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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工作.天合世界城设计 周漾回到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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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漾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轻轻打开那份倾注了她一个月心血的天合世界城室内设计方案。
方案的主题是《留白》,旨在给入驻商家提供更多自我设计的空间,重点聚焦于公共区域的设计。
这看似取巧的方案背后,实则是周漾和团队费尽心思的成果。
为了这个方案,周漾附上了近1000份小方案,耗费了将近半年的时间。
她奔赴全国各地,从云南大理古城街巷,到山东青岛的海滨商圈;从上海的繁华闹市,到湖南长沙的特色街区;从山城重庆的魔幻地形,到闲适成都的商业综合体;从广东的创新前沿,到景德镇的艺术集市,她深入探访了100多家商场、50多家连锁企业以及20多家地方卖场。
她还与近100家品牌商家进行了深入交流,甚至在纽约参加教授葬礼的间隙,也不忘收集了近3000份有效问卷。
那些日子里,她没日没夜地整理、汇总、分析数据,将无数的心血融入其中。
拿到天合世界城商场室内设计项目合同后,周漾与繁星集团项目部前前后后开了50次大小会议,详细了解项目需求、目标和预算等关键信息。
随后,她带领团队对商业空间进行实地勘察,精确测量每一处尺寸,深入了解空间结构和环境特点。
紧接着,团队深入分析客户的业务需求、品牌形象以及用户群体等,为设计提供坚实的依据。
经过反复的创意构思,提出多个设计方案,再从中筛选出最合适的方案,进行详细的设计规划,涵盖空间布局、色彩搭配、材料选择等各个方面。
如今,周漾正处于方案沟通与修改阶段,与客户密切沟通,根据反馈不断完善设计。
同时,工作室也已经完成了效果图制作,将设计方案转化为逼真的3D效果图,以便客户能更直观地理解和评估设计效果。
花漾工作室负责的公共建筑区域设计,在团队没日没夜的加班和紧密配合下,终于进入了尾声。
等中秋节开荒仪式启动,便将进入忙碌的施工环节。
周漾精心挑选了两个细节方案,准备向赵涔亦讲解。
其中一个是《自然空调》方案,计划将草坪引入室内,在草坪上种植适宜室内生长的植物和树木,把草坪设计成公园式的楼梯造型,让逛街的顾客和午休的职场人能够在此席草而坐,亲近自然。
将传统喷泉改造成悬崖小瀑布,瀑布的水流汇入贯穿整栋商场内外的小溪流,溪水清浅且循环流动,还设置了固定的钓鱼石椅。通风系统则充分利用自然风的对流原理,最大程度减少空调的使用。
此外,方案里还有一些非常细致的设计考量,比如商场公厕男厕小便池的尺寸高低设计,以及男女厕的合理比例分配等。
赵涔亦盯着视频会议里周漾身后的书架走神。
她正在讲解幕墙结构,钢笔尖在屏幕上划出流畅的抛物线,腕间细银镯随动作轻晃 —— 和他梦中江怀月束发的银冠纹样竟有几分相似。
“赵总?” 周漾的声音突然刺破遐想。
他迅速调出设计图,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她左眉尾:“关于风荷载计算,这里可能需要调整...” 话到嘴边忽然转了方向,“你对古建筑榫卯结构有很深入的研究吗?”
周漾愣了愣,指尖划过键盘调出资料库:“之前做过仿唐建筑项目,您指的是...”
赵涔亦看着屏幕里她微蹙的眉心,忽然想起梦里那人倒在他怀里时,同样皱着眉说 “别回头” 的模样。
喉结微动,他移开视线:“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个设计... 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而后当周漾抱着50份方案,在赵涔亦的办公室里侃侃而谈时,赵涔亦也认真地对每一份方案在实施阶段可能出现的问题进行了分析,周漾则一一耐心解答。
她准备的资料详实,对实际运用的考虑也十分周全,两人沉浸在方案的探讨中,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
天合世界城的设计方案进入最后的攻坚阶段,办公室里灯火通明,键盘敲击声、图纸翻动声交织着。
周漾和赵涔亦的面谈,不知不觉过去了6个小时,外面的天色渐渐暗去,斗转星移,窗外的天空早已被夜幕笼罩,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勾勒出城市的繁华轮廓。
直到赵涔亦的助理林与第5次进来给他们续上咖啡,并提醒道:“赵总监,我孩子要睡觉了,我这边先下班了。
你和周小姐的早点下班,我这边就先走咯?”
