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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元宵 这两天,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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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夏河和秦淮两人都忙于善后和养伤,无心去过多注意外界的事情。直到某天,一起身,入眼便是满目的红——红彤彤的灯笼随风摇曳——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今日已是元宵。
问过才知道——这是都督府的下人们,连夜换上的。
夏河和秦淮都露出了些许吃惊的神色,倒不是惊讶于下人们的用心,是惊讶于他们晚上竟没听见半点声响。
夏河不禁苦笑道:“看来这回真是伤得狠了,这点声响都没听见。要是这时再来一个林勖,怕是我两都得折在这里。”
“我听到了。”秦淮淡淡说道。
“所以你不必担心。”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夏河的眼睛。
夏河看着他深邃的眼神,莫名觉得他此时不像在安慰他,反而,像在做什么很重要的承诺——夏河不禁慌乱起来,像在逃避什么似的,把头扭到另一边去。
“我不担心,这世上有一个林勖就够了。”夏河轻松地道,但他的内心此刻却乱成一团,绝不像表面上那么轻松。
秦淮眼神暗了暗,却再没说什么。
转眼间便到了晚上,尽管伤还没好全,但夏河却执意依照原计划——去看花灯。
秦淮皱了眉,责备他不爱惜身体。终究却没能抵过夏河几句求,还是应下了。
这些年来,即使宫中、天下,一天天不断前进、一天天不断变化,官员来了又去,新的血液不断注入,失败者只得黯然离去;上位者不断更替,一瞬天堂,一瞬地狱。但有些东西却好似永远不会改变——夏河看着眼前好似从未改变的热闹场景,对比那些黑暗血腥的权利之争,只让人觉得无比讽刺。
但他看着身边在灯火映照下,表情好似比平时柔和不少的秦淮。依旧觉得无比幸福。
同自己爱着的人走进这样热闹和欢乐的人群里,无论曾经历过再怎样黑暗的黑夜,都会在这样的温暖下看到光明罢。
是的,爱着的人。他总算愿意承认这个他百般逃避的事实了。
那天朱钰一句“二是错估了——你的心!”彻底点醒了他,如果说朱钰错估了他的心,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与其说是错估,不如说是逃避罢……男子与男子,他也不是没听过,只是那大多是浪荡子弟的游戏,秦淮怎可同那些男妓相提并论?
他害怕了——是的,他一生里真正怕过的事不多,却在这时害怕了。
他不怕世俗的眼光;不怕父母的责罚;甚至不怕暗中捅来的刀子……但,他怕秦淮离开他。
秦淮现在看似对他极好,好过任何人。但在朝廷里里外外、明明暗暗地待了这么多年,前一刻春风得意,后一刻生不如死的例子他见地实在太多、太多了。这其中几件甚至是自己一手促成的……
他怕秦淮只是把自己当知己,如果自己向他坦白心意,说不定连这个知己都再做不成。
所以他选择逃避,逃避这无望的爱。
可现在,他再无法逃避了。尽管无望,却无法挣开,只得愈陷愈深,直到……万劫不复。
他笑笑,转头对秦淮说:“我们走吧。”
夏河自然而然地牵起秦淮的手,笑着说:“我得牵着你,不然人这么多,走散了可怎么办呢?”
