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人计划》行走树

1、第一章

　　“哈？不是吧？”
　　白世坤手中夹着根电子烟，歪着头看向面前衣着整齐坐姿拘谨的年轻姑娘，身体前倾，装得像个疑惑宝宝。
　　不过，他说话时用的可不是什么宝宝的语气。他摆弄着手里的烟，眼神中带着一丝玩味，
　　“你不会一从高中毕业就把联盟的历史蘸酱吃了吧？”

　　那姑娘脸羞得通红，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结结巴巴的回答：“白先生，我……我不是，那个……”

　　表现得有点糟糕。

　　作为面试官，白世坤倒不着急，就翘着脚歪在靠椅中，慢慢等。他自以为和善地笑了笑，露出一对儿犬牙，把那女孩吓得一个激灵。
　　等了半天，那小孩儿也没捋顺舌头。她磕磕绊绊地胡乱解释，不得要领。

　　会议室里安静了半晌。

　　直到白世坤再次发话：
　　“行了，由于时间问题，今天的面试就到这里了，”
　　他撇撇嘴，一股脑倒出嘴里的那几句说烂了的官话，
　　“面试的结果我们会通过精神网个人终端通知您，请您耐心等候，相关情况我们会通过精神联网会议和您面谈。
　　“希望能在我司看到您的身影。
　　“好了，再见。”
　　他语速比电视节目开始前主持人念的那一大段广告还要快三倍，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这小姑娘赶出去。
　　事实上，对面的姑娘就是这样想的。

　　那女孩呆呆地望着面前嘴皮翻飞、几乎是在宣布死刑的男人，嘴一咧，一行鼻涕刷地流了下来。
　　她胡乱地鞠了个躬，冲了出去，眼角似乎有眼泪流出。头也不回地跑了，走之前不忘带上会议室的玻璃门。

　　不过那对白世坤来说都不重要了。

　　门关上了，会议室中只剩白世坤一个人。
　　女孩是面试的最后一个，这之后，再也不会有人扰白世坤的清净。

　　白世坤望着女孩儿落荒而逃的背影，放下了手中的烟。
　　他缓缓站起身来，收起了脸上那不耐烦的表情，眼神中闪过一丝愧疚。从懒散不羁到深冬冰封，只需要一瞬。
　　他走到窗前，望向窗外这座包裹在铁皮下的城市，腰背挺直，身材修长挺拔，一改刚才那副懒散样子，看起来自律而严谨。
　　判若两人。
　　上一刻仰躺着晒太阳，下一刻就躬身跃起，蓄势待发。
　　仿佛这样才是常态。

　　半晌，他又走回桌旁，重新坐下，长舒一口气，微眯上眼，在静谧的空气中沉思。
　　然后，会议室陷入一片沉寂，只有舒缓的呼吸声，和那个贴着“阿波罗”剪贴画的扫地机器人微弱的嗡嗡声，如海潮般，沉浮。

　　——阿波罗，阿波罗。

　　每个生活在联盟的人都知道，阿波罗，是母星原本的名字，源自远古神话，意为光明之神。
　　她是人类的母亲，是文明起源之地，更是如今联盟的首都星。
　　历史书上说，原本人类满足于这个蓝色的星球的庇护，但是，随着科学技术的迅速发展，人类掌握了宇宙航行和空间跃迁的技术，能够更加轻易地到达几亿光年甚至几十亿光年之外。
　　这样，向阿波罗之外的探索开始了。
　　从寻找到第一颗适合人类居住的星球，到第一个移民实验基地的建成，再到第一个移民星球城市的建设……
　　如今，人类的足迹遍布以Alpha星系为中心的六大星系。
　　人类文明的火种，以燎原之势，越过银河，遍布宇宙一隅。而阿波罗，失去了她美丽的名字，被冠以冷冰冰的“母星”之名。

　　——这是每个联盟人都熟知的一段历史。

　　但再伟大的历史学家也曾得出谬误的结论，经过数十年的研究，却把真理拉扯得越来越远；再权威的专家也没有穿越时空的能力，所谓的真实也只是证据与假说的乘积。
　　更何况，如今距离这段历史发生的时期，已经万年。

　　白世坤盯着那扫地机器人上几乎掉了色的贴纸，那是他母亲亲手贴上的，是他收到的第一份生日礼物。虽然简陋，破旧，但却蕴藏深意。
　　他的思维慢慢发散，深呼吸，再次拿起了烟。
　　烟是好物，让人享受。在朦胧中，世界也会变得不真实。

　　但这时，一个刺耳甜腻的机械音在他脑中响起——

　　白世坤猛然坐起身来，面容轻微扭曲，拳头攥紧。

　　夜晚，东亚市。
　　虽然已经将近十点，但母星上这座被称为娱乐之都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

　　这里是享乐主义者的欢乐场。

　　年轻人白天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夜晚便化作酒吧夜店里肆意狂欢的妖魔鬼怪，喝酒到通宵。金碧辉煌的赌场日日营业，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可能就会有人输得倾家荡产。高级会所更是那魑魅魍魉的老窝，白天的衣冠，晚上的禽兽，罪恶在高脚杯中流淌，暗红色，是鲜血的颜色。
　　商场快要关门，广播里一遍遍重复着古人类时代那首经典的萨克斯曲。赶在假日活动期间购物的小情侣们手挽着手，恋恋不舍地离开，随便在路边叫一辆计程飞车，为了省上一点通用币和司机讨价还价。
　　只剩下那舒缓的萨克斯曲，慵懒中带着丝暧昧的气息，在瑟瑟寒风中拉得很长。

