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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烛华 (125) ...


  •   第二天,郑青青回到帐篷,并没抱着多大期待,或许齐宗仪恢复体力自行离开,或许他还在那里却已经不会呼吸,身子彻底僵硬,或许原住民山青发现他,将他带下山送医并报警。

      结果男人还留在帐篷里,活着,郑青青惊讶地发现他的状况和昨天一样,伤口虽然没好,但也没有恶化,看来抗生素成功发挥效果。

      营地上没发现干木头或其他异动,今天原住民没来过,当然也没发现她窝藏了一个神志不正常的男人。

      郑青青用剩下的木炭和残木生火煮水,这一连串动作让她气喘吁吁,关节嘎嘎作响,骨头好像泡过醋似发酸变软,她咬咬下唇,确保自己挂着满不在乎的表情。

      这只是一个仪式,只要有一堆小火,她就不孤单。现在还多了个男人。

      她又喂他吃了一次抗生素,这次他没再咬她。

      大多数时候齐宗仪都保持沉默,郑青青如果点名问他,男人也会有简短的回答。

      她用热水替他擦身并重新上药,有点好奇他怎么只靠着毯子和暖暖包熬过湿冷的寒夜,人类生命力很强韧,或许他就是特别不容易死的体质吧!

      「你有没有女朋友?」十五岁的少女审问重点显然和警察不一样。

      男人虚无的视线凝固了十几秒,像是在确认「女朋友」这个字眼的意思。

      「没有。」

      「我做你女朋友好不好?」

      「不要。」

      郑青青觉得被羞辱了,将开到一半的饼干包装朝他身上一摔:「我逗逗你而已,还当真了!」

      她离开帐篷去捡拾柴火,回来以后觉得自己和一个疯子生气很好笑,于是确定火堆能烧很久后又坐到齐宗仪身边。

      「我这几个月来一直重复做一个梦,梦到我变成男人,还是又老又丑的男人。」郑青青将脸靠在他没受伤的手臂上,嗅到他从毛孔中散发的金属焦味,但她不在乎。

      对郑青青这个年纪的少女来说,四十来岁又满脸沧桑的男人已经很老了,梦到自己一瞬间年纪与性别都变了样,毫无疑问是噩梦。

      「在梦里,我和一个叫郑坚的男人有仇。题外话,听说我爷爷就叫郑坚,老爸还带我去扫过他的墓,说不定我就是为了复仇才投胎到郑家。」

      每梦过一次,那段不知是否真实存在的虚幻过去就变得更清晰。

      梦境年代里的街景和人物穿着都显得老旧灰暗,不知怎地人声鼎沸,有种汹涌奔流的感觉。

      他和郑坚是老对头,从几次商业合作上的谈不来,渐渐变成意气之争,但郑坚的官商人脉和生意规模却渐渐甩下他,他相信郑坚在政府里搭上了一条暗线。

      频繁针对他的商业攻击,好几次在争取客户合同上吃了暗亏,他一路走下坡,郑坚却是屡战屡胜,最后人家已经不将他当成对手了。

      经商失败的他不得不变卖财产还债,仅仅保留一块好地,打算建屋种田安置妻子老母,他累了,也不想和郑坚斗下去,只想平平安安过日子。结果那块地却突然被军方征收,他四处陈情,皆落得吃闭门羹的凄凉下场,特务偷偷盯着他,彷佛只要抓到任何一点把柄就能将他打成匪谍关进牢里,甚至人间蒸发。

      妻子带着女儿投奔娘家,没多久就协议离婚,他不得不做粗活养活病重的老母亲,结果早年应酬过多与粗工的劳累让他的心脏出了毛病,母子加总医疗费耗光最后的储蓄。

      他带着一身病痛找不到工作,最后沦为乞丐。

      还记得那块地郑坚向他问了好几次,他就是不肯卖,结果被军方征收后莫名其妙又转租给郑坚,以后大概会被廉价买下,这种手段他不是第一次见到,只是没想到郑坚居然做得这么绝。

      一切不违法,当然了,也不看看法律是谁订的?

