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记得你》何桃酥

49、chapter 49 花雕熟醉蟹

　　雪夜，温度降至冰点。

　　从游乐园出来，地面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沈略想送千笑去机场，可她却只是摆摆手，独自打车离开了。

　　千笑从来都很干脆，突然出现在邬城，出现在沈略的对门，又突然抽身而去，丝毫不拖泥带水。

　　那一刻沈略甚至分神去想，如果大学时遭遇这一切的是千笑，那她是不是能处理得更好，绝不会像他这样画地为牢，作茧自缚。

　　如果是她，此时此刻会怎么做呢？

　　手机上叫的车停到面前，司机师傅正在微信群聊里抱怨雪天堵车，沈略坐在后排，静静地看着窗外。
　　他没有经历过分手，不知道此刻的情绪该如何名状，只能感受胸腔传来某种陌生的钝痛。不顾车里开着暖气，他按下车窗，冷风夹杂着雪花飘进来，一阵清新的凉风经过他，呼啸着从胸口穿过。

　　正跟朋友聊的火热的司机见状嘀咕了一句，然后转头跟他说：“诶呦喂，您不冷啊？”

　　冷，他不明白，开在限速60的路上怎么会比刚才在风驰电掣的过山车上还要冷。

　　见他不说话，司机暗骂一句怪人，不去理睬，只把收音机声音调大，踩了脚油门希望快点把他送到地方。

　　音乐广播刚好在推广一首新歌——
　　「人生很难圆满，谢谢你陪我一段。
　　从相爱到分开，从热情到冷淡，
　　从你的世界短暂得到过些温暖。」

　　沈略闭上眼睛，滚烫的触感缓缓划过脸颊，滴落在他的右手上，是暖的，他忽然想起过山车上曾被千笑紧握着的手。
　　原来这样炽热地爱过一次，连余温都灼人。
　　在旁人看来，是千笑等了他十年、为他宁愿远走他乡。可当今天她松开手，沈略才猛然意识到，更舍不得放弃这段关系的人，早已经是他自己了。

　　手机上忽然亮起一串陌生号码。

　　沈略嘲讽地勾起了唇，她调查了他的全部，又何况区区一个电话号码。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他丝毫不意外的女声：“怎么样，沈老师，一整天过去，考虑得如何？”

　　顺着窗外的风声，沈略说：“钟总很会掐时间。”

　　“哦？”钟宛盈故作惊讶，“沈老师是已经考虑好了吗？”

　　“考虑好了，签约，我可以答应你。”沈略话锋一转，“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钟宛盈咯咯笑了两声：“沈老师，你有什么和我谈条件的筹码呢？”

　　“你不想听也无所谓，大不了我像十年前那样一走了之，去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你所谓的复仇戏码岂不是都要落空了？这不是很没意思么。”

　　熟悉的、吊儿郎当的、玩世不恭的语气，就像当年一样。

　　钟宛盈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紧张了一瞬才问：“那聂千笑呢，你丢下她不管了？”

　　“呵。”是有些嘲讽的笑，“钟总贵人多忘事，前一天让我和她分手，今天就忘记了。”

　　“分手了？”钟宛盈有些狐疑，这么快？明明在景声楼下她亲眼看到过，沈略和聂千笑看到彼此时的模样……眼神里的爱意不会骗人。

　　沈略声音沉稳，听不出有太大的情绪起伏，即使受制于人还是上位者一般矜贵的声线：“这是我的诚意，既然是合作，我希望钟总也拿出你的诚意来。”

　　风云突变，攻守异位。
　　钟宛盈摸不准他的意思：“你想要什么？”

　　“很简单。”沈略直言，“邬城那边的辞职手续复杂，还要处理职业证书，我需要至少两个月时间。在这之后，我才能和你签约，届时我需要一场正式的签约仪式，开媒体发布会。”

　　他说这番话时的语气太过从容，让钟宛盈一时有些晃神，好像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一样。

　　“凭什么？”

