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枭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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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寻欢正准备倒酒的手略略一顿，抬起眼眸注视着上官金虹：“ …...我为何要看不惯你？”
上官金虹道：“你觉得我这个人醉心权势，野心勃勃，残忍好杀，冷酷无情。“
李寻欢沉默片刻，微微一笑：“上官帮主人中之龙，如何行事，想来轮不到他人评说。”
上官金虹也沉默片刻，道：“你说，我会听。”
李寻欢的脸色变得郑重，他放下酒壶，回望进上官金虹的眼睛片刻，道：“有点。”
上官金虹这样的枭雄，对于自己想干什么，在干什么，怎么会不清楚？李寻欢虽不知上官金虹为何要问他，但上官金虹既然问了，那李寻欢就说。
上官金虹把李寻欢生平调查了个透，李寻欢对上官金虹自然也不会一无所知。
“数月前，上官帮主收罗兵器谱十七名高手正式创立金钱帮，自此战无不克，攻无不胜。迄今为止，已灭掉大小门派十二个，其中整帮尽数覆灭的三个，被迫解散的四个，血战后投降的五个，兵器谱高手，因为不愿归顺而死在金钱帮手下的有六人。”
李寻欢声音淡淡的，但是说出的事实却足以令任何听到的人脊背发冷。
跟很多无恶不作的江湖帮派比起来，金钱帮行事其实极少牵连到普通人，杀人也更遵守江湖规则，一切凭实力说话。
只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整个金钱帮就是上官金虹的拳头。任何敢违逆上官金虹意志的人，只有被这铁拳砸得粉碎的下场！已经有无数人用鲜血和生命证明了这一点。
上官金虹冷冷道：“你觉得这些人很冤枉？”
李寻欢摇头：“大部分算不得冤。 ”
行走江湖，过的就是刀头舔血的日子。江湖上无一日无争斗，为权势，为声名，为复仇，有时甚至只为了几句口角。即使有人不愿杀人，很多时候也身不由己。
一千个江湖人里面，手上没有过人命的不知能不能找出一个。
便是名门正派如少林武当，也很少有人敢问心无愧地说手底下没有死过不该死的人。
数百年间，生平未杀一人的江湖名人，也只有百年前的那位侠盗楚留香而已。
上官金虹脸色稍缓，道：“云梦帮宗楚客， 前帮主楚云雷待他情同兄弟，但他与楚云雷的老婆勾搭上了，所以三年前，他砍下了楚云雷的头，半年后，楚云雷的老婆也被他扔进云梦泽喂了鱼。君子剑李碧霄, 去年的八月十五，刺杀了他的老友孙石清，因为据说孙石清得到了一本昔年天下第一剑客薛衣人的剑谱，若是练成，李碧霄兵器谱上的位置得往后挪一挪。”
他冷冷地盯着李寻欢：“你还要我说下去吗？”
李寻欢叹了口气，摇摇头，宗楚客与李碧霄，都列在兵器谱前三十，半年前先后死在荆无命剑下。
上官金虹道：“江湖中本来就是这么回事，谁的刀快，谁就有理。他们杀别人，我杀他们，很公平。“
”可是，上官帮主并不是因为这些才杀他们的，是吗？“李寻欢清澈的眸子似乎能照见人心：”他们若是肯归顺金钱帮，就不会死了。”
上官金虹森冷地道：“至少在我手下，他们只能去干我要他们干的事。他们本就该死，既然不愿归顺，那我就成全他们。”
他的表情很冷酷，李寻欢淡淡道：“我只不过觉得，因为别人的野心而死，是最不值得的一种死法而已。“
”所以，十年前你出手相助金乘风……”上官金虹的声音很冷。
李寻欢温和地道：“你伤了我的朋友……”
上官金虹沉默，的确，李寻欢并不是个爱找麻烦的人。那时如果不是他主动逼迫，又先后杀了郭嵩阳和天机，李寻欢未必会和他走到势不两立的地步。
片刻之后，上官金虹忽然冷笑：“江湖上都传说小李探花嫉恶如仇，飞刀代表的就是正义，可是，你现在却和我坐在一起喝酒，只因我给了你急需的解药。“