秦淮颔首,表示同意。
夏河笑得更开心了,兴致高昂地拉着秦淮进了人群中。
今日他们都穿得低调,却是不想太显眼,只欲好好玩耍一番。
因此,两人倒是轻松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很快消失在一大群同样穿着朴素的百姓中。
但,可谓树欲静而风不止,仅凭二人出挑的相貌和气度,就注定了他们的花灯节之旅不会平静——夏河吃着刚买的冰糖葫芦,一脸郁闷地看着身前不远处不知第多少次被姑娘搭讪示好的秦淮——那姑娘穿着华贵,倒像是个大家闺秀——只见她优雅地举起柔若无骨的柔荑,如玉葱般的指上轻拿着一方绣工精致的手帕,正要往秦淮的侧脸伸去,口中柔声说道:“公子的脸上沾了东西,如不嫌弃,小女帮您擦去罢。”
一般人,此时怕是已被美色所迷,定是不闪不避的。但秦淮却好似丝毫不为女子美貌所动,眉头轻皱,往一边闪了闪,女子的手帕落在了空处。
那女子固然大胆主动,却是没想到秦淮就如此不给面子,一时手僵在空中,尴尬得不知该往哪放好。
“姑娘......”秦淮刚想开口再说些拒绝的场面话,好让这女子不那么尴尬,却被终于忍无可忍的夏河冲上来,抓了秦淮的手就走,只远远抛下一句:“抱歉!”
两人一口气跑到了长街的尽头,沿途不免时有磕碰,二人只得一路跑一路道歉,转眼间,竟是已到了这街的尽头,再往前,便是秦淮河了。
“呼呼.......”夏河有些微喘,缓过气来后,转头笑着对秦淮道:“我们今日可是快把一辈子的歉都道完了!”
秦淮也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后,两人看着对方的狼狈样,都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
两人的笑声在这寂静的一方天地回荡,夏河突然感到这几天来久违的痛快。
常言道:“人生得意须尽欢。”夏河想自己许是“得意”的罢,毕竟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无法真正尝到爱情的滋味......但如今他尝到了,虽然这是一碗搁了鹤顶红的甜汤,但对他来说——足矣。
笑罢,二人环顾四周,这街尾已无甚摊子了,仅是离他们十丈左右的前方,有个从街上的摊子里独立出来的小摊,孤零零地坐落在那。
待二人走到近前,才发现这是个老者的摊子,卖些自己亲手做的河灯。
夏河的眼睛一下就被小摊上的一个红色的河灯吸引了——这河灯也同其余河灯一样,是模仿花的形貌而制,但这花花瓣片片分明,细长地向上弯曲,尾端打了个弯儿,勾向花心。夏河看着那灯,竟一时无言。
随即他发现,老者的摊上没有旁的河灯样式,只满满是这种红色的花,在这黑夜里,红得刺眼。
秦淮似是明白夏河的兴趣所在,不等夏河开口,就先向老者询问道:“老伯,您这花灯,怎么卖?这花灯,又是照着什么花来做的?”
老者呵呵笑着解释道:“这花是彼岸花,生于冥河,长于忘川,一千年叶落,一千年花开,一千年结果,花叶永不相见,正如阴间同阳间。一旦分开,便是碧落黄泉,永不相见。”
老者解释完之后,随手拿起一只彼岸花灯,轻轻抚摸着:“至于这灯,不卖,只赠与有缘人、有情人。我看二位是这两者都占了,虽然老朽眼睛是不行了,但心里明白着呢。若不嫌弃,老朽这灯,就赠与二位了。”说着,他又拿起另一只彼岸花灯,两只一同向两人递来。
听到这段话,二人都是一惊——这手艺精致灵巧的老者竟是一名盲者!二人忙凝神细看老者的双眼,才发现那双眼虽然清澈,却没有焦点!
弄明白这问题后,气氛反倒更为沉默——有缘人自不必解释,有情人算是怎么回事?
夏河骤然感到了一种秘密被揭穿的恐慌感,但很快镇定下来,将目光投向一旁同样沉默的秦淮。
秦淮面色沉静,不知在考虑什么,感受到夏河的目光,才回过神来。
秦淮递给夏河一个安抚的眼神,什么都没说,上前一步,接过了老者递来的两只彼岸花灯,轻声道了句谢。
临走前,秦淮解下了身上的大氅,披在了衣着单薄的老者身上,老者没有拒绝,只是低声道了句谢。
两人没再牵手,就那么并肩而行,一路无话。
河边放花灯的人群熙熙攘攘,孩子在大人的带领下虔诚地许下一个个小心愿,情侣相互依偎着许下甜蜜的愿望,单身男女则带着期待的神情,点燃河灯上的红烛,乞求一位合意的伴侣。
河边便有售卖许愿纸条的摊贩,一铜板一张,笔墨都由他免费提供。
二人便也去买了,写愿望时,夏河故意遮遮掩掩,不让秦淮看见。秦淮倒是很大方,但内容实在没什么可看的,无非是一个国泰民安罢了。
夏河不禁一晒,转念一想却觉得这的确是秦淮的风格,如若不是,反倒要让人惊奇怀疑了。
国泰民安,国泰民安,不知夏河有没有想过,他其实也在那个“民”里面呢?