　　出租车稳稳停在酒店门口，沈略下车，站在风雪里，声音冷峭：“与其把我买回去当作摆设给你出气，不如把我变成你手里的刀为你赚钱。两年之内，我帮你超过景声，让你成为业界第一，这笔买卖，如何？”

　　钟宛盈沉默。

　　这一次，轮到沈略说：“不急，钟总。”

　　他笑得妖孽一般：“你可以考虑一下，再答复我。”

　　-

　　雪霁后的第二日，沈略等来了钟宛盈。

　　她的身边还跟着老熟人周而复，沈略向他伸出手，他却像没看见一样。

　　钟宛盈小声呵斥：“小周，有什么过节都是以前的事了，以后都是一家人，不要让人抓到话柄，传出我麾下员工不合的传闻。”

　　周而复这才一脸不情不愿的跟沈略打了个招呼。

　　看着两个帅哥为了她演起兄友弟恭，钟宛盈十分满意，她亲昵地挽起沈略的胳膊说：“走吧，去你房间聊。”

　　沈略脊背一僵，不动声色地朝前多迈了一步，笑着冲她比了个“请”的手势，趁机挣开了她，也让周而复见缝插针地走到了中间。

　　到了屋里，钟宛盈打量了一下说：“别愣着了，收拾收拾行李，跟我走吧。”

　　沈略没动，长腿一支靠在沙发扶手上，问她：“钟总考虑好了？”

　　钟宛盈凑近，微卷的栗色长发微掩侧脸，浓郁的白花香扑面而来，可惜……学人都没学到精髓，不然他还能闭上眼，真当作是片刻梦回。

　　“签约仪式，发布会，我都可以答应你。”钟宛盈说，“但你要和我签一个对赌协议，两年内如果完不成你说的条件，那你欠我的，可真就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钟总放心，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沈略勾唇，朝她伸出手，“那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说完，钟宛盈叫一旁的周而复，轻拍着他的肩说：“小周老师，我记得你隔壁的房间还空着，待会儿带沈老师去你那吧，你们要好好相处哦。”

　　沈略冷眼看着，笑意不达眼底。

　　说是跟周而复合住员工宿舍，实则只是一种变相的监视罢了。

　　一切安顿好以后，钟宛盈忽然说：“我忽然想起来，今晚有一个饭局，虽然还没签约，但是提前陪老板应酬一下也不过分吧？”

　　沈略实在找不到任何推脱的理由，只能任由钟宛盈载着他一路疾驰，开进一片幽静的别墅区，这里应该是一家私人会所，古典中式的庭院，入目是一道曲折回廊，江南风的水系里养着几尾锦鲤。

　　再往里走，七拐八绕，才绕到一处包间。还没等进门，就顺着未完全闭合的门扉，听见里面四五个人谈笑寒暄的声音。

　　“白总，好久不见，贵人事忙啊。”
　　“白老师最近可是忙得很，《不周山》就要开始配音了，这不他前两天还跟我说，找到了特别贴男二的声优，好像是景声签的新人吧，叫沈什么来着……”

　　钟宛盈恰好走到门口，适时走进去，笑意盈盈地说：“各位前辈都到了，真不好意思，我去接新签的配音演员过来，耽误了。”

　　沈略蓦地怔住，虽然早就料到钟宛盈不怀好意，可却还是没想到，她会直接带他来……打白景砚的脸。

　　一时桌上几个人脸色异彩纷呈。

　　白景砚看到两人，表情还是淡淡的，但语气却有些不悦，朝向席间另一人：“林老，今晚我是看在您是《不周山》投资人的面子上才来的，但没成想，原来攒局的另有其人？”

　　林述风自然是想借着这次饭局给爱徒钟宛盈铺路，可没想到，她却带来了一个熟悉的故人。

　　“是你？”

　　毕竟曾经师生一场，沈略礼貌颔首，叫了声林老师。

　　林述风额头的青筋都起来了，顾忌着在场都是体面的人物，压抑着怒气对钟宛盈说：“你带他来做什么？”

　　出乎沈略意料，钟宛盈对林述风的态度并非言听计从。她亲昵地虚虚挽上沈略的手臂，带着他就坐，慢悠悠地说：“您不是说《不周山》快要配音了，让我挑挑合适人选吗，这就是我挑的人，马上就准备签约。”

