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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烛华 (116) ...


  •   东台湾一处无人海岸,岸边堆满垒垒卵石,有如一行行神秘语言。

      离岸不远处的海面出现特殊起伏,随即钻出了一名肤色雪白的黑发男子,若能贴近细看,则会发现他的肌肤是一层极细的白鳞,赤裸男子半埋在水里,波纹形状暗示他下半身非属人类,收在背脊上的透明鳍翅刷地张开,泛蓝黑发并未在他强壮的肩颈上纠结黏贴,一离水就柔顺地随风飘逸。

      樱发魔族坐在礁岩上,百般聊赖地读着一本小说。

      白鳞男子上岸,化出两条长腿穿回衣物。

      「劳驾了,事情办得如何?」蠪问道。

      「这次总算找对地方,海底的仙阵最近才打开过。」委蛇回答。

      「近日这座小岛上倮虫仍旧小打小闹,我有欲寻觅之物,鬿雀夸蛾只顾着吃和玩,龙伯又不擅查探,交给你去办果然正确。」樱发魔族笑说。

      「人间海水未免太浅,龙类也极端稀少,不堪一击,连龙伯的真身都淹不死,如此浅海根本压制不了真魔。」委蛇面无表情评论。「话说回来,你养育的那只倮虫倒也狡猾,当今疲弱的人间众生根本无法探测海中仙阵,非得藉由我等魔族之眼才能看穿天界的技俩。」

      「别这么说,这人间之海是天界精心设计,并非为了生养龙族,而是配合神器孕育风雨雷电四时之气变化,咱们地疆可没有这么有趣的气候。」蠪合起书本起身伸懒腰。

      「终于知道天界在打什么主意了,既然确定了『那物』的存在,细节可从这座岛屿周边生灵慢慢拷问,但大方向上结局已定,就不知烛华若知道真相会有何感想。」他微笑的脸庞却是满不在乎。

      「天人并非毫无作为,他们打开仙阵所动的手脚似乎是为了延后目标苏醒,这次沐霖事件天界表现低调或许和上次行动有关。」委蛇道。

      「这一点我倒是该夸奖天界,在我找到她的魂魄前,人间可不能轻易毁了。」樱发魔族凝视远方,深红染金的眼眸映着海天之色。

      委蛇张开手,掌心躺着一颗采自海底的黑色岩石,玄武岩在蠪注视下应声裂成碎片,散出几缕黑线,瞬间佚失。。

      「人间有股业力扰乱我搜寻,这股业力和神魔大战有关,原本想找出源头,却发现它无处不在。」

      「天人神仙一个劲儿下凡轮回,新魔也是神魔大战时依附在刑钉碎片上的残尸进化而成,这人间早就混杂一片了。我有兴趣的是,那个海底仙阵一度打开后不久,黑守鳞就率众移入台湾岛,当时这座岛发生一场大地震,这只殭尸似乎已察觉不对劲。」蠪抱胸笑着说。

      「与我无关。」委蛇举起右臂上的绷带包扎看了看,彷佛当成饰品。

      「你的手又是怎么回事?」

      「先前去黄石公园底下调查时不小心被地火烫着,阿钟非要给我包扎不可。」

      「看不顺眼拆了便是,裸虫的药对我们无意义。」

      「挺顺眼的。我要回去看电视了。」委蛇套上印着「Fight!历史!」金字黑色T恤说。

      「那件不是你分配到的人类召使的衣服吧?」蠪顺口问,他特地吩咐过要魔族不得向彼此的召使动手以免引发纷争。

      「夸蛾很想要,听说是限量绝版系服,我就去抢来了。」

      「需要那么在意衣服吗?夸蛾那家伙好像有些迷得过火了。」樱发魔族对伙伴在人间的活动不是很上心,只知道他们融入得非常彻底,乐不思蜀,还商量起要绑些倮虫回地疆繁殖的计划。

