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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雍丰(1)告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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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况家所在的片区叫雍丰,但住在里面的人既不雍容更不丰实,年龄结构以老人居多,而且几乎都是贫困的老人。
可穷也有三六九等,在雍丰就非常鲜明地分成了两类。
其中一类是受教育水平极低,且已经失去受教育可能的失独家庭,尽管大多生活还能自理,但收入来源全靠政府补助,对于他们而言,雍丰既是养老院,也是墓地。
另一类则是李况家那样的,虽然贫穷,但自身拥有改变现状的条件,却因为一些历史原因遭遇到不平等待遇,再碰上一些天灾人祸,导致债基高台翻身无力。
像这样的家庭里,一般是一个成年劳力负责照顾一到两个以上的老人,在希望和绝望的夹缝里伸出一只手来,拼死想抓住点什么活得更像人一点。
好在李况父母都曾是教师,教的尽是些孔孟老庄,倒也安贫乐道,所以从来不在子女面前抱怨生活不易,因此李况也不怎么因为穷这件事而自卑,和条件比自己稍好的安文轩做朋友时也坦坦荡荡。
但是现在,李况却第一次感到忐忑,因为要跟着他回家的是任毅。
李况从任毅在员峤房间,以及司格红办公室的布置上猜测任毅是个重度洁癖,可能还有强迫症,他很难相信任毅能忍受雍丰的住房,万一任毅上了楼又决定回车里睡怎么办?
可转念又想,如果任毅真的瞧不起他,那也好结束现在尴尬的关系乐得轻松,这样想倒没了顾忌,大大方方打着手机照明给任毅带路。
隆博是个寸土寸金的地方,规划体恤雍丰的居民喜欢步行,整个区域的道路都修得精悍,又考虑到老人睡得早,路灯8点就灭了免得打扰到休息,这里可是尊老的典范,而年轻力壮的李况是个状况外。
李况以前的单位就老喜欢晚上开会,每次回家都要超过11点,所以他倒是很习惯走夜道,像他一样的年轻人也还有几个,但今天实在太晚了,整个小巷里就只剩下李况和任毅。
老人要强的唯一方式是自发打扫道路,所以尽管旧路破损严重,也还干净,李况很小心地走在前面,手时不时背到身后打光,不停提醒任毅:“路不平,你慢点,走我走的道。”
任毅知道雍丰很穷,但他以前没有来过,不能想象隆博居然还有基础设施这么糟糕的地方。
他故意要跟着李况回家,也是想知道,李况究竟是真的三代赤贫,还是伪造的身份。
当看到李况几乎不看路就能准确避开坑洼的时候,心里的怀疑就打消了一半。
任毅两步追平李况,把他扭到身后的手推到前面:“说好的私底下是朋友,我自己有手机。”
说着掏出手机打开照明在李况面前晃了晃。
李况笑了笑,心想任毅这个时候还能提什么朋友不朋友的,就看他一会儿怎么傻眼吧。
之后也没再特别照顾任毅,还加快了步伐。
任毅跟着李况走到了一栋老式公寓楼前,借着手机微弱的光,两个人一路摸上了楼。
这栋房子没有电梯,楼道也很狭窄,如果有两个人同时上下楼,需要侧着身子才能通过,楼梯扶手和围栏铁锈很厚,好像步子稍微重点就能把它们震落。
任毅记得隆博所有建筑验收时都有严格的消防标准,从法规来看这个地方明显不达标,他漫不经心地说:“住在这种地方,你能活到现在真是奇迹。”
听到任毅的话,李况忽然停了下来说:“我记得我才几岁的时候,离我们家不远的一栋房子着火,原本只是着了一户,但是因为消防车开不进来,整栋都烧了,连离得近的旁边一栋也烧了,如果不是因为那几天下暴雨,可能我家这栋也没了吧。”
李况说着眼前就出现白色担架和烧焦的尸体,那种场面大人是不准小孩看的,可离得太近了,李况一家不是看新闻的观众,他们都是当事人,灾难的幸存者。
前来救助的人都说李况一家运气真好,李况父母只能苦笑回应,李怡婷不停对李况说总有一天要搬走,那时还小的李况什么话也没说,被遮着眼睛,好像这样他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倒是也很配合,那么多年过去了,李况也没有对雍丰发生的任何事发表意见。
但是现在,他却忽然对任毅说:“大家已经活得很小心了,所以那种事倒也不是天天发生。但是意外总还是会发生,也总有人是没有能力逃跑的。我有时候甚至觉得,我怎么能轻松地离开,我怎么能在遇难者前面感激自己的幸运,而且我什么也做不了,我连自己的日子都过得一塌糊涂。”
手机微弱的光线,让任毅只能大概看到李况的身形,任毅感觉眼前的影子变得更加纤细,李况像黑暗里闪动的荧光,是人鱼千万泡沫里最脆弱那一个,他美好的程度,让人觉得同情是对他的不尊重。
任毅头一次有种想要信任某人的冲动,他拍了拍李况的肩膀,但什么也没说,真诚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李况很感激任毅的举动,他不需要言语的安慰,这样就刚好,但他实在也不想让气氛变得那么沉重。
平时哪怕在安文轩面前,李况都尽量表现出乐观,也不知道为什么,遇到任毅自己会变得那么感性。
他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勉强给自己挤出一个笑容轻快地说:“不提那些,至少现在我家备了不少灭火器,而且你住我家,我一定会保护你安全的,哈哈哈放心吧,对了再上一楼就到我家了,你小心看路,前面的楼梯有几阶缺了口,容易踩空。”
说着转身就往上走,没想到才提醒别人,自己却一脚踩空,往后栽倒,说时迟那时快,好在任毅一直非常注意李况的动向,跨一步就扶住了李况。
李况的后背直挺挺倒进了任毅怀里,任毅为了稳住重心,一只手撑着旁边的墙壁,另一只手条件反射式地环住了李况的腰。
隔着衬衣,任毅摸到李况的肋骨,他轻轻收紧手臂,手指连着扫过略微凸起的骨头说:“我要在我们的合同里面加上一条,规定你每餐必须吃够四碗饭。”
李况庆幸光没有打在自己脸上,任毅的手像穿透了他的衣服,他的皮他的肉,直接挠进他骨头里,他吓得猛地弹开,也不敢说话,只拼命往家门方向走。
任毅想不到他反应那么大,活像一个闺阁少女,他暗暗笑李况的纯情。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五楼,之前任毅没有注意,现在才发现这栋不大的楼,一层居然挤着那么多人,几乎是门挨着门。
一般一层两个套间的房子,在这里愣是安了五扇门,每扇门上都安了门牌号,把手方向各异,说明这里确实是住了五户人。
这些紧紧挨着的门让人喘不过气,李况很明白这一点,很快摸出钥匙,蹑手蹑脚打开了中间的门,用力稳住门把手,以防止生锈的门发出尖叫。
连任毅也下意识注意放缓脚步,两个人像做贼一样进了屋。
进屋之后,李况连手机灯也不开了,压低声音说:“我妈睡觉很轻。”
周围非常安静,但即使如此,李况的声音还是小到任毅只能勉强知道他在说话,为了搞清楚李况说了什么,任毅低头,几乎把嘴贴在李况耳边问:“你说什么?”