　　这就是东亚市的夜晚。

　　北京区，SKYBLADER夜场永远喧嚣热闹。音乐冲击耳膜，灯光晦暗变幻，尖叫和笑声刺耳，香水味浓郁，年轻的人们在狂欢。
　　VIP包间远离舞池，远离那炫目的灯光，分隔出了一片小天地。
　　这小天地，即是恶的温床。

　　白世坤靠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那几个狐朋狗友喝得正嗨。玩骰子，喊声大得能盖过音乐，谁输了就大声起哄，醉醺醺地指着人说“喝！”口齿都咬不清。
　　白世坤在沙发上稍作休息，就在那群二世祖的连声催促下加入了战局。他沉着脸，眼睑低垂，拿起一瓶酒，往桌上一放，“咣”，开场便攒足了气势。
　　周围那群人最不嫌事大，起哄声盖过天际。

　　“哟，你们要我下场，是想输得连裤子都不剩再回家？光着跑大街？”
　　白世坤在富二代圈里这么有名，不仅仅因为他家掌握的权力和财富，更是因为他这种不怕事，玩得开的气势。
　　他之前和几个哥们在非比赛航道上玩飞车，下着大暴雨，东亚市飞车航行系统预警了三次，他像是没看到，一点也没有停下的意思。最后逼得警车出动，追上了他那几个哥们，却硬生生没追上他，开飞车的水平出神入化，把警车甩开半里地。
　　当然，最后这事儿以白世坤一脚油门撞上了路边的广告牌告终。
　　当时他全身骨头没一块完整的，在医疗用修复仓里躺了两个月。

　　白世坤连赢了三把，就扒掉了对面那哥们儿的一件上衣。
　　他单手搭在骰盅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的整整齐齐，虽然指节没有发力，但看着却有种力量的美感。
　　挑着眉毛看着对面的那人笑的时候，更是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白世坤的长相在这包厢的富二代里可以算是顶配了，鼻梁挺拔，大眼浓眉，虽然不是时下流行的那种帅，但五官端正，让人越看越有味道。他身形挺拔，一米八一的个子，也不像那些小孩般搞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就剃了个平头，身上也没什么首饰，衣着素净。穿上衬衫就可以冒充上班族，斯斯文文。
　　要不是白世坤在他家公司捅过那么多篓子，干过那一车的荒唐事，估计他这群朋友都会以为他是个实干派。

　　过了一会儿，包间开了，经理陪着笑过来敬酒，脸上堆出一层层褶子，苍老得不像一个平均寿命长达五百岁的联盟人。他笑着客套，硬是把这群无所事事的公子哥儿，夸成年轻有为的业界精英人士。
　　然后，又叫进来了四五个女孩，各个化着浓妆，扭着腰，往人怀里钻。
　　包间里的气氛立刻变得暧昧起来。

　　白世坤素来不喜这些。
　　但是，今天下午，“中心”的脑内生活助手发来了一份短讯，明里关怀，暗中试探。短短几句话，让他不得不维持自己这纨绔人设，没到傍晚便把这群人约到这儿小聚，戴着面具在欢乐场里假意寻欢。
　　反常，却又是白世坤每日的常态。

　　这大概要从“中心”的起源开始说起。

　　“中心”，全称为科技与文娱中心，于新历2418年建成，是隶属于HTW的一个民间组织。
　　它虽是政府体制外的机构，却拥有调动个人脑内芯片部分信息的权利，能够实时监控每个联盟公民的精神波动和各项身体数据，再通过大数据分析，给予个性化的调节方案，旨在为每一个联盟公民营造舒适安全的生活环境。
　　与之紧密相关的便是精神网。
　　精神网，以脑内芯片作为主要网络载体设备，早在新历2056年便取代了前信息时代的互联网，成为后信息时代的基础。它是由多个局域精神网串联而成的庞大网络，覆盖了人类定居的六个星系，如同一张巨网，笼罩着整个人类文明社会。
　　新历2430年，联盟全面推广了个人脑内芯片，议会通过了相关的法律规定，以强制性手段，使接入精神网由个人选择变为强制要求。
　　如今，只要有人类生存的地方，就会有信号覆盖，无论是在遥远的Sigma星系、Epsilon星系，还是在作为联盟政治中心的母星。

　　从此，人类由一个个独立的个体，成为了一个紧密相连、不可分割的整体。

　　按照《精神网管理法》规定，每个新生儿在出生时，都会在科技与文娱中心登记个人信息，植入脑内芯片，与个人终端相互匹配，成为这张精神巨网的组成部分。
　　与此同时，科技与文娱中心将得到授权，接收个人终端所监测到的部分信息，并获得存储、分析、加工这些信息的权力。
　　加工处理后的结果，将会由脑内生活助手，以贴心提示的方式反馈。
　　从添衣提醒、旅游攻略、运动助手，到学习速成、价值评估、百科检索……脑内生活助手渗透到了联盟人生活的方方面面，庞大的根系包裹着心脏，与血肉相连，无法剥离。

　　联盟的公民，几千年来，一直生活在科技与文娱中心为他们提供的安全区中，自以为安稳得意，实则陷入了甜蜜织就的陷阱，如同脱去了外壳的螺，危险来临时，便会无力抵抗，溃不成军。

　　而白世坤的母亲大概是少数能够看清这一点的人。
　　早在白世坤还小的时候，母亲便告诫他——

　　要小心甘甜舒适的网，因为网的那一端有蜘蛛在虎视眈眈。
　　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让它在蛛丝的另一边，露出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