      他一直想揣把刀子去找郑坚,想到万一失手,报复说不定会落在前妻和女儿身上又迟疑了,退一步想就算得手,女儿有个当杀人犯的父亲,还不知会苦成什么样子?

      这就是命啊!或许是他上辈子欠了人家!当成还债,反正这破烂身子也撑不久了。

      正当他自暴自弃乞讨度日,某天夜里,大雨稀哩哗啦下着,路上行人匆匆,没有人停下来关切肮脏的乞丐,被雨水喷湿的他就这样摆着破碗懒得动弹。

      一辆汽车冷不防停在路边,车门打开,白白胖胖的男孩撑着黑伞走过来。

      他只瞄了一眼就断定不可能是哪家好心少爷前来施舍,因为那个男孩是郑坚的宝贝儿子,名叫郑之龙,才十岁或十一岁,个性和他老子却像同一个模子印出来。

      「臭乞丐,谁叫你要妨碍我父亲,这就是你的报应!」男孩得意洋洋地叫嚣着。

      司机担心郑之龙有个闪失,赶紧跟上来劝道:「少爷,小心这乞丐会发疯伤人,老爷等着你一道吃饭,还是快回去吧!」

      额上一痛,回过神来才发现地上多了颗鸡蛋大小的石头,上头还沾着自己的血迹,他被那颗石头打得又晕又痛,却激起一些清晰的念头。

      郑之龙特意将石头藏在口袋里,显然也不是偶然在路边看见他才叫司机停车,而是有备而来。反正猎物无力反抗,何乐而不为?

      妻子离他而去时,他曾经满心怨恨,一个云游老和尚劝了他一句:「得饶人处且饶人。」他忽然想起妻子的好来,更舍不得女儿陪他吃苦,所以他放手了。

      郑坚有同个鼻孔出气的儿子,正要回去一起亲亲热热吃饭,他和女儿是否还能见上一面?这辈子恐怕希望渺茫,他不想让女儿知道有这么一个没出息的父亲。

      乞讨的收入连自己都养不活,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慢慢病死。

      他不是圣人,不是修行高深的大和尚,这次他真的吞不下去。

      头脑一阵闷黑,心脏剧痛,喘不过气来,鲜血顺着脸廓流进嘴里,他倒在地上,听见汽车慌慌张张开走了,他咀嚼着自己的血低咒:「郑坚,你父子欺人太甚,若有来世,定要叫你郑家尝到骨肉拆离之痛,我发誓──」

      阿母,我不孝,我没用,我好恨……

      他是活活气死的。

      郑青青说完那个回旋反复的怪梦,将齐宗仪的手臂抱得更紧。

      「奇怪的是,我就是不记得梦里那个男人的姓名,我叫郑青青,我明明是女人。这太荒谬了。」她甚至将齐宗仪的手掌压在胸脯上,不安地强调。

      少女的心脏在他手掌下顽强地跳动着,男人眼中的金光也跟着闪烁不定。

      第三天郑青青来帐篷陪伴受伤的男人时,没再说起其他话题,只是为自己注射更多的吗啡,几乎一整天都昏昏沉沉,她的健康情况正急转直下,像是堆得歪七扭八的方条积木终于开始摇晃崩塌。

      第四天,郑之龙禁止她出门,说是为她续命的高人会到家里拜访。郑青青无法忍耐到帐棚去的渴望,仍旧溜出小别墅,但她留了个心眼,直觉告诉她不能拐入小径,但只要稍微接近一点也好,她在林道上沉默地走着,知道男人就躺在不远处,感到若有似无的满足。

