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怪谈杂说（外：散文合集）》上海夏天

25、（1）孔乙己

　　[话外音]
　　[鲁镇的bar的风格，跟别的地方是不一样的：都是当街一个原木的大吧台，吧台里面放着大桶的冰块。正如传闻中所说：“啤酒不冰的真难喝！”所以冰块对于一个bar来说，就好像拉面摊上的辣酱那么重要。出来打工的蓝领白领，在朝九晚五之后，每每花四块钱，买一扎啤酒——]
　　招待（上）：不过，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现在每扎要涨到十块——（对下面）您问我啊！不瞒您说，我从十二岁起，便在镇口的咸亨bar里当差。正如品酒达人常说的那样：“酒醒了，可以喝了。”（对下台处）来了，您稍等（下）
　　掌柜：给我回来！（对下笑）欢迎光临！瞧！多好的酒，您就这样靠吧台外站着，凉凉地边喝边休息；要是肯多花一块，就能买一碟鱿鱼丝，或者开心果，做下酒物了；如果出到十几块，那就能买一样荤菜。想舒服些的，请进店面隔壁的包间，我叫个小姐给您开一瓶路易十四，用高脚杯斟了慢慢地喝。
　　招待（上）：我也是这里的招待。凭什么不能去包间倒红酒？
　　掌柜（笑）：你这种大脑冻住的伙计，还要伺候那些白领主顾？乖乖给我在外头倒扎啤吧！外面的蓝领主顾，才容易说话。
　　招待：算了吧！那些人，才唠唠叨叨夹缠不清呢。他们每次都要看着扎啤从桶子里倒出，看过杯底有水没有，又亲眼盯着将冰块放进杯子里，然后才放心——在这严格监督下，您让我怎么去掺水！
　　掌柜：所以说你笨！（戳了戳伙计）还好我提前考虑到这个，让人把还在桶里的啤酒就掺好水了。
　　招待：我就说，我都不晓得，您要我再掺一次还有什么必要！
　　掌柜：还不是你眼神不好，每次倒啤酒的时候都高出标准线零点零一公分，倒一千杯就得高出十公分，倒一万杯就得高出整整一米——你这样倒下去一定会把我这个bar败掉的！
　　招待：有那么严重吗？
　　掌柜：算了，算了，你也别去管倒扎啤的事了。你啊，就给我专管往啤酒里加冰块吧。记得，趁机多掺点水，吃不出来的！
　　招待：好、好、（无聊的）整天地站在吧台里，还真单调、无聊。（自语）要是孔乙己来了就好了
　　两人说话的时间内，陆续有酒客上来，坐下。
　　[话外音]
　　[嘿。您一定还不知道吧！他可是鲁镇喝扎啤而穿白领衬衫的惟一的人。而且，他穿的那件白领衬衫，简直就是野兽派作品，让人一见之下就感觉脑袋嗡嗡直响，而且有股子异味直冲脑门——古往今来任何一幅伟大作品都做不到后一点。]
　　酒客1：（笑）：孔乙己，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在模仿浪客剑心么？
　　招待：你来了？
　　孔：两扎啤酒，要一碟开心果。
　　招待：九块。
　　孔：。。。
　　招待：怎么又都是硬币啊！
　　酒客2：（叫）老兄，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东西了！
　　孔：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我保留告你诽谤的权利！
　　酒客3：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偷了何家的光盘，被人爆了气发超杀打到三十二连斩！
　　孔乙己（争辩）：窃光盘不能算偷……光盘！CDRom!这叫做资源共享……IT界的事，能算偷么？君子固穷，有所穷有所不穷。要知道，盗版盘，两块三，想买正版没有钱，开放源码才是大势所趋！
　　招待：呵呵，你还是别说了。还有，你粉板上次的钱，可快到一个月了。
　　孔：好说，下次就还。我从不欠的。
　　酒客4：孔乙己，听说你原来也是个学计算机的，你当真会写程序么？”
　　孔乙己（不屑置辩）：呵呵，可不，我就是个IT业的。
　　酒客3：（小声）喂，就他啊。连个微软认证都考不到呢！这些年是愈过愈穷，弄到将要讨饭了。
　　酒客2：就是，听说了没，上次那个小王，请他给修修机器，重装重装系统，结果呢，连人和光盘、还有电脑的主板，一齐失踪了。
　　酒客4：哎呀！
　　酒客1：这个还不算呢。您知道他怎么弄钱啊？当街就做那□□卖盗版盘的事，还有黄片呢！
　　孔乙己（颓唐不安）：这个，啊。
　　众人和招待笑
　　孔：你学过电脑么？”
　　招待：问我？（得到回应）恩，会一点，不多
　　孔：学过电脑？！我便考你一考：windows的扫雷，怎样玩的？
　　招待：切，这还用问啊！（对台下）这个讨饭一样的人，也配考我？
　　孔乙己：不能玩罢？我教给你，记着！windows的扫雷那是入门基本功，可以锻炼手眼配合能力和逻辑思维能力。尤其是初学者，通过玩扫雷，可以迅速提高鼠标操作水平，练好了这个，以后再去玩星际魔兽这些需要微操作的游戏，进步就很快啦！说到微操作呢，这可是我的强项——在战网上他们都叫我快手小甜甜，因为我的按键速度比正常人高出百分之二十五以上！这就要感谢我灵活的右脚了，要不是键盘上放不下，我连左脚都能用上。这样一来又可以快上至少百分之二十……
　　招待：啊？！这也可以？！