      「蠪,你是鬼族出身,和妖族栖地接近,以前穿过衣裳不稀奇,但夸蛾可是第一次,我也很久没穿了。」委蛇平心静气地解释。

      「按这款式向成衣工厂订个几万件不费吹灰之力。」

      「但和我身上这件故事就不同了,否则你又何必弃而不舍寻找食人之女的魂魄?」委蛇犀利地回答。

      「就看这人间能否撑到令我如愿。」蠪说。

      「往昔,大比丘、比丘尼甚至阿罗汉动辄成千上百结队而行,还能与魔亲打得势均力敌,如今一面倒观之无味,不如研究人间倮虫的日常娱乐还有些意思。」委蛇说出魔族伙伴的心声。

      「又在说哪个世界的旧事了?」

      「当然是我那个世界。」委蛇续道:「一旦我们动手,便无倮虫立足之地,天人也是类似想法。看来他们对『这个』人间倒是特别珍惜。」

      「我倒觉得天界借着地球上充斥为患的倮虫隐瞒不少事情。旁观下去,想必那群家伙马脚会愈露愈多。」蠪按着巨蛇化身的魔族男子肩膀不疾不徐道。

      「蠪,天人若不守协议以众击寡,我方多有不利,你可别被捉到把柄,否则我本体在地疆无从泄愤。」委蛇以黑发缠住蠪的手腕,威胁性地勒了勒才再度松开。

      「天界先开启这场赌局,我只是带你们来捞些彩头罢了。」樱发魔族摆摆手踏沙离去。

      白鳞男子任浪花淹过脚掌,将破碎的玄武岩放回岸上,脆弱而多彩的人间。

      ※※※

      司徒烛华回来了,却站在前院动也不动。

      韵真一个时辰前就发现他的气息,但她不想主动迎接,不想知道司徒烛华半夜回来的目的。

      之后下起大雨,宛若两人刚认识不久时的那次雨夜,司徒烛华也淋得浑身湿透,他照旧在屋外寂然无声伫立等待,这次韵真不会担心对方感冒冲出去了。

      她不能在司徒烛华做出那些暧昧动作后还继续用朋友的名义赖在他的房子里,即使司徒烛华欢迎她这么做,璇玑不就看不过去私下来说话了吗?

      「韵真,我有话要告诉妳,请出来一下。」

      韵真刚站起来,司徒烛华终于开口要求。

      「外面在下雨,还是你进屋来。」她也不是想避不见面或为难司徒烛华,只是觉得不能像过去那样装傻放任他踩她界线。

      「无妨,我想在外头说。」屋外又传来清晰沉稳的男声。

      她拿起靠在墙边的伞,推开木门,果然看到司徒烛华站在十来步外,没使用辟水诀等法术防护,任凭衣衫尽湿。

      他像是对冰冷的雨水毫无感觉一般,直直望着屋内温暖的灯火。

      自从司徒烛华提过韵真在一片漆黑中缝衣服的画面让他看了有些难过,她只要睡不着起身活动,总是记得点蜡烛。

      「冷战结束了?」韵真还没看过这么没气势的冷战。

      一滴沉重的雨水掉下睫毛,他眨了眨眼睛。

      「我不是有意的。」

      「你有好好吃饭吗?」

      不说话就是心虚了。韵真敢打包票司徒烛华没她看着无法在决战前保持最佳状态,这个人必然会累死自己。

      「我担心你,没有恶意,如果你嫌烦的话,也别用这种方式避不见面,这是你的地方,我一个人住着别扭。」韵真撑着伞,不曾替他挡雨。

      如果好心帮忙只是加重彼此的负担,她得再想想,是否有更好的做法避免他们的关系转向恶化。

      那种化解敌意、突破窠臼,还可以切磋琢磨的友谊真的很好,她不想从这场美梦中醒来。

      「我只是……对自己心烦。」

      「就算你在别人面前表现亲密,不表示我们真的会成为那种关系。所以,会让人误会的动作,以后别再有了。」韵真抢先声明。

      「我想让他们有心理准备,若要对黑家人指指点点,先过我这关。」司徒烛华说。

      韵真别开目光。他怎能将这么羞人的话光明正大就说出来了!这是天心派掌门该说的话吗?不过他好像没当过实质的掌门。

      「明虚子,我们讨论过这个问题了,不可能的。」他之前不是还很好说话吗?

