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好其音》尚云汐

48、伎俩

　　“好一个情非得已！”林弈冷笑一声，“林司使，文楼主，你对自己施以重刑，究竟是因为有罪当罚，还是想要以此威胁本王——教本王日后，再也不敢干涉你的决定！”

　　林墨轩蓦然抬首，本就因重伤而显得苍白的面容上顿时连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他嘴唇哆嗦了半晌，最后只俯首深拜，额头重重抵上冰冷的地面：“儿子绝无此意……这等诛心之论，儿子承受不起。”

　　“不过是一句话，你便承受不起。”

　　林弈垂眼注视着伏跪在自己面前的少年，仿佛叹息一般的话语中是浓重到化不开的疲意：“你一次又一次地在父王面前落得重伤，我——便能承受得起么？”

　　“父王……”

　　林墨轩浑身一抖，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千言万语哽在喉中，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无论是作为王爷还是作为父亲，父王从来威严凛然，从不肯示弱于人。而眼下——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父王近乎哀求的模样。

　　……是因为他。

　　九宫楼主一向能言善辩，此刻却也唯有叩首请罪：“都是儿子的错，是墨轩不孝，请父王……”

　　他习惯性地想要请罚，话到一半却突兀顿住。父王不许他受伤，连他自罚都被疑心是对父王的胁迫之举，他又该如何请罪？

　　“罢了。”林弈叹了一声，“你从小就是个倔强性子，本王说再多做再多，也改变不了你的想法。你自便罢。”

　　眼见着父王起身欲走，林墨轩不及他想，一把扯住了林弈的衣摆。

　　“父王！”

　　林墨轩惶急开口，声音中已经染上了几分泪意。他语无伦次地道歉，全然没有了从前的冷静自持：“儿子错了，儿子真的知道错了。父王，求您……求您再给儿子一次机会，求您别抛弃我。”

　　是他……想错了。

　　他原以为，只要自己不再抱有期待，那么即使有朝一日失去了父王的关怀，他也能够平静接受。可事实上——他接受不了！哪怕是他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推拒了父王的好意，可是当父王真的收回了对他的关心……

　　云垂海立，石破天惊。

　　幼时被父王否定，他尚且能负气离家，凭着一腔意气一身孤勇千里迢迢去投奔母亲。而如今，他名盛江湖武冠天下，却再没有了当年那份一言不合拂袖而去的勇气。

　　人性便是如此罢。拥有的时候不以为意，一无所有后更是无所畏惧，唯有失而复得……才会瞻前顾后、患得患失。

　　因此，哪怕是俯首帖耳摇尾乞怜……怎样都好，只要父王不再丢弃他，他可以用任何条件去交换。

　　*

　　林弈被扯住衣摆时倒还不觉意外，但在听到儿子的哀求后却一时怔在当场。

　　他怎么可能真的放下儿子不管？如果说最初的示弱还带了几分真心实意，那么之后的以退为进便全然是他为了说服儿子而用的手段。他原以为凭着九宫楼主的精明通透，必然能一眼看破他这些伎俩，不过是指望着儿子或许能有些许动容，好教他找到破绽趁虚而入。

　　却不想……他的后招还不及出，林墨轩便已是溃不成军。

　　林弈蹲下身，缓缓把儿子扶起。少年人眼睫上犹且浸着水光，秀逸的面容上满是恓惶，哪怕是不相干的人见了此情此景也不免心生怜意，更何况是林弈。

　　“父王没有不要你。”林弈下意识放缓了语调，“你是我的儿子，再怎么生气也好，我总不会真的弃你于不顾。”

　　林墨轩怔怔地看着他，眼底仍旧盛满了惶恐不安。林弈见状暗叹一声，心中不免生出了几分悔意，深觉自己不该把儿子逼迫到这个地步。他把少年人从地上拉起来，推到床边坐下，自己也坐在林墨轩身边，这才继续道：“为人父母，是看不得子女受苦的。父王是担心你。这四个孩子里，你真是最令我操心。”

　　“儿子知错……”

　　“既然知错，就往心里记着。”林弈点了点少年人的心口，“父王实在不愿再看见你跪在本王面前请罪了。”

　　“……是。”

　　“好了，不说这些了。”林弈抬手搭在少年人的衣襟上，“教本王看看你的伤。”

　　而林墨轩却站起身后退一步，躲了开去。

　　“怎么？”林弈眉心一皱，“本王看不得？”

　　“父王，儿子……”玄衣少年垂着眼，嗫嚅道，“求您给儿子留点脸面。”

　　林弈顿了顿，想到长子毕竟是名震天下的九宫楼主，不愿意教人看到伤处也不奇怪。王妃已是对儿子百般折磨，自己实在不该再雪上加霜。他当下便只点了点头：“那也罢了，横竖你自己处理得来。”说着又从衣袋里取出两瓶药递给儿子，“怕你伤药不够用，这两瓶花吹雪你且用着。”

　　“多谢父王。”林墨轩抬手欲要行礼，却被林弈阻住：“好了，一身伤呢，不必和父王讲这些虚礼。”

　　“是。”玄衣少年应了一声，垂眸轻声道，“多谢父王体谅。”

　　“你是本王的儿子。”林弈叹了一声，“我今日急着来龙翼司，还没有用过早膳，正好，你陪父王一道去用些。”

　　“是。”

　　林弈站起身，和林墨轩一道往龙翼司的膳堂去，一边走还忍不住一边叮嘱：“既然受了伤就好生养着，不许再折腾自己。”

　　“是，儿子知道。”

　　“这几日就别去演武场了……就算是去，也不要给旁人演示功夫，免得扯到伤口。”

　　“儿子记下了。”

　　“你真能做到才好。不许阳奉阴违，本王会教人看着你。”

　　林墨轩没忍住轻笑出声：“是，还请父王放心，墨轩一定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