      她若无其事继续走,思绪混乱,虚弱不适地游荡了数小时,忽然发现有两个人正在接近她。

      郑青青立刻脱下羽绒外套卷成一团塞进草丛下,寒风瞬间让她直打哆嗦。

      这样来追她的人会更加觉得郑青青精神不正常,也会快点将她带回屋里,她不想让他们发现齐宗仪的存在,即使他会因此得救。

      ※※※

      来到坪顶的第二天清晨,司徒烛华和沈韵真沐浴在郑之龙连绵不断的怒骂中,可惜少女对郑之龙的吼叫威胁不痛不痒,早就知道郑之龙遇到女儿便会化身纸老虎,令人不意外的是,郑青青拒签寿命延长的文书。

      趁那对父女忙着沟通,韵真去少女的房间偷看昨夜她的画作,并用手机拍摄内容,可惜郑青青的绘画技巧停留在幼儿园程度,韵真勉强辨识出她在画一个男人,其余太过抽象。

      韵真也看出只要有他们旁观,郑之龙多少还会想端起老父的面子,结果只是造成无意义的僵持,她索性和司徒烛华走到后院。

      「你说这孩子会不会已经想起前世了?」韵真忽然冒出这份怀疑。

      从司徒烛华口中听来郑青青前世与郑家父子的因果,以及诅咒郑家人骨肉分离这份遗恨,韵真对让这个小女孩活下去的任务宗旨产生动摇。

      「有可能,璇玑也说世界各地拥有前世记忆的人大幅增加,不知是魂魄本能感受到魔障威胁或想加速因果变化,可以说部分人类的灵识变强了。我们以前也讨论过类似的话题,近百年来地府有计划地优先送修道者魂魄投胎,人间的生死循环正处于急速运转的状态。」司徒烛华说。

      「好,确认郑青青的确是为了讨债才投胎为郑之龙的女儿,那么她现在寿命将尽,自然是债快讨完了,如果勉强她活下来,不就反而是让她欠郑之龙的人情债,或者说继续受苦吗?冤冤相报何时了?」韵真托着下巴计算得失。「都怪你和璇玑通过寿命这种破坏平衡的奖品!还可以转让!」

      「我没参加金卡奖品内容规划。」司徒烛华马上撇清。

      「但你也没有反对!」

      「至少璇玑的脑袋是天人,他制定的任何计划一定都跟人间大事有关,不会只有小范围的利益交换。」

      「是这样吗?」韵真身为妖怪,对天界的畏惧和向往比修道者都要深,不过认识璇玑以后,她对天人的看法快要整组坏光光了。

      她抱胸感叹道:「没想到一个顶级奖品的兑换会牵涉这么多陷阱。」

      这时客厅传来一下又一下瓷器碎裂声,韵真赶紧拉着司徒烛华回去调停。

      「我不会签那张该死的纸!也不要再活十年!」郑青青激动怒吼,就要捡碎片自残,郑之龙则手忙脚乱拦着她。

      「青青呀!妳为什么这么倔?听一次妳爸爸的话吧!好歹我们也是生妳养妳的父母啊!」等在一旁束手无策的唐妙琴终于忍不住出声。

      少女闻言转向唐妙琴,表情一瞬冻结,她僵着那张怒极欲笑的脸,忽然大口吐血。

      郑之龙吓傻了。

      司徒烛华箭步上前,按住少女背心输入自己的气,同时念了一句清心咒,及时镇住魂魄离体的剧烈反应,郑青青缓缓跪倒,瞪着呕出的血迹,浑身无力。

      如果司徒烛华没有出手,方才就是这个少女的绝命之时了。

      老人跪在郑青青面前欲抱住她,瓷器碎片刺破他的膝盖,老人恍若未觉,面对珍爱得不得了的少女,却只能迟疑地缩手,怕再度刺激到郑青青。

      「……还记得你对一个乞丐扔石头吗?我是来讨债的,郑之龙。」她露出鲜血染红的牙齿嘶哑道。

      郑之龙想起模糊的往事,仍然不敢置信。

      韵真抱起气若游丝的濒死少女说:「我先带她回房休息,你们最好快点商量对策。」

      黑家干部带着郑青青犹如一阵风消失在楼上,留下地板上的血迹作为少女无言的控诉。

      「医生明明说她还有一个月生命,也有很多人都活过医生宣告的期限,为什么我的青青不能是例外?」郑之龙喃喃自语。

      唐妙琴也说道:「我们希望透过无毒饮食和病人自主运动帮青青争取更多时间,明明之前很顺利,怎会变成这样?」

      司徒烛华没告诉他们,郑青青固然借着长时间散步运动和固定进食保留良好体力,但在小别墅的拘束生活也让她累积许多压力躁郁,实则谈不上良好的休养,不断顷轧身心的后果,现在不过是未爆弹终于引爆而已。