赵涔亦这才从与周漾热烈的讨论中回过神来,望向高楼外霓虹闪烁的夜景,沉沉地回答:“好的,林与。”
“赵总,这个区域的采光设计,我觉得还可以再优化一下。”周漾抱着一摞图纸,走到赵涔亦的办公桌前,疲惫的脸上透着真。
赵涔亦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嗯,你说说具体想法。”他的声音低沉而疲惫,但眼神依然专注。
两人围绕着设计方案展开了激烈的讨论,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当终于敲定了一个满意的方案时,赵涔亦抬起头不经意看了一眼周漾。
一旁的周漾,清冷的面庞因为长时间的交谈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她心里想着,好像认识赵涔亦这么多年来,两人说过的话加起来都不及今日的十分之一。
他们想法的碰撞,就像古代江湖大侠在华山论剑时你来我往的精彩过招,思想的暗流在两人之间不断涌动。
林助理离开后,整层办公楼只剩下赵涔亦办公室的灯光还亮着。
两人在这略显空旷的办公室里,突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比起早上在电梯间的尴尬,此时因为这6个小时的方案交流,他们之间似乎又亲近了几分。
突然,周漾的肚子发出了“咕咕”的声响,打破了这份沉静。
赵涔亦抬头看了看她,面色淡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看来该吃晚饭了。你想吃什么?我请客。”
周漾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一点不客气,“要不叫个家常菜吧,我好久没吃米饭炒菜了,有点想念。”
她想起小时候,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热腾腾的饭菜冒着香气,妈妈炒的青菜、爸爸烧的鱼,那是家的味道,是她记忆中最温暖的画面。
赵涔亦微微皱眉,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家常菜了。
高中跟随父母从北京搬到大理,大学父母离婚后,家庭的温暖支离破碎,后来去国外留学的七年,母亲忙着自己的事情,很少有时间给他做饭。
他早已习惯了汉堡,三明治这些简单快捷的西餐,习惯了一个人在安静的餐厅里用餐,那种精致却冰冷的饮食文化,似乎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
“我不太习惯吃家常菜,我觉得附近有家西餐厅不错,食材很新鲜,烹饪也很地道。”
周漾有些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那好吧,家常菜的味道,那种烟火气,让人觉得很温暖。”
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向往,赵涔亦看着她的表情,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他想起小时候,爸妈也会做一桌子丰盛的家常菜,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吃饭的场景,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都快忘记了那种温暖的感觉。
“要不……就点家常菜吧,偶尔尝试一下也不错。”
周漾惊喜地抬起头,“真的吗?”她立刻拿起手机,熟练地在订餐软件上挑选起来。
“这家的红烧肉和清炒时蔬特别好吃,还有番茄鸡蛋,酸辣土豆丝……”她一边说着,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赵涔亦看着她兴奋的样子,不禁笑了笑。
她感觉自己刚才像很久没吃饭一样,有些不好意思地询问洗手间的位置,然后快步走出了赵涔亦的办公室。
在洗手间外的洗手台前,周漾一边洗手,一边回想着今天和赵涔亦的交流,心里满是不可思议。
直到熟悉的手机铃声在赵涔亦办公室响起,她才回过神,回到现实,转身回到赵涔亦的办公室。
她拿着电话,看了一眼依然在电脑屏幕前专注工作、面色不改的赵涔亦,然后走出办公室,寻了一个安静的角落接通电话。
“学姐,你在家吗?我来你家借个拖把。”电话那头传来陈浅的声音。
周漾看了看手机上的备注“陈浅”,瞬间回想起昨晚和他在家门口摔倒的场景。
她心想,这事要是被公司其他人知道,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风波,更何况这实习生竟然还若无其事地理直气壮来借拖把。
“学姐学姐~”陈浅的声音突然加大分贝,震得周漾赶紧把手机拿远了些,“我不在家,现在还在加班,等会再说吧!”说完,她便无情地挂断了电话。
等她转身,却发现赵涔亦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后,手里还提着外卖。
“外卖到了,吃饭吧!”赵涔亦震惊外卖的速度。“吃!”周漾内心雀跃,毫不犹豫地回答。
于是,她跟着赵涔亦走进了茶水间。赵涔亦依然沉默寡言,但动作轻柔细心,他将外卖一一打开,整齐地摆放在餐桌上。
周漾开心地把菜摆放在桌子上,米饭的香气、炒菜的香味弥漫在办公室里。“快尝尝!”
