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无上限》东方桔雪

105、我家的图书馆没了 如今她在那

　　如今她在那儿伫立成了
　　一个长满青草的黄土堆
　　后面小溪潺潺前面秧苗青青
　　我打那儿走过
　　泪水冰冷了一个夏季

　　没有声音呼唤我停留
　　我的目光我的身躯
　　停在了那儿阅读
　　阅读那段岁月无声的故事

　　你用苍老的回忆浇湿
　　日本人侵略中国的足迹
　　历史的尘埃无法弄虚作假
　　龙潭抗战血战前行的往事
　　定格成一幅写实派的油画

　　你说着那女人们弄脏脸的模样
　　你说着那房屋被毁后剩下的暮烟
　　你说着尖尖刺刀下滴红的恐惧
　　你说着嗅枪队无畏的英勇顽强
　　你诉说着青山绿水之间的凯歌回旋

　　你对我说起三寸金莲的悲酸故事
　　瞅瞅你的鞋子仅有的三寸尺码
　　伤了我的眼睛啊碎了我的心
　　而你却一脸的坦然沧桑
　　沧桑让你淡定了人生哀荣

　　你的绾起的白发上别着的银簪
　　是你晚些时候最美的饰扮
　　你的条条深刻的皱纹
　　是你对风霜雪雨巧妙的招待
　　你的脱落殆尽的牙齿啊
　　是你对近一个世纪的悄然告退

　　奶奶你走了
　　在去年在去年
　　我还来不及认真阅读的时候
　　你走了家里的图书馆没了
　　你知道对于爱阅读的人来说
　　这是一桩多大的憾事吗

　　奶奶在你昏睡的日子里
　　我就知道就知道
　　你还在想着要把你的书全都留给我
　　我是这个五代农民家庭里最爱读书的人
　　我是在你老年时倾听你自言自语最多的人

　　倾听你倾听你年轻的琐碎
　　倾听你倾听你年老的寂寞
　　爷爷先你而去的三十三年里
　　你是怎样度过的啊
　　儿有儿世界女有女世界
　　你的世界里是否有过爱是否少过寂寞

　　总以为老人是沉默不语的树石
　　谁会停下手里的农活为你倾听几秒
　　小时的我只关注学校的排名与分数
　　怎么舍得撂下手中的笔去给你提哪怕一桶水
　　长大些了我渐渐走近你
　　走近你那欲说还休的心灵世界
　　你说了让我吃惊啊
　　奶奶沉默的奶奶啊
　　你竟有讲不完的故事谈不完的感想
　　你就是一座人生图书馆
　　陈列了无法计数的图书

　　奶奶我成了你的读者
　　然而我也是个不称职的读者
　　出外求学工作结婚生子
　　在我忙活完这些的时候
　　你却匆促地关上了你的大门
　　连正在整修暂停阅读的提示也没有
　　你闭馆了永远地闭馆了
　　把我这个读者挡在了外面

　　奶奶你真的好无情啊
　　你知道你的孙女你唯一的孙女
　　是最爱阅读的啊
　　你关上门那一刻是否想到了我啊
　　我在等下雨天在等
　　我在等黑夜里在等
　　可是你始终没有打开图书馆的门
　　后来有人交给我一本书
　　这本书的名字叫《思念》

　　我捧着这本你留给我的唯一的书
　　舍不得打开　　我怕
　　我怕一打开　　这个夏季会洪涝成灾

　　我抚摸着书的封面
　　温暖的感觉如刚溢出眼眶的泪
　　我想告诉家里还有老人的人
　　多倾听倾听　　多阅读阅读
　　每个老人都是一座图书馆
　　他们期待听众与读者
　　去听吧　　去读吧
　　待到闭馆的时候
　　你会发现你的世界装满了老年的孤独
　　（东方桔雪写于２０１０年５月３０日下午１３：００，刚从娘家回来。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