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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烛华 (1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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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一场锋面衔接寒流让北部连续十天不见天日,又冷又湿,合欢山甚至飘起雪。
大批民众租雪炼开车排队上山赏雪玩雪,彷佛想借着例行的一窝蜂玩乐洗刷半年来台湾出现的各种乱象与挥之不去的传染病禁区疑云。
照理说鬼魂应该很喜欢这种阴暗天气,但这只是人类的迷信,其实任何剧烈天气,甚至三级地震,都会让灵识不足的鬼魂很难受,就像三不五时的根管治疗一样。
与其说孤魂野鬼喜欢黑暗,不如说这类族群偏好数十年如一日,稳定沉寂的角落。
淑清就是一个典型的地缚灵,一来是执念影响,二来是习性吻合,中理大学一度成了她死后的巢穴,不典型的是她现在正被灾神绑架中,非自愿目睹许多二十一世纪怪现状。
比如一个穿着黑斗篷的苍白外国女子正在跪拜穷蝉,朗诵一些「我挚爱的魔王」之类的恶心发言。
穷蝉化为一片黑雾隐藏身形,顺便将淑清踢出来以毒攻毒。
「为什么是我?」淑清不爽。
「我赏妳吃,赏妳住。爷被一只母狗拦道,妳去清理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穷蝉在黑雾里说。
「听你放狗屁!」淑清早就知道这个妖怪脑袋有病,但斗篷女却勾起她的兴趣,原因无他,这个女人太──奇幻了。「她是怎么回事?穿得像魔女一样。」
「她就是魔女,顺带一提,那斗篷下可是光溜溜的。」
「无耻,你怎么知道?」淑清立刻用看着狗屎的眼光鄙视穷蝉。
「有抗魔联盟,就有恶魔崇拜者,也差不多是百家齐放的时候了,本尊什么怪异没见过?但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随便给人乱取一通,真要被挂名岂不让杂碎占了便宜?」颛顼帝子带着看好戏的口吻说。
淑清本来不想让穷蝉如意,但他若不想动,却得连累她陪他干耗着,因此淑清打算现出厉鬼模样吓跑对方了事,她才不要被牵涉进这种猥琐的情境里。
岂料才刚靠近那个魔女,她就闻到一道混着腐败油膏味的怪异香气,随即动弹不得。
「伟大的主人,深渊的父亲,是否我打败这个服侍你的幽灵仆从,就能取代她的地位?」西洋魔女听不懂中文,直觉这个小奴仆在恳求主人让她出战。
穷蝉没有回应。
魔女于是拿出一颗骷颅头,准备将淑清封印在头骨里,淑清没想到对方是真懂魔法,一股混浊的吸力已攫住她。
正当淑清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偏偏不想求穷蝉时,黑雾散开,走出一个发如蓬蓑,比西洋魔女还要惨白的肮脏疫鬼,他浑身披着小黑棺,既没有角也没有翅膀,看起来和落后国家的市场乞丐没两样。
「主人,你又派出一个新的奴仆来考验我吗?」
疫鬼张开手指,骷颅头飞出魔女手心,滚到地上自动长出腐肉,拼凑成血肉模糊蛆虫爬行的一张老妇脸孔,魔女吓得停止诵咒。
「我要把妳的灵魂挪到妳生母的骷髅上,再让她使用妳的身体,妳还要服从我吗?」疫鬼用英语说。
褐发女郎呆若木鸡,情况和她期待的完全不一样。
「您不是需要我的帮助,特地召唤我来,赐予我考验吗?」
「没这回事。」
魔女汗流浃背,她原本以为最黑暗强大的存在就是她要追随的对象了,岂料一开始就弄错目标。
「我在人间徘徊时倒是吃过几只不长眼前来挑衅的病魔。」穷蝉阴沉地笑了。「妳有一分钟的时间解释打扰我的原因。」
「一个叫小生的男人找上我,这个存在并非人类,我的魔法对他不起作用,他说我追寻已久的黑暗主人正需要协助,我顺着他指引的方向一路寻找……」魔女浑身颤抖,期期艾艾说明拦道出现的原由。
穷蝉捞回惊魂未定的淑清对褐发女郎撇嘴道:「凭妳还不需要让我动手,滚去找妳的主人,选个匹配的货色,这座岛上九流魔物满地都是。」
这个魔女也是历来传说的受害者,自学巫术后却找不到真正的恶魔沟通交流,听朋友提起巨大的恶魔在东方一座小岛觉醒(这个恶魔当然就是撒旦!),立刻兴冲冲来投奔,却发现这座岛上的强大巫师多得让人害怕,五花八门的异教崇拜与狂热信徒立刻淹没她的存在。
