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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回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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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氏回到梁府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才换下入宫时穿的衣衫,梁波后脚就进了院子。
“姐夫,你怎么回来的这样晚?”梁波站在院子中间,尽量掩饰心上些微的焦虑,看着石阶上有些茫然的李氏,关切道,“宫中……没出什么事儿吧?”
“没什么事,就是宫中的酒太烈,没成想,喝醉了….”李氏勉强笑了一下。他看起来十分疲倦,并没什么精气神儿。
“想必喝了不老少,我记得你酒量还不错,”梁波打趣一番,开始旁敲侧击,“宫里头过年,想必一定热闹,姐夫可还见到…..其他大人没?”
“没有。”
“没见到……黄大人么?”
梁波到底没沉住气,问了一句。
“谁也不曾见到。”
李氏摇摇头,心不在焉,梁波也不好再说什么,心头难免失落,盘算着实在不行,等过些时日轮休结束,索性豁出去在宫中找个机会….再见见他。
梁波走了之后,李氏转身回房,问一直在身旁伺候的小厮古月,“老爷子那边……提起我了没?”
古月将早早备好的铜錾花瓜棱手炉递到李氏手上,笑道,“二爷宽心,昨晚宫里来人传过话,说是郎御大人留二爷在宫中住一晚上,要迟些才肯放人,大家都替你高兴呢。你不在也好,不然还得四处张罗,还不如趁机会好好放松放松。瞧瞧二爷这些日子都忙成什么了,昨晚虽然府中亲朋众多,可大小事务都有人接替操心着,出不了乱子。”
“…也是,即使我不在,总会有人接替着…”李氏微叹,唇角牵出一丝苦笑。
古月不解其意,又笑着说道,“老爷子他们这会儿看堂会,正在兴头上,爷要是累了,不如先歇一歇,小的这就过去言传一声,等晚上摆酒宴再过去也不迟。”
古月之前是伺候老主公冯氏的一等小厮,人长得眉清目秀,机敏,善解人意,在东院里一直很得脸。除夕那天,老爷子冯氏按照之前打算好的,将他和另一个有几分姿色的一等小厮秋水拨到了李氏这里,准备留着伺候梁沛,万事俱备,就等着梁二奶奶入春回来开脸收房。
主父李氏坦然受之,妻主虽说不想再纳侍,可这是长辈压下来的,他可不愿意她为难,再说古月他们知根知底,也没因为是老爷子专门指好的,便拿乔作势,眼下小侍杨钰陪着二奶奶在外道上奔波,古月和秋水两个老老实实在李氏跟前伺候,听他指派,三人相处倒也融洽。
“……也好,你自去,容我先歇一会罢。”李氏摆摆手,和衣躺在床榻上,翻过身子,不再理会他。
古月虽有疑惑,也没再说什么,只从一旁翻出一条波斯毯轻轻盖在他身上,悄没声儿退了出去。
……
到了晚间,酒宴上见过公婆,李氏才发现他们对于他入宫晚归一事浑不在意,一颗悬着的心稍稍放松些了,珍馐佳肴摆在眼前,索然无味,他以不适为由,干脆提前离席,回了自己院子。
古月跟在李氏后面一直照应着,进了院门,替他打了帘子,猛不防李氏转过身来,道:“去叫秋水过来,我有话对你们说。”
“是。”
古月转身下了台阶寻人去了,李氏进了门,房内温暖如春,他脱了大氅,亲自点燃角几上的镂空蟋螭小香炉,沉木香的味道慢慢晕染于四周,却无法叫他彻底宁神静气,反倒多增了一丝烦恼,于是他又打发了周围服侍的几个小厮,独自一人坐于黄檀桌前的嵌螺玫瑰椅上,拿着妻主年前寄来的家信,细细体会那些字里行间诉说的思念之情,指腹在洒金笺上娟秀的簪花小楷间反复摸索,末了重重一叹,“沛沛,….我…..对不起你….”
