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城》苏特

20、十九、二十 十九章修改

　　（十九）
　　卫北川几乎一夜未眠，好容易熬到天亮，一大早就跑去找导演朱桦。果然，听说他要请假，而且马上就要走，朱桦的脸色就有些变了，直接开口：“不能晚几天再走吗？隋然的档期就这三天，你就算非走不可，也必须等把你和他的相关戏份都拍完了再走。”
　　卫北川急道：“不能等，我外婆就这两天，随时可能走！”
　　朱桦皱了皱眉说：“我理解你的心情，可是，你这一走，和隋然的对手戏怎么办？难道全都作废吗？”想了想，退一步说，“这样，你今天赶回去见你外婆最后一面，明天下午赶回来，可以吗？”
　　卫北川咬着牙，摇摇头：“不行，时间不够，我得回去给外婆送终，还得给她过完头七。”
　　朱桦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说什么，还过完头七？前前后后不得十来天？！”她有些压不住脾气了，“ 按照拍摄计划，这段时间要拍的可都是你的重头戏。就算把隋然和你之间的对手戏全删掉，那还有其他和你配戏的演员呢？大家都各有各的档期，无缘无故让他们全等个十来天，来迁就你的突发事故？”
　　卫北川也知道自己这要求有点过分，低着头一声不吭，但就是不肯松口。
　　朱桦越说越火大：“我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以前拍戏时剧组也有演员家人过世的，那还是亲生父亲呢，不也回去处理完后事，两三天左右就赶回剧组了吗？人家那是敬业，怕耽误拍摄进度，怎么到了你这儿，就变成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想走多长时间都得随你啊？”
　　卫北川眼眶发红，哑着嗓子说：“您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我没办法，这次非回去不可。对不起，朱导！”
　　朱桦气得简直说不出话来，这时传来了敲门声。她定了定神，平息了一下怒火，过去开了门。

　　站在门口的是宋天道，在朱桦和卫北川吃惊的目光中，他镇定的走了进来，随手关上了门。
　　一看卫北川和朱桦这架势，宋天道就知道两人之间的交流肯定极不愉快。他先是走过去，安抚性的在卫北川肩上拍了拍，然后便对朱桦开口了：“朱导，小卫家里出了事儿，就让他回去一趟吧。剧组的损失，我来承担。”
　　朱桦真是没想到，就为了请个假，卫北川连夜把宋天道都给找来了，怎么着，这是要和她叫板是么？她怒极反笑：“宋老板真是豪爽，剧组能有什么损失？没了他还不能开工了？顶多把他的戏都改了，哪敢耽误他回家尽孝啊？”
　　卫北川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朱桦这番话实在是刺耳，但他也只能受着，心想和回家给外婆奔丧比起来，这个男二号的戏份也不算什么，删就删吧！于是说：“朱导，我也知道这个时候请假是我不对，耽误了剧组的拍摄。这样吧，我的戏您觉得该怎么改就怎么改，等我回来后我一定把剩下的戏都好好演完！”
　　朱桦冷笑了一声，还想继续讽刺几句，宋天道抢先一步挡在了她面前，笑了笑，说：“朱导，别动气。不就是放几天假让北川回去奔丧吗？人之常情啊，是不是？我都替他开口了，不给我这个面子啊？”

　　朱桦被噎了一下，她知道宋天道不是个好惹的，财大气粗，圈子里人脉广，本身又是个黑白两道通吃的主，虽然以她的名字和地位，不至于怕他，但得罪他显然也没什么好处。
　　她确实没想到宋天道会为了卫北川这么点事儿，连夜跑来为他出头。倒是小瞧了卫北川啊，原以为他不过是宋天道手中的玩物而已，不料还挺有笼络金主的一套手段嘛。
　　不过那又怎么样呢？朱桦在心底觉得卫北川可怜又可笑。这小子以为有了个金主傍身，能护他一世？这么明目张胆的得罪她，不是蠢是什么？这圈子里，导演，尤其像她这种有了一定江湖地位的“名导”，别人上赶着抱大腿还来不及呢，哪敢轻易开罪啊？没想到这小子很拽嘛，还真是让她刮目相看啊。
　　虽然内心十分恼怒，但朱桦毕竟也是个知名导演，涵养还是有的。她看了卫北川一眼，不冷不热的开口了：“宋老板既然这么说了，我哪敢强留人不放呢。不过他这一走，剧本就得改，不可能整个剧组为了他重新制定拍摄计划吧？后面的戏份大概得删掉不少。”
　　卫北川十分干脆的点头：“行，您说怎么删就怎么删。”
　　朱桦看也懒得看他一眼，转身就走了。