周漾夹起一块红烧肉,轻轻放在了赵涔亦的碗里,笑着说:“这个好吃。”
接着又夹了一根上海青,放在那块红烧肉上,补充道:“一起吃均衡营养,不腻。”
赵涔亦淡淡地“嗯”了一声,有些不适应地接过筷子,尝了一口。
五花肉肥而不腻,咸香中带着微微的辣味,蔬菜清脆爽口,和他平时吃的西餐完全不同。
夹起红烧肉细细咀嚼,然后评价道:“不错。”
周漾抿了抿嘴唇,低头自顾自地吃起来。她夹了好几次番茄炒蛋,赵涔亦注意到后,便把这盒菜放在了她面前。“谢谢~”周漾轻声回应。
“你喜欢吃这个?”赵涔亦依然没有任何表情,漫不经心地问:“你喜欢吃这个?”
“其实我不挑食的。”周漾坦诚回答。
“嗯。”赵涔亦有条理地咀嚼着青菜。
这种充满生活气息的味道,让他心中尘封已久的记忆渐渐苏醒,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那个温暖的家。
周漾一边吃着饭,一边和赵涔亦分享着自己小时候的故事,说起奶奶做的蒸糕,妈妈烧的黄焖鸭,脸上满是幸福的回忆。
赵涔亦静静地听着,偶尔也会说一些自己在国外的经历,两人的距离在这一顿饭的时间里,不知不觉地拉近了。
办公室里,饭菜的香气与温暖的氛围交织在一起,驱散了加班的疲惫。
这顿别样的晚餐,不仅是两种饮食习惯的碰撞,更像是两颗心在慢慢靠近,在忙碌而又孤独的城市生活中,找到了一丝难得的温暖与慰藉。
两人相对而坐,此情此景,像极了大学时在食堂或者小卖部门口的餐桌上一起吃饭的情景。
一起吃饭,多么亲近的社交方式,他们仿佛又回到了七年前,和谐地坐在一起共进晚餐,不,准确地说是宵夜,因为此时已经将近晚上11点。
周漾开心地吃着加班夜的别样晚餐,不一会儿,周漾的电话又响了起来。她放下筷子,接通电话,陈浅的声音再次传来:“学姐,你回来了吗?”
周漾偷偷看了赵涔亦一眼,转过身,小声回答:“今天不回来了,明天也不回来了。”说完便果断挂断了电话。
赵涔亦依旧是一副淡然的模样,他也放下餐具,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问道:“怎么?男朋友催你回家啦?”
“啊!”周漾愣了一下,急忙解释道,“他不是我男朋友,是我邻居。”
“你有事先走吧,天合世界城的项目今天就到这,后续有什么进一步沟通的,我整理完资料,发你邮箱。基本上2到3天就可以确定下来了。”赵涔亦说道。
周漾抬起头,坚定却又带着一丝慌乱地看向赵涔亦,在他那冷冽的黑眸深处,她竟然捕捉到了一丝暖意,那暖意像一阵轻柔的春风,若有若无,却又真实存在。她多么希望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让她能好好品味这份隐秘的温暖。
人一旦捕捉到一丝温暖,便想拼命抓住更多。和那年图书馆里的他也有过这样温暖的神色,不知道是那天阳光热烈,还是他心底有暖意升起。
然而,赵涔亦沉稳的声音却打断了她的思绪:“你住哪,我送你回去吧!”