河边放灯的人实在多,二人好不容易才寻了空,站到河边,准备放灯。
夏河用右手执起那灯,正准备往下放的时候,手臂却一颤,突然脱了力,那灯便要往下跌!
忽然,夏河感到手上一凉,那灯已重回他手上,同时,那冰凉的物事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那冰凉的不是别的,正是秦淮的手。夏河肩伤突然发作,疼得一声冷汗,开口却是:“你手怎么这么冰!是不是冷着了?”说着,他就要伸手去解身上的大氅,却忘了自己肩伤未好,手还攥在秦淮手里,这一扯,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秦淮又是着急又是心疼,还杂着些得了夏河关心的小小甜蜜,一时间心情无比复杂。
他怕夏河这不懂得爱惜自己的还要动作,情急之下却是揽了夏河的腰,将他抱在怀里。
夏河先是浑身僵了僵,随即感到一股热流涌上心头,又涌上眼眶——他忙闭了闭眼,将那股热流压下去。随即顺势放软了身体,将下巴搁在秦淮的肩头,两手环绕,紧紧地回抱住了秦淮。
这动作他做来是自然无比,他原先就比秦淮矮半个头,此时此动作做来,自然再合适不过。
秦淮感到夏河意外的顺从,不禁也顺势又将夏河揽紧了些。
两人就这样,在这寒风凛冽的冬夜,在这秦淮河边,紧紧相拥。
这画面太美好,美好到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都不忍打扰,绕道而行。
良久,夏河才闭着眼睛,低低笑道:“我们这大庭广众的,这么煽情不好罢,要抱,回家给你抱个够如何?”话说得暧昧,顽笑意味却很重。
也许夏河自己都未曾发觉,他已经自然而然的把秦淮的府郡,称为“家”了罢。
秦淮早发觉不妥,却莫名地依恋着夏河的体温,因而故意不提,直到夏河自己提出,才立即放开了夏河。固然干脆,符合他一贯的性格,却在放手后,无端地觉着空虚。
原来,他也是怕冷的。
原来常在北地的刺骨寒风中着一袭冰冷铠甲作战的他,也是怕冷的。可是让他变得怕冷的,是未曾痊愈的内伤,还是夏河的温暖呢?
秦淮执起夏河依旧拿着那彼岸花灯的右手,把他带到河边,说道:“这灯。我们便一起放罢。”平日里冰冷的语气,此刻却格外的温柔。
夏河眼神微微闪动,轻声回道:“好。”
秦淮便握着他的手,将那灯,轻轻地放进了河里。秦淮并未立刻放开他的手,而是拿出那另一个彼岸花灯,点燃了,同样紧握着他的手,放下了那第二盏灯。
两盏灯愈飘愈近,最终挨在一起,像两团不灭的心火,在河面上,愈飘愈远......恍惚间,夏河想起那老者的话,不禁真的觉得,那就是两朵彼岸花,在这“忘川”上飘荡,永生永世,不离不弃。
夏河手上还搭着秦淮温凉的指,许是那次长久的拥抱真的温暖了他,夏河只感觉一股热流从指间涌进心里,使他不禁微微颤抖起来。
两人就这么牵着手,静默地站着,直到那两朵彼岸花彻底飘离了视线,才转身回了左都督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