李寻欢笑了笑，坦然道：“我是人，是人就会有私心。”
似乎，无论上官金虹说什么，都不能激怒他。
上官金虹这回沉默得更久 。
“如果…...我不伤你的朋友，你是否就不会与我为敌？”
很久以后，上官金虹再次开口。
他问得很慢，声音很沉。
李寻欢心中一震，没有立刻回答这句话。
他知道上官金虹这句话的份量。
上官金虹此次重出江湖、创立金钱帮，目的就是要称霸武林。
而此言一出，上官金虹便等于拱手让出了半壁江山。
如果李寻欢是个有野心的人，他很容易就能聚集起与上官金虹分庭抗礼的势力。
李寻欢微微眯眼，凝注着上官金虹-------上官金虹只怕生平从未对谁如此妥协过，他为何对他如此另眼相看？
很久以后，李寻欢望着上官金虹鹰隼般的眼睛，叹息了一声：“ …...如果有可能，我从不愿与任何人为敌。 ”
目光与目光相撞，上官金虹的眼睛如刀，李寻欢的眼睛却平静如苍穹。
因为不可动摇，所以平静。
“李寻欢，总有一天，你要为你愚蠢的同情心付出代价。”
上官金虹只再说了这一句，便紧紧闭上了嘴，再没有说过一个字。
晚上，李寻欢沐浴过，靠在床上，手上拿了个扁扁的小银酒壶，一边慢慢喝着酒，一边想着今日的所见所闻。
上官金虹虽只说洗澡如厕除外，但是他自然知道，若是他跟到李寻欢卧房之内，四个人就大概谁也别想睡了。见李寻欢和阿飞只要了一套房，上官金虹也丝毫不感到奇怪，而是要了相邻的一套房，带着荆无命进去了。
李寻欢果然像他一样，牢牢地控制着阿飞。
这回，没有绝对把握之前，他一定不会出手。
而李寻欢，也在想着上官金虹和荆无命。
荆无命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和上官金虹在一起的时候，他就完全像一个影子。
而上官金虹，也与他记忆中的、 和传说中的，实在是很不同很不同，李寻欢还从来没对一个对手这样感兴趣过。
虽然上官金虹决不是个有趣的人，他沉稳得像座山，也冷酷得像座山，冰山！
除了少数的几个人，大部分人在上官金虹面前，几乎连气都不敢喘。
被这个冰山一样的人观察一举一动固然不好受，但这又何尝不是他了解上官金虹的好机会。
门帘一动，打断了李寻欢的思绪。
李寻欢抬起眼眸，看着阿飞走了进来。
刚刚沐浴过，少年身上似乎还散发着水汽，漆黑的长发批散着，浓眉微蹙，似是有点心不在焉，劲瘦的身形却那么挺拔轻捷，少年人特有的朝气活力和凌厉忧郁的气质混合在一起，似是夜色下从森林里静静走出的野性而孤独的狼。
李寻欢的心似被重重一撞。
两人互通心意已有不少天，相处方式却没什么变化。
从把话说出口的那一刻起，李寻欢就准备好了，阿飞的情感已经压抑得太深太久，无论他要什么，李寻欢都不会拒绝。
阿飞，却什么都没有做。似乎那晚在月色下带着无法抑制的渴望狠狠吻着李寻欢的少年只是幻梦一场。
自从上官金虹和荆无命出现后，阿飞虽表现得很镇定，其实一直有些心神不宁。
他基本没说过话，只不过有时会看上官金虹两眼，再看荆无命两眼，露出深思的神色。
而上官金虹的表现也耐人寻味。按理说，初次见到阿飞的人，多多少少都会诧异，诧异于这少年的英俊，也惊讶于这少年剑锋般的光芒，会情不自禁地细看阿飞。
尤其，阿飞与荆无命，在气质上很有相似之处，都是那么剽悍、坚硬、 冷酷。
并且，都用剑！
荆无命的目光与阿飞相遇，几乎是瞬间冲激出一串火花。他的岩石般死灰的眼珠虽转眼就恢复了沉寂，却几乎是一有机会，就在打量着阿飞。
可是，上官金虹虽然也有点意外之色，却只看了阿飞两眼，随后注意力就集中到了李寻欢身上。
像是，见到了以前一个熟识的人，虽然这个人与以前有点不同，但因为这个人对他还构不成威胁，所以并没怎么放在心上。
李寻欢的心“砰砰”跳着，若是他所料不错，若是……
似是感觉到了李寻欢的注视，阿飞看向李寻欢，眉毛松开了，少年走到床边坐下，眼角一弯，露出一丝温暖的笑意。
那么亲切，那么温柔，那么可爱。