“哈?”周漾有些惊讶。
“走吧,这些文件先放在我这里,你有复印备份吧?”赵涔亦问道。
“有复印。”周漾点头回应。
“那走吧,这层办公区已经熄灯了,而且我开车了,顺道送下你。”赵涔亦说着,把周漾带来的厚厚一叠方案摆放整齐,然后一起走出办公室。
他还顺手捎上了茶水间的外卖盒,关了灯和门,两人一同坐电梯直达底下车库。
周漾心里犯起了嘀咕,他怎么知道顺道呢?到了车前,她又犯起了难,犹豫着他还是一个人吗,这副驾驶座可以坐吗?最终,她还是选择坐上了后排,仿佛赵涔亦是她的司机。赵涔亦看到她的举动,也微微愣了一下。
“你当我是司机。还是大学习惯坐在自行车后座?”赵涔亦从后视镜看着周漾。
周漾急忙解释:“不,不是。”这副驾不是什么人都能坐的吧?她心里想着,听他意思是要她坐副驾去,别扭地挪下车坐上赵涔亦身旁,系上安全带,有些尴尬地说:“习惯了,不好意思。”
赵涔亦没再说什么,车里又是一阵久远的沉默。
周漾回到公寓时,已经过了凌晨。
她没开大灯,只拧亮了桌角那盏陪了她七年的旧台灯。
光线晕开一小片暖黄,恰好照亮书架上那张照片——大二那年专业汇报课的合影,十三个人,她站在最边上,笑得拘谨又明亮。
而他,赵涔亦,站在正中间,眉眼疏淡,唇角微微上扬。
周漾把今天带去的方案资料放回原处,手指无意间触碰到最下面那个落了灰的文件夹。
她顿了顿,还是抽了出来。
里面是她大学时的设计手稿。
翻到第三页,她的动作停住了——那是一张仿唐建筑的结构草图,梁柱之间,她用铅笔细细描过榫卯的咬合方式。而旁边,有一行用钢笔添上去的辅助线,笔触利落,力道均匀。
是赵涔亦的字迹。
大二那年冬天,他们一起准备一个设计竞赛。
她卡在结构节点上,怎么都算不对受力。他在图书馆里陪了她整整三个晚上,最后实在看不下去,拿过她的笔,在草图上画了几笔。
“榫卯不是硬塞进去的,”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熬夜后的沙哑,“要留出呼吸的余地。”
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呼吸的余地”,只觉得他画线的样子很好看。灯光打在他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看着看着就忘了看图纸。
后来她学会了。
后来他就不告而别了。
周漾合上文件夹,用力眨了眨眼睛。
不要想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只是同学而已,七年前的,连消息都不回的同学。
现在他是合作方的项目总监,仅此而已。
可今天那六个小时——
她想起他说“这个设计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涩;想起他看她微蹙眉心时,那片刻的失神;想起他听到她肚子叫后,明明皱着眉说“不太习惯吃家常菜”,最后还是点了她想吃的红烧肉。
还有他把番茄炒蛋推到她面前时,那个漫不经心的动作。
——你喜欢吃这个?
——你喜欢吃这个?
他问了两遍。
好像大学时每次一起吃饭,她都会点这道菜。
那时候他还笑她,说你这人怎么这么专一,吃个菜都不带换的。
周漾把脸埋进手掌里。
理智在脑子里敲警钟:周漾,你清醒一点。
他当年走的时候连句再见都没有,现在回来也不过是因为工作。
那些默契,那些眼神,都是你想多了。
他只是……只是变成了一个更会社交的人而已。
可是情感不听话。
情感记得每一个细节。
记得大二那年,赵涔亦带他们去了平江路,说外婆家在那里。
那是一条很老的巷子,青石板路,白墙黛瓦,拐角处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
外婆家是一栋两层的小楼,木结构的,推开窗就能看见河。
外婆是个很和善的老太太,系着蓝布围裙,一见面就攥住赵涔亦的手腕往屋里拉:“阿涔回来啦,快洗手,藕刚蒸好。”
那是周漾第一次看见那样的赵涔亦。
他会蹲在院子里,帮外婆修补掉了榫头的木凳,指尖翻飞间,原本松动的凳腿就严丝合缝;他会熟稔地从厨房橱柜里摸出桂花糕,拆了油纸递给她,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他甚至会跟着外婆哼几句吴侬软语的小调,尾音轻轻上扬,褪去了平日里的冷硬。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院子里剥莲子。
阳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一格一格地落在青石板上。外婆絮絮叨叨说着他小时候的事——说他三岁时就喜欢拿着积木搭房子,说他高中暑假从云南回来时为了看平江路的古建测绘图,能在图书馆待一整天。
周漾听着,偷偷看他。他低着头剥莲子,耳尖却慢慢红了。
后来,里屋传来大舅舅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气。是在说他父母的事——分居两地,聚少离多,那个家摇摇欲坠。
赵涔亦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周身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回去。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扶起外婆,低声道:“婆,我帮你把晒的白菜收进来。”
周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的银杏树下,心里忽然沉甸甸的。
她从未听过他提起家里的事,此刻才隐约明白,他那层冷硬的外壳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心事。
夕阳西下时,两人离开外婆家。
走在铺满枫叶的巷子里,赵涔亦忽然开口:“我爸妈……他们挺好的。”
语气很轻,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逞强。
周漾看着他的侧脸,忽然伸手,把自己手里的桂花糕递给他:“挺好吃的。下次还能来吗?”