　　房间里一下子只剩宋天道和卫北川两个人。卫北川对于宋天道的突然出现，既吃惊又有些感动，有些不自然的开口：“宋哥，你怎么来了？”
　　宋天道搂住他的肩，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不是答应了你，要帮你搞定？”
　　卫北川低下头，半晌，说了声：“谢谢。”宋天道有些心疼，看他一脸的疲态，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可见对外婆的感情有多深，此刻内心有多煎熬。便问了一句：“机票订了吗？”
　　卫北川摇了摇头：“我老家在个小镇上，离机场好几百公里呢，还不如坐大巴，七、八个小时就到了。”
　　宋天道点点头，对他说：“嗯，你去收拾一下东西，一会儿我送你。”
　　卫北川有些过意不去：“那太麻烦你了宋哥，我自己叫个车去车站就行。”
　　宋天道嘴角一勾，轻笑了一声：“你以为我送你去车站呢？”
　　“啊？”卫北川傻傻的看着他，那不然呢？
　　“本来我打算也买张机票陪你一块儿回去的，既然你说坐车更快，那咱们就坐车走。”宋天道看着他傻乎乎的样子，特别心动。本来想在他嘴上亲一口，但考虑到他此刻的心情，于是改为在他脸上摸了摸，“我开车，送你回去。”

　　（二十）
　　卫北川这下是真的呆住了。昨晚给宋天道打电话，实在也是没有办法了，他原本是想让芸姐去和朱桦沟通，替他请假。结果芸姐却叮嘱他，千万别冲动，导演要是不同意那就晚两天再走，别让导演为难，对他产生不好的印象。在芸姐看来，外婆嘛，毕竟比不上亲生父母，过世了回老家看一眼，灵堂上多磕几个头，尽个孝心就行了，赶没赶上最后一眼都没那么重要。
　　卫北川向她解释，说自己是外婆一手带大的，感情特别深厚……可芸姐还是劝他，说他能进这个剧组不容易，这个角色对他也很重要，别因小失大。而且拍摄计划都定下来了的话，他突然请假确实不太好，会影响整个剧的拍摄进度。
　　卫北川只听进去了前面那句话，因小失大？他只觉得好笑，又觉得悲凉。至亲的亲人即将离世，自己要赶回去见她最后一面，却被说成是“小”，那什么才算“大”？演个电视剧的男二号，侥幸红了起来，就是大事了么？
　　比起赶回去见外婆最后一眼，更加重要？
　　他也知道自己这么做其实挺任性，没有为剧组考虑，或许连身为演员的职业道德也丢到一边去了。他也想做一个敬业又负责的人，能默默忍受亲人离世的悲痛，继续坚守在岗位上……可是他做不到，有什么办法呢？
　　哪怕朱桦把他后面的戏全删掉了，他也认了。不敬业就不敬业吧，他管不了这么多，这世界上此刻没有任何事能比让他赶回去见外婆最后一面更加重要，他要守在她床前，握着她的手送她离开，灵堂里为她守夜，最后看着她入土为安。

　　连芸姐都不同意他请假，卫北川无奈之下只好找宋天道。他以为宋天道顶多也就给朱桦打个电话，让她通融通融，他是真没想到，宋天道居然连夜赶了过来。
　　而现在，他竟然还说，要开车送他回家奔丧。
　　卫北川有些发傻，在他心目中，宋天道不至于为他做到这种程度。听说过哪个金主会亲自开车连夜从一个城市奔赴另一个城市，就为了替自个儿包养的小明星跟剧组干仗，然后再开车好几个小时送他回老家的么？
　　这画风不对啊，宋老板！
　　“这……宋哥，怎么能让你开车送我回老家？”卫北川连忙婉言拒绝，“你昨晚已经开了好几个小时的车了吧？一定很困了，还是赶紧找个酒店好好休息一下，我自己打个车很方便的……”
　　宋天道直接打断了他：“行了，少废话，收拾一下赶紧走。怕我困那就咱俩换着开车，你先开，两个小时后再换我。”打了个呵欠，他满脸困乏之色的挥了挥手，“我在停车场等你，别磨蹭。”
　　说完后，也不管卫北川啥反应，径自走了。卫北川愣在那儿，神色复杂的看着宋天道的背影，犹豫了一会儿，最后急着赶回老家的念头终究还是占了上风。他掉头回了宿舍，拿起已经收拾好了的背包，赶去了停车场。
　　半路他给芸姐发了个信息，告诉她自己已经跟剧组请完了假。在停车场看到那辆熟悉的越野车，卫北川绕到驾驶座，透过车窗，果然看到宋天道正坐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躺靠在椅背上补眠。
　　他拉开车门，宋天道也没睁眼，只问了一句：“你能开么，这车？”卫北川“嗯”了一声，坐进驾驶位后熟练的打火发动了车子。