只有在李寻欢面前，阿飞才有这么温柔放松的表情。
当笑意真正从眼睛里点亮的时候，这世上没有人比阿飞更夺目，英俊得几乎就像是在发光。
李寻欢的喉咙却突然哽住了，他凝视着少年，想要说话，却又有些犹疑。
阿飞的眉毛又皱了起来，打量着李寻欢的表情，把李寻欢手里的酒壶拿走放到一边，把那只修长瘦削的手拉到手中，道：“你有心思……是因为上官金虹？”
李寻欢却摇摇头，反手把阿飞的手握住，半晌，才哑声道：“阿飞…... 你以前就见过我是不是？在我们第一次相遇以前。”
他以为他永远不会问出这句话，但是到底还是忍不住了。
如果他猜想的是真的，这孩子一路走来，是多么孤独多么沉重，单是想一想，李寻欢的心就像被什么压迫着，让他近乎喘不过气来。
他怎能再让阿飞一个人去承担？
阿飞的眼睛蓦然睁大，整个人都愣住了。
李寻欢缓缓道：“我总觉得，在现在的这个你的皮囊下，还住着一个你，那个你不但认识我，还很了解我.....”
“也许，我们第一次遇见，并不是偶然，是你特意去找我的。”
李寻欢遇见的阿飞，不过是个六岁的孩子，就算以前偶然见过他留下印象，那时必定更小，四五岁的孩子，连事情都未必记得住，又怎么可能那么熟悉和了解他呢？
所以阿飞这是什么情况，借尸还魂？带着前世记忆转世？预知未来？......
而阿飞，几乎已经颤抖起来，他想说话，却只能凝视着那双熟悉温柔的眼睛，喉咙肌肉收缩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再也想不到，这个最大的秘密、他一直不知该怎样说出口的秘密，竟然被李寻欢猜到了。
李寻欢什么时候发现的？
他......那一天忽然答应和他在一起，莫非那时就已.....？
很久以后，阿飞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嘎声道：“......你猜到了？我重活过一世。”
但李寻欢已不需要阿飞回答，阿飞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寻欢苦笑一下，安抚地握紧阿飞的手：“你已经把话说得那么明显了，我若是再猜不到，就该死了。”
那个最不可思议，让李寻欢想了又想、仍不敢相信的可能，才是真相。
李寻欢深深地凝视着阿飞，把阿飞的手握得很紧，紧得好像再也不会放开：“......前世，你是我的什么人？”
”......朋友......我十七岁遇到你，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阿飞哽住片刻，哑声答。
他已镇定下来，凝视着李寻欢，眼里忽然出现了深沉的悲痛。
-------我以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却不知，原来没有你，世界会重新变成一片荒原......
即使早有准备，亲耳听到阿飞承认了，李寻欢的心还是猛地揪紧了。
阿飞说的那个朋友，果然就是他。
那么------“曾经骗过你的那个女人，是林仙儿？”
李寻欢的声音很哑、很沉。
虽然用的是疑问的语气，李寻欢却已很肯定。
那个女人若不是林仙儿，在兴云庄时阿飞绝不可能是那样尖锐的态度。
很久以前在大漠养病时阿飞就提起过女人会骗人。当时阿飞脸上冰冷的神情李寻欢还记得清清楚楚。
阿飞微微一怔，似是没料到李寻欢先问起的会是这个，愣了片刻，才缓缓点头。
他的脸已不自觉地变得苍白僵冷，另一只没有被李寻欢握着的手，也已握成了拳头。
仿佛忽然回到了那个夜晚，脸上沾着林仙儿向他吐的口水，躺在血泊和尸体之间，离死亡只有一线之隔。
若不是有李寻欢的友情支撑，他未必有勇气重新爬起。
李寻欢沉默片刻，又问道：“那时候我在哪里？”
他的声音更沉、 更哑，带着压抑的愤怒和自责。
能让阿飞对一个女人厌恶到如此地步，林仙儿到底曾经怎样践踏过阿飞？!
