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大》一碗粥

6、比比杨第一次作恶

　　老箍桶匠准备睡下了。他像往常一样，在睡前提着油灯，先巡查屋外的葡萄田有无异常，再检查屋后的鸡舍是否锁实，最后确认成品与半成品木桶是否安全地摆放得当。一切都一如既往地正常。
　　于是，老箍桶匠把他锋利的大锯稳妥地挂在门边的钉子上。不一会儿，被成堆的木桶包围的石屋里响起了鼾声。
　　此时的老箍桶匠，完全看不到、也料不到小偷将会以什么方式光顾他的房子。石屋的屋顶上，蹲坐着一个小黑影。如果从屋内向上看，正好可以看到屋顶上的瓦被掀开了一道缝隙。泄入屋内的微弱月光中，一只拴着线的铁钩子勾在大锯的把手上，正一点一点地把锯提上去。
　　比比杨拎着锯，盖好屋瓦，小心地顺着木梯退下屋顶。在将木梯放归原位的路上，比比杨走过紧挨老箍桶匠大床的窗。窗户半敞，老箍桶匠仰着脑袋，光光的脖子近在咫尺。比比杨盯着脖子上起伏的大喉结，握紧了手里的锯子。他试着扬起大锯，朝那脖子比划了一下，紧接着打了一个巨大的寒战。
　　老箍桶匠精心栽培的葡萄，在锋利的大锯下一截一截地折断在田地上。比比杨一边锯，一边听着四周的动静。一直到最后一根藤条落地，地里都静悄悄地没有任何声响。不知为何，老箍桶匠今天睡得格外实沉。做完这一切，比比杨擦擦脑门上的汗，拖着锯退后几步，看着满地了无生气的残藤。
　　比比杨的脸上没有第一时间露出格外兴奋，或是格外惊恐的表情。他的胸膛倒是猛烈地起伏着。

　　比比杨胳膊底下夹着几根断藤，趁着月色赶往与魔鬼约定的树林。在路过戈尔奇兰陶作坊的时候，比比杨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猫着腰，蹑手蹑脚地走到窗户下。作坊里的灯亮着，老陶工戈尔奇兰大爷正坐在高脚凳上。老陶工的背影佝偻，不停地擦拭一个人形的东西，嘴里念念有词。
　　“哼！卡尔乔。”比比杨露出厌恶的表情。他离开自家的窗户，继续往镇郊去了。

　　比比杨以为，魔鬼们还会聚在一起，等待他来汇报成果。但是，当他赶到老地方时，这里只剩下两只魔鬼。那就是和嘘嘘卡和他的儿子阿啾。他们正背对着比比杨坐在那里。
　　比比杨有些失望。他走近两个魔鬼：“我报复了老箍桶匠，我把他全部的葡萄藤锯断啦。”他伸出一只手，将那些藤条撒在地上。
　　嘘嘘卡和阿啾扭过头来。嘘嘘卡高兴地说：“我让阿啾追踪你，他已经向我汇报了你的行动。”
　　“杨比比杨，你现在感觉如何？”阿啾说，“你刚才做了一件大坏事，毁灭了一个老人丰收几年的果藤。”
　　“我……好像有点高兴。”比比杨说，“但也有点心慌，心跳加速，心里不舒服。可能是刚才锯得太累，也可能是我头一回干这种坏事。”
　　他盯着阿啾，“阿啾，你还生我的气吗？”
　　“我想，”阿啾犹豫地说，“也许不生气了。”
　　“那你愿意回到我身边吗？”比比杨问。
　　阿啾朝比比杨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问道：“我能相信你的话吗？就在昨天，你还对我拳打脚踢呢。你来找我，是否因为没有我，你的日子难以为继，而不是出于对友谊的挽回呢？”
　　“你也打我一顿吧！”比比杨说，“没有你，我真的陷入了困窘。我过惯了饭来张口的日子，一点儿也不想靠自己的力气去挣饭吃。而且，我不仅需要你的帮助，更需要你的陪伴。阿啾，没有你，我很寂寞。”他看着阿嘘的眼睛，“我想找回我的朋友。我发誓，我对你产生感情了。”
　　嘘嘘卡干呕了几下。
　　阿啾从地上飞起来，降落在比比杨面前。比比杨发现阿啾的面容不仅恢复了光泽，而且周身环绕着一层非常柔和的光晕。“魔鬼从来不相信誓言，杨比比杨，”阿啾快乐地说，“不过得知你对我的感情和思念，我感到非常快乐。”他踮起脚尖，给了比比杨一个拥抱。比比杨马上紧紧地回抱住他。
　　“阿啾的父亲，老魔鬼嘘嘘卡，阿啾已经回复了精神，他在发光呐！”比比杨搂着阿啾大喊。
　　嘘嘘卡已经不见了。

　　比比杨和阿啾手拉着手，像他们刚认识那天一样，慢慢地走出树林。
　　“那时，我又生气，又难过。”比比杨对阿啾解释着，“你好像变成了一个阴森森的大书袋，一股脑地把陌生又不怎么好听的东西倒给我。我宁可去上学，听老师讲学问，也不愿听你的鬼话。
　　“我想把魔鬼王国学来的东西全部告诉你，”阿啾说，“谁知道你会不爱听呢。
　　比比杨紧紧攥着阿啾的手，时不时地扭头看看失而复得的小魔鬼。这样看了几次，比比杨有了一个发现。
　　“阿啾，你好像有一点不一样了。”比比杨说。
　　阿啾摸摸自己的脸蛋。“哪里不一样了？我还在发光吗？”他非常慌张地说，“这可不得了，难道我患上了什么奇怪的病。”
　　比比杨说：“不对。光已经没有了，但是你有一点变样了。”
　　当两个孩子走到小河边时，比比杨拉着阿啾站到河水边。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比比杨让阿啾借着月光看他的倒影。
　　“你的头发长长了一点，不那么卷，也不那么金灿灿了。”比比杨指着河面说，“你的脸蛋还是雪白雪白的，不过嘴唇更红了一些。”他又想起了什么，“噢！你走路变稳当了，不再一跳一跳了。”
　　阿啾也看到了这些变化。“也许，是因为我的尾巴也长长了，所以能帮助我稳住身体了。”阿啾说。他转过身，给比比杨看他的魔鬼尾巴。它此前一直像小猪尾巴一样，不起眼地蜷在阿啾的身后。现在，这条尾巴显然长长了一截，颜色也变深了，像一条细细的鞭。
　　比比杨好奇地伸手抓住尾巴，轻轻地拉了拉。阿啾慌忙蹿出几步，用手捂住屁股。“魔鬼的尾巴是不能拽的！”阿啾着急地说。
　　“为什么不能拽？难道魔鬼和蜜蜂一样，屁股上的刺连着肠子？”比比杨问道。
　　阿啾把尾巴从比比杨手里抽走。“不能拽就是不能拽……我爸爸说的，没有为什么。”
　　“那就拉倒。”比比杨耸耸肩。
　　阿啾问：“杨比比杨，你又生气了吗？不给你拽尾巴的话？”
　　“没有！一点没有！天哪，难道我蠢到要朝刚刚和好的朋友发火吗？”比比杨吐了吐舌头，“而且，你不要叫我杨比比杨了。我的名字是比比杨戈尔奇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