任毅的声音吻着李况的耳膜,湿热地风灌进脑子里,翻起一片片红晕,李况忙一扭脑袋捂住那只耳朵,慌张地把任毅拉到了房里。
任毅觉得很新奇,他从来我行我素,不太在意别人的看法,像这样躲躲藏藏的,居然觉得很有趣,忽然有点理解那些有隐秘爱好的人,想要踩安全线的快感。
李况倒是完全体会不到,他打开房里的小台灯,看着有点转不开身的房间很苦恼地小声说:“床只能躺下一个人,等一下我在旁边打了地铺,你去睡吧!”
任毅看了看李况说的床,确实,那床如果要睡下两个人除非叠罗汉。
任毅正犹豫要不要还是把床让给李况,却看到李况已经从一个纸箱里拿出一条旧床单铺在了地上,还麻利地换上了背心和短裤,正把脱下叠好的衣服放到桌子上。
放好衣服,李况又开始调整电风扇的位置,房间小很,仔细调整位置配合摇头倒都能照顾到。
见任毅还站在床边,李况以为任毅是在等风,便让到一边小声问任毅能不能吹到。
任毅确实热,但不只是因为天气。
李况穿着背心和短裤的样子,让任毅想起王导的电影,他其实不喜欢那个导演意识流般的长镜头,尤其是有一部让影帝旭仔穿着背心和短裤跳舞的片段,不明所以更看不出美感。
但那是欧林最喜欢的片段,现在任毅忽然有点了解欧林的心态。
李况斜靠在桌边的腰,褶皱延长到胸前,消瘦的肩膀和凹陷的锁骨,任毅觉得李况也是透明的,但绝对不是张爱玲笔下的红玫瑰,不是水龙头里一扭一扭流出来的水,任毅觉得李况是棱角分明的结晶矿,他的弧线也是锋利的云母。
李况被风吹着有一搭没一搭摆动的一丝乱发,是擦燃的火柴,他身上有迷人的烟火气。
有谁能抗拒美,再怎么清心寡欲的大师,也要感叹东风,任毅说不清是风动,还是幡动,抑或都不是。
发现任毅还呆着,李况以为任毅是嫌床不舒服,有些无奈地说:“我家条件就这样,你凑合一下吧。”
原以为任毅会不会这个时候生气要走,没想到任毅笑着把床上的床单卸了下来,把折叠床收起放到一边,又把床单紧挨着李况的床单铺下说:“你都陪我一起吃苦了,我一个人睡床多不义气。”
李况看了看被冷落的床,又看了看地板,心想任毅是有什么毛病,他是恨不得睡床的,这个家伙居然还争着睡地板,但因为实在不想再折腾,李况没再说什么也不管任毅发什么疯自顾自关灯背对任毅躺下了。
李况才要闭上眼睛,却感任毅靠了过来。
任毅躺在李况背后,凭借身高优势,若无其事地把李况揽在怀里,下巴抵着李况的头顶。
李况内心一个卧槽,就要起身,但任毅到底高一个头也更重 ,根本起不来,只好挣扎着转身面对任毅想把他推开。
没想到,任毅直接把李况的头抱进怀里,更挣脱不开,李况只能锤着他背不停骂娘,还要努力控制音量。
任毅被打还很开心,等李况折腾得没力气了才松开,李况终于推开任毅,两个人都坐了起来。
李况扇了扇汗湿的衣服,一抬头看到任毅正笑,才要骂,却听到任毅说:“怎么办,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
月光透过不遮光的窗帘照在任毅身上,他的衬衣难得的不整齐,扣子也开了两颗,恍惚间让李况觉得那很像他们高中时的校服,也让他想起高中的一些事,但那又怎样呢?
李况很清楚,他和任毅不是一类人,他玩不起,何况他记得任毅的性趣,李况可不相信什么直掰弯的故事,故事就是故事,他不会有那种浪漫地幻想。
李况背过身,努力把床单拉远,冷冷地说:“任总,我困了。”
之后再也没有搭理过任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