　　孔乙己：扫雷这样的游戏可得花大力气学习。这都是基础呀！windows的基本操作！基本操作应该记着。将来进入信息时代的时候，干什么不得用电脑？以后你去网上菜场买二两猪肉，老板切好了就打个包给你□□上传过来了……
　　招待（不屑）：扫雷还要你教，随便玩玩我也十秒之内就搞定了，这么弱智的游戏，还好意思在公开场合拿来说！
　　孔乙己（极高兴的样子，用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吧台，点头：Good！Smartboy！我看你也很有潜力的了。不过windows的扫雷有三种难度级别，你都玩过么？
　　招待（不耐烦）：对不起，我们掌柜的要我过去呢！（下）
　　孔乙己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众酒客哄笑，孔甩手下
　　一个乞丐过来拦住：先生，您行行好！
　　孔掏了半天：给，拿去吃。
　　乞丐（冷笑）：一颗开心果就想打发我？也不嫌寒碜！
　　孔（着慌，把两个兜都翻出来）：没钱了，我已经没钱了。
　　乞丐一个招呼，一群乞丐一拥而上，把孔摁倒在地上，脱下他一双开壳掉线的MIKE鞋，从鞋垫里掏出一沓一块钱来，大笑着散去。
　　孔（努力从地上爬起来，穿上鞋子，摇头下）：风吹鸡蛋壳，财去人安乐。好诗！好诗！
　　众人大笑着，四散下
　　[话外音]
　　[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转眼已经是中秋前的两三天]
　　掌柜（取下粉板看看）：孔乙己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九块钱呢
　　招待：哎！掌柜的，他还的确长久没有来了啊。
　　酒客2：他怎么会来？他……他生活不能自理啦。
　　掌柜：哦！
　　酒客2：他总仍旧是偷。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偷到丁局长家里去了。他家的电脑，偷得的吗？丁局长家，那是到处有探头啊，孔乙己在那儿看四下里无人想搬机器……
　　掌柜：这样的人家，他也想搬？
　　酒客3：（笑）可不，他拿了个不锈钢汤勺在那儿拆探头上的螺丝，还没拆下两个来就让人逮到了。
　　酒客4：后来怎么样？
　　酒客2：怎么样？先写了检讨书，后来是打，打了大半夜，还是没打出来。
　　招待：没打出来？
　　酒客3：是啊，他早就不会提笔写字了，检讨书也是用电脑写。写完了还得拿打印机打出来，丁家那打印机本来有点儿小问题，让孔乙己上去一修，干脆就修成碎纸机了。这可不是讨打么？丁家五位公子轮番上阵，单刀，双节棍，三叉戟，四条腿的板凳，五年陈的绍兴老酒……
　　掌柜（心疼的）：老酒也行？
　　酒客2：哦，是老酒坛子。那五位公子可着实了得，先把孔乙己打到防御不能，再打到浮空，落地后再追加攻击，打了整整三个回合，终于打了个生活不能自理。”
　　酒客4：后来呢？
　　酒客2、3：还能怎样？！后来生活不能自理了呗！
　　掌柜：不能自理了又怎样呢？（叹气）我的19块钱啊！
　　酒客3：怎样？谁晓得？！大概是送医学院被人研究去了。
　　（众人说笑着散去，剩下招待一个）
　　招待：ZzZzZz
　　孔：来一扎啤酒。
　　招待：谁？！（低头）
　　孔（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千疮百孔渔网式小夹袄，盘着两条腿，下面垫一个蒲包，用草绳在肩上挂住）：来一扎啤酒。”
　　[旁白]（掌柜：孔乙己么？你还欠十九块钱呢！）
　　掌柜上
　　孔：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钱，酒要好。来常温的就行，别加冰块，这几天有点儿闹肚子。
　　掌柜（笑）：孔乙己，你又偷了东西了！”
　　孔：不要取笑！
　　掌柜：取笑？要是不偷，怎么会打断腿？”
　　孔乙己（一下子跳站起来）：断腿？谁断腿啦？
　　掌柜：米高佐敦！（没好气的）腿没断，你垫个蒲团干嘛？
　　孔乙己（站起来拍拍裤子，低声）：扮成残疾人，比较容易要到钱，唉！经济不景气，各行各业都受影响。
　　掌柜笑着。招待倒酒，端出去，放在门槛上。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四个一块钱的钢G儿来，放在招待手里。
　　掌柜：看到了没有？这就是我说的，专业！扮腿断扮到这份儿上，跟真的断了腿还有什么区别？”
　　招待：（勉强点头）。。。是
　　掌柜（看着孔下，自言自语）：下回在地铁里看到断腿的乞丐，我可得留神了。
　　招待：（不屑）我都不晓得您有什么好留神的，每次你都不给过任何一个乞丐哪怕一毛钱。（下）
　　[话外音]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老孔。在这个年关的时候。]
　　掌柜（取下粉板）：孔乙己还欠着十九块钱呢！就这么点儿钱，还真不值得让讨债公司去找他！利滚利的也得有小一百了吧？（摇头下）唉！
　　[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孔乙己的确是送医学院被人研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