　　“胡闹！上亿成本的大制作，你找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来配？”

　　钟宛盈撒娇般笑了笑：“师父呀，您也算是沈略的老师，他的水平怎么样您不清楚吗？再说了，白老师不是也属意他？”

　　桌上几个人的目光齐齐朝白景砚望去，刚刚主动提及白景砚要签沈略那个人冷汗都要流下來了。这个问题一旦应下来，就是主动承认被一个后辈撬了墙角，更何况那后辈还是在景声旁边开了家宛声，一心想将其取而代之的钟宛盈。

　　可白景砚还是点了头。

　　这下林述风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沈略朝白景砚看过去，他却淡淡错开了目光。

　　正冷场，门口忽又进来了一个人，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在场这么多行业泰斗，他却一进门就准确叫出：“沈略？”

　　手一抖，沈略下意识挣开钟宛盈，站起身和他对视：“骆闻，你怎么会在这？”

　　却是上首的白景砚主动邀他落座，带着点莫名的笑意向沈略解释道：“骆闻也是《不周山》的投资人，说来也巧，之前在婚礼上我们聊过几句项目，没想到他很感兴趣。”

　　糟了，这次真的被坑惨了。

　　骆闻坐在沈略对面，就这样看着沈略和钟宛盈，不发一言。
　　席间上了一道陈年花雕熟醉蟹，钟宛盈笑着介绍：“这道是招牌菜，用的是4两以上的阳澄湖大闸蟹，佐十年陈的绍兴花雕，活蟹蒸熟后还要搭配二十多种香料冰镇醉卤整整一天，我特意提前预约的，请各位一定要赏脸品尝。”

　　为了不让客人脏手，餐厅有专人在一旁拆蟹，此间却刚好少了一位，包间的负责人从对讲叫人，钟宛盈却一挥手，然后转身冲沈略说：“沈老师，要不别麻烦了，你帮我剥怎么样？”

　　一旁摆着考究精贵的白银蟹八件，像是早就给他准备好了。钟宛盈故意点这道菜，又故意安排了这出戏，沈略哪怕拒绝，她也有其他“宣誓主权”的方式。

　　沈略淡淡垂眸：“好。”
　　他的手指纤细、骨节分明，连拆蟹都赏心悦目。用圆头剪刀剪下大螯和蟹脚，再以长柄斧劈开肚脐和背壳，冰冷的工具在他手里闪着银光，动作精准而利落，很快剥出盘金黄油亮的蟹黄和雪白凝脂的蟹肉，一旁的蟹壳还能拼合如初。

　　钟宛盈勾着唇夸道：“沈老师好手艺呀。”

　　林述风尝了一口就搁下筷子，一边擦嘴一边说：“十一月已经过了大闸蟹的最佳赏味期，吃蟹还是要九、十月份的才好，宛盈，这就是你外行了，过季的食材，料理得再精致，也称不上珍馐，上不得台面的。”

　　沈略自然听得懂，但仍旧置若未闻地吃饭，这一顿鸿门宴也总算是熬到了头。

　　众人客套道别的时候，沈略率先出了院子，深吸口气，忽然听见有人叫他，一回头，结结实实的一拳头砸下来，他踉跄着后退两步，抬手从嘴角抹过，指腹上留下暗红痕迹，他看也没看。

　　骆闻冷笑着：“当初还以为你没有上进心，没想到其实是个为了上位不择手段的人，是我看走眼了。”

　　沈略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开口，任由骆闻拂袖而去。

　　钟宛盈从黑暗中显出身形，一步步走近他，掏出张纸巾仔细地为沈略擦唇边的血迹，问他：“疼吗？”

　　沈略没说话，只是定定看着钟宛盈。她的眼底根本没有丝毫怜惜，反而闪动着更加疯狂快意的火苗。她凑近沈略，鬼魅般开口：

　　“沈略，你知道吗，如果想要独占一个人，那就要先让他众叛亲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