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居一崖》熏风普渡

7、地动山摇

　　转眼已是三月中，自开学分别之后，穆宸便没有再找来过，打过去的电话也总是一片忙音。一开始，佳音很是失落，好像那个人的来去都只是一场梦，即使再美想来后都留不住分毫。然而，可喜的是，她的失落没有蔓延成悲伤 ，因为生活总是逼人坚强。
　　作为准毕业生，佳音虽然早已下定决心继续攻读研究生，不用跟着找工作的同学到处奔波，可是推荐、论文、考试还是烦得她焦头烂额。毕业季的感怀总是最多，即便是佳音这样的东大学子也会有处处碰壁的时候，一只只骄傲的凤凰被现实的浪潮打得凄惨，好不容易爬起来才发现自己还有刀山火海要接着去闯。
　　佳音从一大堆专业书籍中抬起头来，偷享一刻安逸。此时，东大的樱花已经全开了，窗外小情侣们拥吻在树下，粉红的一片花海让人仿佛置身童话世界，悠悠然生出一丝情愫。
　　于是，她又想起了穆宸。
　　穆宸……穆宸……
　　原本最应该是过客的人成了最令人牵挂的坏家伙。
　　“佳音啊~我一定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呸！哪儿是他欠她的！这话分明是反着说呢！
　　想着想着，又是一肚子气，那人确实本事，明明不曾许诺什么，却总叫人期待。
　　心神恍惚得胡想了一会儿，不知道是不是老天也有所感应，佳音竟觉得四周剧烈摇晃起来。
　　她愣在那儿，不明所以，直到听见身后一个女孩子高声哭喊了一句：“地震！是地震！”这才明白了当下的处境。
　　顷刻间整栋大楼晃得晕了头，图书馆的人虽然都立刻采取了紧急保护，脸上的神情还是紧张到僵硬。佳音匆忙找到一顶紧急头盔戴上，靠着一方木桌蹲下，第一次感觉到生死一线的恐惧。书架已经倒了一片，无数书籍砸下来，一声一声跟着地震的节奏砸进人心。天灾面前，人渺小得可怜，短短几分钟，山摇地裂，沧海桑田。
　　第一波大地震刚刚停止，所有人立刻像发了疯一样往楼下冲。佳音跟着人潮中，脑中一片空白，眼前的楼梯都好似浮云，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下楼时恰好再遇到一次余震，更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有个重物从天而降恰好砸在她头上……她本能地疯狂跟着人群往楼下冲，耳边只有自己短促的呼吸声。
　　终于，看到阳光了……迈出大楼的那一刻，心跳几乎快要静止。
　　所有学生自发地聚到操场避难，佳音挤在中间，四周都是惊恐的脸和颤抖的四肢。东京本地的孩子在间隙中间早已逃到了街上，平时嫌贵的穷学生瞬间抢空了所有视线内的出租车，大难之后，他们只想回家。
　　佳音心有余悸地茫然看着周围的一切，突然生出一种末世凄凉来……
　　分分秒秒，短的一晃即逝，长的又好似耗尽余生。
　　这一刻，佳音突地想起朋友平时的一句戏言：此生之末，你会有遗憾吗？
　　不知怎的，脑中突然闪现出好多熟悉的人影来，他们都冲自己笑着，晃晃悠悠。瞬时间一种寂寥感油然而生，泪湿了眼眶。
　　正是愁怨时，远远的，似乎有个人呼着她的名字，穿过四周的喧哗急急赶来。
　　佳音顺着声音望去，在一片残阳残花中看见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影，瞬间醍醐灌顶。她大哭大笑着跳起来，冲着对方挥手，嘶哑了嗓音回应：“穆宸！穆宸！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拥抱热情，仿佛本能。
　　紧贴的心都剧烈跳动着，难以自持。
　　“你怎么来了？”含着泪，不自觉又用了这句重复的开场。
　　随后，她听见那人一如既往地轻轻一笑，意外的没有回答。
　　佳音把脸埋在男人胸膛，用尽所有力气拥住对方，仿佛只有这样拥着才能忘记生死的恐惧，只有这样拥着，在此生之末才不会有遗憾。
　　穆宸任她抱着了好一会儿，直到听见那人好似停了哭声，这才轻轻放开，拉着仔细查看。
　　额头上一个小口子渗着点血丝，想来是头盔撞击到硬物留下的痕迹，他伸出手想要去碰，临着又缩回来，眉头紧皱，好似比对方还疼。
　　“没事儿……”佳音有点尴尬地微微躲了躲，这时才真正觉出点疼痛。
　　这时候，她已经脆弱得不成样子，可是穆宸依旧是整洁干净镇定自若的，好似从不同的世界而来。
　　一霎间，有点难堪，有点无措。好歹认识了好几个月，她从来都没有这般丢脸过，现在稍稍冷静了一些，竟然下意识的只想捂住脸。