　　直到车子拐上高速，一路上宋天道都在睡觉。卫北川放了音乐，声音调得不大不小，他专注的开着车，忽然听到宋天道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外婆，是得了什么绝症吗？”
　　卫北川摇摇头：“我外婆身体一直挺好的，听我妈说，是她前两天在院子里晒棉被，不小心摔了，后脑勺着地。送到医院后，已经昏迷不醒，医生说救不过来了，让家人准备后事。”
　　宋天道沉默了一会儿，问：“老人家多大年纪了？”
　　“七十八了。”卫北川的声音有些低沉，“打算明年给她做八十大寿的，没想到……”
　　宋天道叹了口气，安慰道：“也算高寿了，况且老人家没遭什么罪，这么走了也算是喜丧。”
　　卫北川紧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等到两人开车赶到小镇上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宋天道毕竟是外人的身份，也不好跟着他回家，就自己找了个小宾馆住下。卫北川看着这个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内心十分复杂。自十岁那年离开，到现在已经十多年了，而他回来的次数却不多，平均一年一次都不到。
　　外婆所住的那个宅子还是没什么变化，当年卫巧给她买了新房，但她并没有去住，而是让给大舅家的表哥结婚做了新房。卫北川风尘仆仆踏入房门，房间里挤挤挨挨都是人，卫巧和他几个舅舅都围坐在床边，几个舅妈或坐或站的都在屋子里，小辈里只有二舅家的表姐在，然后就是他了。
　　卫北川三步并作两步的奔到床前，他外婆闭着双眼躺在床上，枯瘦的双手露在被子外，脸上满是皱纹。他看着这从小将自己抚养长大的老人，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放学后坐在桌子前写作业，外婆眯着老花眼，认真的给他敲核桃，一颗一颗敲开后，把核桃仁取出来切碎，用白糖拌了，装在白瓷碗里给他当零食吃。他喜欢吃排骨，那么节俭的外婆，自己都舍不得吃肉，却每个星期都会给他做一次糖醋小排，而他一边吃得津津有味，一边还不懂事的对外婆说，就这么一小碗，都不够他吃一顿哩。
　　那时候外婆就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重要到什么程度呢？他晚上睡觉时，做梦梦到外婆不在了，会突然从床上坐起来嚎啕大哭的程度。
　　外婆吓一大跳，忙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他抽抽搭搭的回答，说梦到外婆离开了，不要他了。外婆抱着他，笑着哄他：“小傻子，外婆怎么会不要你呢？你是外婆的大宝贝啊。”
　　他认真的说：“外婆，我长大了赚了钱，一定接你到大城市去住，好好孝顺你！”
　　外婆笑得脸上都开花儿了，那满足的神情，他一辈子都记得。

　　可是等他长大了以后，去了另一个繁华都市，却开始忙于自己的生活，忙着结交新的朋友，忙着谈恋爱，偶尔也读读书。他从一开始每天都会给外婆打电话，渐渐到一个星期、一个月，最后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才给外婆打个电话。
　　每次外婆在电话里都唠唠叨叨的问他这问他那，最关心的是他有没有找对象。他说还没有，外婆就催他快点儿，还说他什么时候找好了，把姑娘带回去给她看，她给包个一万块钱的大红包！
　　在外婆心里，一万块钱那实在是笔大数目，可他听了却只是笑笑，敷衍般的应付外婆几句后，挂了电话还在想，谁会为了那一万块钱去找个女朋友啊。
　　他总以为时间还有很多，外婆身体也还很好，等他以后出息了，再把外婆接来养老也不迟。
　　可他却忘了那句，子欲养而亲不待。
　　外婆，等不到他想要尽孝的那一天了。

作者有话说

　　十九章重新修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