古月领着秋水进来,见李氏魂不守舍的,轻声道,“爷,秋水来了…”
“那就好,”李氏回了神,收起信笺,笑道,“妻主已经在回京的路上,这之前我有好些事情要交代,免得你们伺候不周。”
他起身,领着两个梁沛的两个通房小厮,将梁沛的书房细细看了一遍,又去了妻主平时独自休息的厢房,将里面的陈设,以及梁沛本人平日的喜好禁/忌,饮食起居的习惯,事无巨细,娓娓道来。
两个小厮听得满头雾水,古月不知怎的,心头有些恐慌,忍不住拉着秋水跪在李氏眼前,真诚说道,“爷,来日方长,何必这样匆忙?再说了,凡事您做主,杨二哥旁边打下手,咱们只管听爷的吩咐就是,若做的不好,认打认罚,绝无怨言。”
“今儿说的是有些多了,怕你们也记不住,明儿一早再来吧。”李氏眼瞧着秋水偷偷捂着嘴打哈欠,摸摸那少年的头,温和地笑道。
这样一个极其简单的动作,使得李氏锦衣领口微松,露出脖颈处的一点痕迹来,古月不经意瞧见了,关心道,“二爷这是怎么了?叫什么给咬了么?”
李氏微有慌乱,紧了紧绣莲纹的交领,遮住那抹痕印,就此转移了话题,“早些去罢,记得明日起早来。”
….
接下来的这几日,李氏总拨出空当儿来,调/教两个小厮,并亲自下厨指教他们做几道妻主梁沛爱吃的菜,又给两个小厮置办了不少衣服佩饰,一应都是照妻主梁沛的喜好来,古月心生不解,但他一向尊敬李氏,如今又认他做当家主父,自然二爷说什么就是什么,再无二话。
出了上元节,天气晴好,李氏叫保父把歆哥儿抱出来,跟古月秋水两个玩闹,有掌事的从二门上穿过来,古月领着人到李氏跟前,双手将帖子递上去:“二爷,晋王府上的侧王夫邀您后天上太清山小梅岭去赏景呢…”
“是么?”李氏面上平静无波,“你可知道,还请了谁?”
“这个….,大都是京中大家的官人和未嫁的年轻郎君罢,..呃….,没准还有延平殿下和安平殿下,”掌事的说道,“送帖子的专门强调,说是山中刚好下了一层薄薄的雪,遍岭的梅花开全了,都是稀罕品种,好看的紧,出了正月,这一年都就看不到了。”掌事恭敬道。
晋王殿下一直没娶上正夫,府上一应内务交由侧夫霍氏打理,时间一长,霍氏的举足轻重便得到了默认,因着妻主梁沛如今在晋王府很受欢迎,连带王府的内眷们也愿意与他交好,隔上那么一段时间,便连他都邀上小聚一番,交流达意,李氏因此也结识了不少达官贵夫们。
不过梅岭赏景倒是头一回请他,李氏若有所思,微微点头,对着掌事吩咐道:“你去回话,就说我应下了。”
掌事退了出去,李氏抬头看着晴好天气,丝丝寒意拂过面颊,虽然立了春,仿佛离温暖还十分的遥远,连那屋檐上的翘角都突兀地映在天空中,透着几分冰冷,云纹瓦铛连同水滴上的冰挂也未曾消散干净,太阳一照,折射出刺眼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李氏静默片刻,转身吩咐古月,“我走了以后,这院子里的事情你都得上点心,一切等二奶奶回来听她吩咐。”
古月点点头,想说个您放心,可是总觉他言语之间颇为伤感,于是便不再说什么了。抬眼看过去,二爷头戴皂罗折上巾,穿着宝蓝色的织锦棉袍,身姿颀长俊美,真真是玉树临风般的人物。他就那样背着手,静静站在庭院当中,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树干,良久,才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阳光洒下来,将他的背影拉的很长很长,映出一地的孤独和悲凉。
不知怎么的,鼻头发酸,古月的心里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伤感。
……
李氏走了的第二天,便有驾车的仆子回来报丧,说梁二官人为了折下一枝绝世少有的多萼洒金玉蝶梅,不慎失足,从小梅岭高高的悬崖上掉下去了。
一语既出,梁府皆惊,家主出动所有可能的人手和力量上小梅岭去搜寻,唯有南院里备受梁家官人器重的小厮古月再也没忍住悲痛,放声大哭。在所有人都还抱着一丝希望的时候,只有他无比笃定,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是二爷,是真的,…..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