想建立祭坛献祭人牲,召唤响应她的黑暗力量,却发现有不少人已经这么做了,还是粗暴愚蠢的平民,没有仪式,就是宰人,将尸块放进无人废墟后居然有效,这些黑暗势力已经有自己的运作模式,贸然介入说不定还会被杀。
她将神秘男人的指引视为黑暗势力有意招募自己,一路找寻或许被其他巫师困住的魔王,期许能获得真正魔鬼的青睐。
魔女灰溜溜地逃走了。穷蝉拎着淑清后领,将小厉鬼举到眼前,故意惊讶道:「妳真是有够弱的。」
淑清被气哭了。
「没人性,混蛋!你不要脸!活该沈韵真选道士不选你!吃屎吧!」
颛顼帝子照旧不痛不痒。
「也好,起码韵真懂了女人的风情,日后跟了我比较有意思。我这可是放养着,说过我要让韵真自由发展,只要她的魂魄最后在我手里就够了。」
他故意以丑陋面貌贴近淑清,她则不甘示弱七孔流血回敬。
穷蝉用彷佛要啄吻她的距离饶有兴味说:「小麻雀,认识妳以后,我已明白女人情商低落是件多么悲剧的事情。」
被激起兽性的淑清朝他脸颊咬下去,却像咬了口又苦又麻的毒气。
「啧啧啧,就凭这点能耐,没有我,妳该怎么办才好?」
淑清第一万零一次后悔当时没马上答应道士的超度,早死早超生根本是孤魂野鬼的名言警句。
※※※
司徒烛华与韵真来到云林的三天前,新竹县关西镇附近山区发生了一场不为人所知的灵异战斗,主角是新任的西城隍,老刘可没那么容易放过鬼蛊的余孽,或者该说是始作俑者。
在鬼蛊一役中出现过的魔种小生与西城隍杜淇风皆非鬼蛊制造者,抗魔联盟一直担心真正的敌人会在他们松懈时反扑,却迟迟没等到另一个魔种出现,璇玑不敢浪费这段休生养息的机会,立刻大刀阔斧整合联盟制度招募人才。
各地城隍为了不让活人与魂魄落到难以投胎的地步,更是竭力运作地府资源与有限人力,以保护人魂为第一要务,城隍爷基本上还是坐镇府衙里指挥文武。
新上任的竹堑城隍却不这么想,他认为城隍按照职务性格应该是能打的武神,天界发下神器就是让他镇场子用,虽然中城隍有了杜淇风的教训后希望老刘走低调稳重路线,但修行多年死前总算灿烂了一回,老刘反而比前任西城隍要变本加厉闹革命了。
老刘本名刘紫衣,出生时是一军阀幼子,在那个机会无数的战乱时代,自家老子对他有着深深的期望,请瞎眼算命师取了据说能官运亨通的名字,可惜老刘少年时代就逃家跟着云游方士学道去了,再也没回头。
他嫌紫衣这名字娘娘腔,总是要人叫他老刘了事,绕了一圈老刘还是当了官,儿时耳濡目染的匪气也没褪净,让人感叹宿命的奇妙。
接着老刘就开始用「路过」或「保护部下」的名义率着五营阴兵亲自巡逻领地,遇到好妖怪不吝赞美几句,邀约聚餐,教妖怪受宠若惊;遇上那不学好的非人,下至地痞流氓,上到杀人魔等级一律开扁,马上得了个浑号叫「醉钟馗」。
一时间,老刘辖下的阴间教非人又爱又恨,这种灰色风格却大大对了妖怪的胃口,公开私下各种贸易兴盛。
虽然城隍爷不能吃鬼,公文还是要批完,案子比排队的出租车还长,紧急自卫借口也有失效的时候,老刘的努力付出终于得到回报。
生于屏东尸池的鬼蛊是混入兽鬼的失败产物,老刘和其他修道者一直没排除鬼蛊继续产生的可能,某种制造模式建立后不可能只做出一个半成品,抗魔联盟忙碌的一大主因就是为了调查清除协助制造鬼蛊的人与非人,同样执正道大纛的太阴教亦有付出努力阻止杀人藏尸现象延续,新鬼蛊暂时大概不会出现了。
但那个未曾浮上台面的魔种才是老刘真正目标,他大力扫荡辖区,同时也布下天罗地网。
头顶扎着灰白小髻的红袍人食指吊儿郎当转着冠帽,他抬起挂在手背上的葫芦灌了口酒,魂魄胸口被尸犬撕裂的伤口缠绕着乌黑业力,像是有无数水蛭附着,又痒又痛,成为地祇仍然无解。
老刘遭鬼蛊重创时曾闻到淡之又淡的金属烧焦味,他在死后恍然大悟这就是魔种的气味,眼前这具在月下漫步的金色巨尸则散发着相同的焦臭。
他让城隍印化为长刀,勾起一个放荡不羁的笑容。
人类修道者说不定还得苦战一番,但地祇对魔种,胜负基本上没有悬念。
一阵激战后,老刘心情不太美丽。
「啧,竟然跑了。」
满地变色尸块显然只是魔种拼凑的外壳,老刘未料到对方居然没有实体,只见一片透明朦胧迅速窜入地下。沐霖心地恶毒,制造出的魔种更是诡怪多变,相关情报太少,幸好城隍神力也算给了魔种重创。
遗憾的竹堑城隍只得通知璇玑警戒协寻,逮住那只金尸魔种,鬼蛊的事才算真正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