      道士决定换一个说法:「医师只是给个概括估计,不过这次的诊断算是准确。郑青青死期命中注定,若她本人无意存活,比期限略早断气也有可能。寿命通常易减难增。」

      「那我们到底该如何是好?青青刚刚还说了句古怪的话,她是某个乞丐转世?这到底怎么回事?」郑之龙问。

      「你心知肚明。」司徒烛华说。

      郑之龙惭愧地转开脸,拿出威士忌倒了半杯一口气喝下才勉强恢复镇定。

      女儿一瞬像是换了个人,他登时想起儿时做过的亏心事,但抗魔联盟通过他的申请,郑之龙还以为那件事的罪过并没有那么大。毕竟丢出石头时他还是小孩子,那点力气扔不死人的,后来父亲也查过昔日对手的死因,是那名乞丐自己生病死掉。

      「我当时年幼不懂事,只想着父亲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我没有要他死的意思,那人怎会如此恨我?」郑之龙结结巴巴,一点都不想将心爱女儿连结上那个可憎的乞丐,他完全不记得乞丐的脸和名字,只剩雨夜街边一抹模糊悲惨的人影偶尔带来不安,通常郑之龙只会将这点不安抛诸脑后,但现在他不能不在乎了。

      时隔五十年,郑之龙还能感到那夜转身离开时背后蜿蜒染上的寒意。

      「总之,郑青青一心求死,代表她的报复即将结束,你与郑青青二人父女孽缘可就此断开。这次委托贫道会尽力而为,你最好将地府文书交给郑青青,或许机会握在手中时她会改变心意,但当着你的面她不可能盖章。」司徒烛华说。

      郑之龙拿出可立即赋予十年寿命的地府文书担忧道:「若郑青青毁了这纸证明,或她在盖章前死去该如何算数?」

      他现在已不敢再做女儿会迫不及待延寿的美梦,甚至打算起最坏的情况了。

      「这不是普通的公文,毁了随时可复原,若郑青青未使用这份寿命就已断气,则会折算成同等的福报,很遗憾,无法作为复活的手段。」

      老人握着地府文书,神情无比伤心,相较之下,他的爱人唐妙琴却是被遗忘了。

      「她是我的女儿,这一点不会变。」半晌,郑之龙下定决心。「我会把地府文书交给青青自己决定,只求大师替我劝劝她,只要她愿意活下来,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妳呢?」司徒烛华问愣在一旁的唐妙琴。

      「她真的是来讨债……」自我安慰的荒谬想象成了事实,唐妙琴一时间五味杂陈。

      她有个疑问,郑青青到底是来向谁讨债?只有对郑之龙吗?她是不是来还债的人之一?且是一并偿还这对父女。

      一旦确定现世报真的存在,唐妙琴对自己自甘沦为男人情妇又若有似无忽视私生女的作为起了一阵心虚。

      「妙琴,妳对青青到底怎么想?大师在问妳。」郑之龙喝了一声。

      「我觉得青青她……很可怜……」挣扎痛苦只是为了讨债,这辈子岂不是损失更多?然而,唐妙琴和郑之龙这个男人纠缠多年,一样是半斤八两。

      好在她没记起半点前世的记忆,也不想知道自己上辈子到底和这两人是什么关系,她只愿平安无事过完剩下的人生,远离阴森森的转世复仇。

      唐妙琴忽然觉得道士劝她离开的提议极之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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