赵涔亦愣了愣,低头看了看那块桂花糕,又看了看她,嘴角轻轻扯了一下,算是笑了。
风卷起地上的枫叶,打着旋儿飘远。
周漾那时候想,她大概是真的喜欢上这个人了。
不是因为他成绩好,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而是因为在这一刻,她看到了他藏起来的柔软,看到了他努力维护的那个“挺好的”背后的孤单。
她想陪着他。
可是后来呢?
后来他去了美国,一个招呼都没打。
她在学校里等了他整整一个月,每天看手机八百遍,最后等来的是从别人嘴里听到的“赵涔亦出国了”。
没有解释,没有告别,什么都没有。
她用了很久才把这个人从心里剜出去。
久到那些回忆都蒙了灰,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现在他又回来了。
周漾抬起头,盯着天花板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今晚他站在她身后,提着外卖的样子;想起他把她送到楼下时,车里那阵久远的沉默;想起他看她坐后排时,微微愣了一下,然后从后视镜里看着她说:“你当我是司机。还是大学习惯坐在自行车后座?”
——他还记得自行车后座。
大二那年,她总是蹭他的自行车去图书馆。
她坐在后座上,抓着他衣服的一角,风吹过来,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周漾闭上眼睛。
不要想了。
她再次警告自己。
那些都是七年前的事了。他现在是赵总监,不是那个会在图书馆给她画辅助线的赵涔亦。
他点家常菜也好,送她回家也好,都只是……只是成年人之间正常的社交礼仪。
手机忽然震动。
她低头一看,是赵涔亦发来的邮件,标题是“天合世界城项目资料补充”。
附件很大,下载需要时间。她正准备关掉窗口,忽然注意到列表里有一个单独的文件——一张图片。
点开。
是一张古画扫描件,画质有些模糊,像是从某个古籍里翻拍的。
画中是一个身着襕衫的少年,倚着梁柱,手里握着半卷图纸。眉眼不太清晰,但那个姿态——
周漾放大画面,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少年的眉眼,竟和她自己有几分相似。
尤其是左眉尾那颗小痣的位置,和脸颊一侧的酒窝简直一模一样。
右下角的题字已经模糊不清,只隐约能认出“江怀月绘于靖和二十一年”几个字。
但“榫卯”两个字力透纸背,笔锋凌厉,像极了七年前图书馆里某人画辅助线的笔触。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手机又震了一下。赵涔亦的消息跳出来:
“偶然查到的古画,觉得和周工的设计理念有共通之处。”
周漾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
周工。他叫她周工。
多疏远的称呼。可他又偏偏在深夜给她发来这样一张画,说“觉得有共通之处”。是巧合吗?还是——
她想起今天他看她时,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晦涩。像在看一个人,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江怀月。靖和二十一年。
那个倚着梁柱的少年,到底是谁?
周漾忽然想起大二那年,她趴在图书馆桌子上打盹,醒来时发现赵涔亦正盯着她看。
目光很深,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
她那时候傻乎乎地问:“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他移开视线,淡淡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刚才睡觉的样子,有点像……一个人。”
“一个人?”她来了兴致,“什么人?你以前认识的人?”
他没回答,只是把笔记本推到她面前:“这道题做错了,重算。”
那时候她以为他在敷衍她。现在想来,或许不是。
周漾攥紧手机,心里有个声音在喊:周漾,别自作多情了。
一张古画能说明什么?天底下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他不过是……不过是在试探什么。
可是另一个声音却在问:如果他真的只是把她当成一个普通合作方,为什么要发这张画?为什么要提起“共通之处”?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她?
她想起他今晚看她时,眼底那抹稍纵即逝的暖意。像一阵轻柔的春风,若有若无,却又真实存在。
——人一旦捕捉到一丝温暖,便想拼命抓住更多。
这句话是她今晚想的。现在想来,真是讽刺。
她抓得住吗?
七年前她没抓住。
七年后,她凭什么觉得能抓住?
周漾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息屏。
然后她拿起手机,指尖悬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上。
最终只回了一个字:“谢。”
发送出去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周漾,你到底在期待什么?期待他说“那张画画的是你”?期待他说“我其实一直记得你”?期待他说“当年不告而别是有原因的”?