　　大难过后，人心依旧惶惶。佳音不敢回公寓，可是街上所有便利店的食物早就被一抢而空，饿着肚子担惊受怕总不是事儿，只好跟着穆宸躲到他在郊外的独栋住所。
　　穆宸开着那辆吉普车稳稳地行在仓皇的车流中，这时天已经黑透，来往的车辆亮起车灯，照着四周更加不安。收音机里滚动播报着地震的消息，以及地震带来的次生灾害。佳音茫茫然看着窗外，更加深切地体会到了什么是福祸难料。
　　车行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模模糊糊看到那栋小小的灰色民居，穆宸让佳音直接进屋，自己则从后备箱搬了些往常储备的吃食。他今天一直很沉默，神色严肃却不是紧张，只有佳音问起了才勉强笑笑。
　　因为地震衍生了其他灾害，民居附近的电力还没有抢救过来，黑漆漆的房间一丝生气也没有，倒叫人更多恐惧的瞎想。佳音缩在穆宸身边跟着他来来回回忙碌，等到终于翻出几支蜡烛点上，她才微微松了口气。
　　两人相拥着围着一点烛光坐在客厅，听着街上奔命似的车响，内心竟然意外地平静了许多。
　　“呐，我们这样算不算患难鸳鸯？”黑暗中有人轻轻调笑。
　　佳音诧异得“嗯”了一声，未回神便入梦。烛光中穆宸的眼睛犹如一潭幽湖，悠悠荡荡，陷进去就出不来。
　　穆宸瞧她晃神，呆呆傻傻的样子甚是可爱，不由得发大了笑容，搂紧对方，继续道：“听广播说今晚上可能还有几次余震，估计是睡不好了，不如我们找点事儿做？”
　　“什么事……”
　　穆宸邪邪一笑，没有详解，突然间烛光闪了一下，再清明时已经逼得对方贴身。顾不得推却，刀刻似的俊美近在鼻息。佳音面上一热，有些慌了，赶紧伸出手去挡，却不想又被那登徒子直接捉在怀里。
　　“你……”
　　再是痴傻，已然遐想。
　　佳音羞惭地看着对方，浑身抖得厉害，竟分不出内心是拒绝还是渴望。她就这样懵懵懂懂地等着那人动作，呼吸着对方的呼吸，温暖着对方的温暖，明明是第一次这般与人靠近却并不觉得违和。
　　理智系于一发。
　　然而，就在这时，始作俑者却突兀地开怀大笑起来，“佳音啊~你刚才在想什么？”
　　这话说的，刹那间全成了她的错。
　　佳音恼羞成怒地甩开对方的禁锢，干脆背过身去，沉默不语，生起闷气。说生气其实也算不得真生气，顶多有点不甘心自己的动摇。从初见他就好似一直在纵容，明晓得这人说话做事真真假假看不清，却又自欺欺人地劝服自己：那人即使是骗也算是骗得用心了。
　　穆宸见她这样，心知自己恐怕玩笑过头了，又赶紧黏上去哄，一来二去倒把之前那些负面情绪忘得干净。
　　“行啦行啦，作为赔罪，我给你讲个故事好吧？”
　　穆宸笑嘻嘻地又把人搂进怀里，三月的夜晚若不拥抱还是冷的。
　　“讲故事？好呀！不过，你的故事可别是什么听来听去的烂梗，一定得是我从没听说的。”佳音娇娇笑笑地难为对方，算是对刚才之事的小小报复。
　　穆宸淡淡一笑，并不争辩，絮絮地说起了故事。
　　“话说，不知道多少年前，也不知道是哪座山上，住了一只女妖精。她化形后漂亮极了，身段苗条，特别是一双眼睛，晶晶闪闪，会勾人。妖精生在山上，长在山上，饿了就抓点野味，渴了就喝点泉水，日子说得很逍遥。直到有一天，她遇见了一个过路的男人。”
　　“然后妖精就爱上了这个男人？”
　　“想什么呢？我的故事怎么可能那么恶俗。那个男人确实长得不错，身材也挺拔。然而，却不是妖精动了凡心，而是凡人起了色心。男人在机缘巧合之下看见了妖精化形的样子，一下子就被迷得无法自拔。他于是不愿再下山，天天到处找寻妖精的影子。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与妖精相识了。男人得偿所愿，对妖精更是爱得不行，可是妖精却总是冷冷淡淡的，好像铁石心肠。”
　　“那男人怎么办？”
　　“你别急啊，我这不讲着么~有一天，男人终于受不了了，他问妖精为什么不愿意接受自己。妖精于是回答，‘你总说爱我，可我不知道爱什么？又怎么能接受呢？’男人于是解释，‘爱是看到一个人心就止不住砰砰急跳，你摸摸我胸口，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妖精还是不解，但好奇心驱使下，她还是按照对方说的做了。结实的胸膛下一个东西鲜活而有力的跳动着，这让妖精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她也抚上自己的左胸，谁知道那里却是安安静静，好似空无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