阿飞爱一个人的时候，感情有多真挚多赤诚，没有人比李寻欢体会更深。一想起他放在心尖上的孩子，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曾经被别人肆意欺骗侮辱，李寻欢的心里就像有一团火在烧。
有着最美丽纯洁的外表、温柔得像个天使的女人，原来是地狱里的恶魔。
那时他在做什么，有没有识破林仙儿？他为何没有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李寻欢没想到的是，听了他的话，阿飞的脸色忽然更苍白。
即使极力抑制着，他的身子还是似乎开始微微发抖。
"阿飞！”李寻欢变了脸色，一把握住阿飞的肩膀。
他很少看见阿飞如此伤心的神色，少年怔怔地瞧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似乎突然失去了生机，变成了黯然的死灰，似乎阿飞的心也随之碎了。
李寻欢一瞬间心疼得要命，又十分后悔，他为什么要提起林仙儿？
“阿飞，”李寻欢又叫了一声，紧紧握住阿飞的肩，柔声道：“都过去了。她再也伤害不了你。”
阿飞似乎是颤抖了一下，愣了片刻，忽然一把抱住李寻欢。
他抱得是那么紧，臂上肌肉突起，李寻欢感到疼痛，但他丝毫没有挣扎，而是反手拥住阿飞。
阿飞把头埋在李寻欢肩上好久，才抬起头看着李寻欢，静静地道："是的，她再也伤不了我。“
我也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少年的语气很平静，眼眶却发红，漆黑的瞳仁里似是闪着泪光，又似乎有火焰在暗暗烧灼。
李寻欢瞧着阿飞，眼眶也早已发红，血液似乎在被灼烧着，仿佛即将沸腾起来。
往事一幕一幕在眼前闪过，长久以来的疑问，忽然都得到了完美的解答。
初遇时的小男孩，明明以前没见过他，望着他的目光却似有千言万语，悲痛，无措，狂喜，眷恋......
酒馆里，小男孩漆黑明亮的眼睛凝视着他，认真地说不做他的徒弟，要做他的朋友……
故园的荷塘边，小男孩冷冷地盯着龙啸云，不说话也不笑。
中秋家宴上，小男孩大声道：“林姑娘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为何你不照顾她，却让龙大爷照顾他？“
荷塘边，他握着阿飞的手柔声问：“你以前见过我吗？” 小男孩凝视着他许久，一滴热泪落在相握的手上。
月色下的梅林里，剑光如电直刺龙啸云咽喉，小男孩咬着牙道：”他该死！“
那一世，没有遇到六岁的阿飞的那一世，他一定也失去了林诗音。并且，同时也失去了他的结义兄长。
十年后的那一个龙啸云，一定也因为林诗音做过很可怕的事，才让重生的阿飞抑制不住地厌恶。
“阿飞，那一世，我的结局不怎么好，是吗？”李寻欢笑得有些凄凉。
小小男孩的身影，总是那么孤独，他望着他的目光，总是那么悲伤.....
这孤独而忧郁的少年，他跨越了生死、为他而来，试图改变他的命运，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再次发生，他心中有多少悲伤痛苦？
无人分担，无法吐露，只能沉默地守在他身旁。
陪他出关，陪他面对风刀霜剑，陪他度过漫漫长夜；为他熬药，为他添衣，为他洗手做羹汤，为他默默付出所有的一切，毫不迟疑。
那么沉默，那么忍耐，所有无法叙述的情感，都埋藏在那双漆黑的眼眸里.....
李寻欢的视线已经变得模糊，眼泪再也忍不住从刺痛的眼眶里滑下-------
他不但是他的朋友，还是他的兄弟，他的孩子，他的家人，是这世上唯一不会误解他、离弃他，是无论走到什么境地都会陪伴他、守护他的人，是他此生唯一的知己。
他再也忍不住，一把将阿飞拥进怀里，像是要把少年勒进骨头里似的，紧紧抱住。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枭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