别傻了。
七年前他没给解释,七年后更不会给。他现在是赵总监,她是周工。仅此而已。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想再看。
可那个画面却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挥之不去——画中少年倚着梁柱,手里握着半卷图纸,眉眼间有她的影子。
窗外夜色如墨。
远处,赵涔亦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谢”字,喉结微微滚动。
他抽完第三支烟,掐灭烟蒂时手有些抖。
那张画他找了很久。
从大理找到北京,从北京找到纽约,最后在一位私人藏家手里找到扫描件。
靖和二十一年,江怀月画的是自己心仪的那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在执着什么。
只是从第一次见到周漾起,就总觉得她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七年前是这样,七年后还是这样。
今天她讲解方案时微蹙眉心的样子,和梦里那个人倒在他怀里时说的“别回头”,总在他脑子里重叠。
远处霓虹勾勒出城市的轮廓。
有些债,真的会跨越千年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看到她今晚坐上后排时,他心里涌起的那股说不清的烦躁——不是因为她把他当司机,而是因为,她那么自然地,把自己放到了一个可以疏远的位置上。
就像七年前。
他走的时候,甚至没敢告诉她。
——
周漾失眠了。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无数画面。
大二那年,她为了追上他的脚步,每天天不亮就去图书馆占座。
她抱着厚厚的建筑史书籍,在他常坐的位置旁坐下,翻开崭新的笔记本,认真写下“今日计划”。
有一次做模型,手指被刻刀划破,鲜血渗进椴木板。她咬牙坚持打磨,想起他说的“建筑是凝固的诗,每个细节都决定灵魂”。
那晚她在图书馆待到闭馆,离开时,他突然递来一盒创可贴:“听说你模型室划到手了。”
她愣了愣,想起白天在他面前晃过的伤口——原来他都留意到了。
三个月后的专业汇报课上,她的古建测绘报告被教授当作范例展示。
她站在讲台上,目光与坐在后排的他交汇。他微微颔首,眼底有了难得的赞赏。
课后,她把精心装订的报告放在他桌上,扉页写着:“我要建出自己的高楼。”
他摩挲着烫金的报告封面,唇角不自觉上扬。
然后走到她跟前,把几本适合她的书放在桌上:“这些等会去借了,看完,你刚才问的那些问题会有答案。”
那时候她以为,他们之间会有什么不一样的。
周末没课,她拉着他去看设计展。
他虽嫌她太吵,却会在她盯着模型发呆时,轻声讲解结构原理。
某个周末,两人坐在古建长廊里讨论作业。
她指着飞檐斗拱兴奋地比划,阳光落在她发梢,映得眉眼格外明亮。
他忽然开口:“其实……你这样很好。”
“什么?”她转头看他,却见他耳尖泛红,迅速低头翻书:“没什么。”
风穿过廊柱,卷起她的笔记本。
他伸手按住纸张,目光扫过她画满批注的页面,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周漾那时候想,他大概也是喜欢她的吧。
只是他不说,她也不敢问。她想,等毕业了,等工作了,总会有机会的。
可是没等到毕业。
大五那年开学,他没回来。
她从别人嘴里听到的版本是:“赵涔亦出国了,好像我们大四实习时,他就在准备申请去美国学建筑设计。”
她给他发消息,石沉大海。
她给他打电话,提示关机。
就这样,他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告别。
周漾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七年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她有自己的工作室,有自己的团队,有自己一手打拼出来的事业。
她不需要他了。
可今天见到他的那一刻,所有自以为是的坚强都碎成了渣。
他还是那副样子。
冷竣,孤傲,眉眼疏淡。
可他又不是那副样子了——他会主动问她想吃什么,会把番茄炒蛋推到她面前,会从后视镜里看她,会说“你当我是司机”。
那些细小的变化,像一根根刺,扎进她心里。
周漾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周漾,你清醒一点。
她对自己说。
他走的时候没有解释,现在回来也不会给解释。
你就当他是普通合作方,把项目做完,然后各走各的路。
不要再有任何期待。
不要再回忆那些过往。
那些默契,那些温暖,那些在平江路外婆家的下午,都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
他早就不是那个会在图书馆给她画辅助线的赵涔亦了。你也早就不是那个会为他的一句话拼命追赶的周漾了。
只是同学而已。
只是合作方而已。
仅此而已。
周漾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张画,不去想那句“熟悉的陌生感”,不去想他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暖意。
可那个声音还是在她脑子里回响:
——难道有些债,真的会跨越千年?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又要开始一场新的战役——和自己心里的那些期待、那些回忆、那些不肯死心的感情,打一场没有硝烟的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