己握紧长戟的手在不住地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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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眼眸，如同一汪碧水。嘴角似笑非笑，眉间隐隐如愁。
“我想见你，想了好久啊，姜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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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
姜维半天，才终于大喊出一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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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其悲，其烈，难以文字形容。
两军阵前突然闻此声，不分蜀国魏国，倒有不少人莫名感染其情，跟着眼圈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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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禅勒马站住，眨眨眼，身后的侍从取走他的弓箭，将一柄大槊递到刘禅手中。
刘禅接过，在手里挽了个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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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横槊的刘禅倒也有几分英姿，旁人见得少，姜维却再熟悉不过——
刘禅也是会枪的。他的枪法由赵子龙一手调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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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维，我今天特来劝降你，和我季汉诸军——“
“不要再打这场没有胜算的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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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滴水冰冻，上庸彻骨风寒，都不如这两句话伤人；
每一个字都是惊雷霹雳，震得人魂飞魄散，爱恨顿失。
不明白世间怎能有这样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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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军中不少人左右相顾，议论声如同蚕食桑叶沙沙，渐渐扩散为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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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
姜维催马上前，竟不顾安危，走到刘禅近处。
他望着刘禅，声音反而变得温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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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叹世间最痴心的情人，也不会有这样一双哀痛而无悔的眼神。
姜维柔声劝道：
“臣知道陛下受了天大的委屈。”
“臣每天都在思念陛下，料想陛下所受之苦，五内俱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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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你我终于重逢，——万难已过啊，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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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维激动得举起手：
“无论陛下身后这些魏人……曾经怎样胁迫陛下，……”
“陛下只需现在，跟我返回军中，姜维一定替你斩尽这些奸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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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啊……”
姜维的声音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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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禅略略侧头，从垂旒下凝望姜维。他慢慢眨了一下眼睛，终于轻轻开口说话。
他说：
“姜维。有一件事情，我百思不得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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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杆大槊举起，枪头慢慢挡开姜维伸出的手，然后对准姜维的鼻尖，
枪尖微微发颤，心意冷硬如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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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怎么做到，劝自己不去恨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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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以为臣应该恨你吗？！“
姜维陡然爆喝一声，突然眼中有一线眼泪簌簌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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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禅认真地望着眼前人，似喜似悲，千言万语就要脱口而出。
他终于又收了所有表情，声音冷漠如空幻，不带一丝人间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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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维，这个世上最对不起你的人，就是我。“
“但是，我要结束你的梦境。结束这个痛苦的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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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维由悲而愤怒，他心痛如绞，双眼几乎要喷出悲伤的熔浆：
“陛下，你变了——！“
“你忘了我们的誓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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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在仁之世，三人永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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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禅唇边一缕鼻息。他幽幽地说道：
“姜维，这些日子，我每天都在看天数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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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丞相教授给我们观星术以后，多少个夜晚，我们一同并肩参看天理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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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在看的，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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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次，我多么希望，哪怕看见一点点，一点点天数逆转。会让你赢得这场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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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也能看见天命的去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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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曾经属于我的土地上，面对曾经最亲爱无间的人……
差一点就想高喊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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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我走。带我回家。
让我和你们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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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战争的结果，你难道心里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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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维面色如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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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维，……“
刘禅慢慢抬起头，这一次，他双泪长流。眼中带血。
“季汉已死。你要再走下去，就踩着我的尸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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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怎么会有人，能令另一个人，心寒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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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维望着眼前之人，眼中温情散尽，他平静如初——
不，他突然一抬眼，眼中射出两道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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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贼人！受死吧！”
姜维挥戟，带风雷之声直砍向眼前的刘禅；刘禅横槊抵挡，挑架滑开，两人拍马一错镫，互相回身一刺，双双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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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维催马回阵，冷笑着对蜀中余部的军队众人大吼：
“大家不要被骗了！这个人，……是伪装的刘禅陛下！——“
“且待我们杀破这群恶贼，北伐兴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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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迟疑片刻，看那对面的“刘禅“收起大槊，回到魏的军阵里消失不见，也转念专心相信起姜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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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挥舞枪刀兵器，发出震天的吼声：
“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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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军声浪如潮，一齐同发。如同潮汐般冲涌相汇，厮杀在一起。
这场恶斗中，没有人再看见那假扮的“刘禅“，和可疑的”星彩将军“身影。
他们斗红了眼，在搏命中痛恨交错，怨愤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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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仗恶斗打到傍晚双方才收兵，落下满地伤残死尸。狼藉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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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血从一只残臂冰冷的指尖流出，顺着山坡而下，聚成小小的鲜红的水洼，浇灌早春颤颤巍巍的新绿芽的断枝。
这丛绿芽被践踏烂在一个脚印里，如今泡在血泊中，再不能看到山野变绿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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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而绝望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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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天色，就这样暗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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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