      「黑太爷曾对我说过一段话,我印象深刻。」

      「太爷说了什么?」

      「即使两相情愿,但殭尸与活人,男人与女人,如何维持信任?妳不会爱上作为菜肴的鸡鸭……」

      「然也。」韵真忽然想起,司徒烛华第一次告白时以庭院公鸡比喻自己,原来典出于此。

      「所以我来决定怎么做就好,成败在我,妳不用有任何压力。」

      韵真退了一步,握着伞柄的手微微颤抖。

      「我不会妨碍妳为黑家尽忠,也不会放弃降魔的志业,我可能会抛下妳,也可能比妳早死,所以,不要求妳有任何承诺也是应该的。」

      「谁准你这么说?鞋子都有人爱了,鸡鸭好歹还是生物!」他这种卑微的口气让她感到心酸。

      「妳是说将来有机会爱上我?」

      「才不是!我是不爽你自以为是批判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我早有定夺!」韵真不是一开始就把她觉得最好的关系告诉司徒烛华了吗?如果当不了异姓亲人,好歹知己也不错,他偏偏不买账!

      「你既是优秀的道士,种族生死的歧异你都超越了,为何还不能超越性别框架?」

      「韵真,男女对我才是最无意义的框架。」

      韵真哑口无言,身为处子他还真有资格说这句话。

      「那又为何要对我步步进逼?」

      「先前是我用词不当,不该拿梦仙相比,也没有其他人可比。如果有个框架,可以把妳从黑家的沈韵真框进只属于我的人,我就要那一种,是的,就选男女。」

      「浑蛋……」她遇上一个可怕的道士了。

      司徒烛华前进一步,韵真立刻压下伞面挡在两人之间。

      他以罡气凝成法剑一挥,塑料伞断成两半,韵真手上只剩下半截锋利伞骨。

      韵真用尖锐的伞骨抵住他胸膛道:「别再前进了。」

      「相信黑家监院不会反对妳我交往。」

      「只要不犯诫,师尊向来不管小辈的感情事!是我不想和你在一起!」韵真嚷道。

      「为何不肯认真听我的话?」司徒烛华又进了一步,如他所料,她只能后退。

      「你以为自己甘愿牺牲,就没人会感到心疼吗?要我明知一定会抛下你,甚至为黑家战死,却将这些痛苦带给你,你愿意忍受,怎不问我想不想?拜托了,让我走。」说到后来,她的声音只剩下一片破碎。

      司徒烛华愣了愣,忽然用力看着她,确认在黑暗中滚落的不是雨水。

      「妳的泪,终于是透明无色。」

      「这么黑,你看错了!」韵真语焉不详低吼。

      一团光晕照亮了她狼狈不堪的表情。

      「没看错。」他继续前进将她逼到屋檐下。

      「妳没说实话。」

      「司徒烛华,你不要太过分。」韵真抵上墙壁惊觉已没有退路。

      要不,拆墙吧?

      「盖房子很辛苦,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这句阴魂不散的警告打消韵真以暴力解套的奢望。

      电光石火间,司徒烛华握住她抓着武器的手,另一手压在她头侧,不让韵真有任何机会逃跑,倾向她低哑地问:「我要听妳真正的想法。」

      「该死的臭男人!你这算什么清高道士!你想知道就告诉你──我不能忍受和同一个活人分开两次以上,不是你讨厌我,就是你死掉!反正迟早会分手,干脆就不要交往,别的关系也可以在一起!你高兴了?我就是这么自私!」韵真豁出去边哭边说。

      「这表示妳很喜欢我。」司徒烛华笃定的说。

      「妳说过容许牵手,那就牵手!」

      「我啥时说过!而且牵手是只限男朋友好不好?」

      「我当妳男朋友呢?」

      「不……不太想要。」

      「为什么?」

      「因为好像很难分手!」韵真脱口而出。

      「沈韵真,来到现代妳都学了些什么……」

      她快被困窘淹死了。「不、不一样,男朋友是社交用的,我才不想和你建立那种轻浮的关系!」

      「妳的意思是想要重一点、深入些的关系,贫道很乐意配合。」

      韵真还想辩解,司徒烛华却抚上脸颊,大拇指冷不防伸进嘴里按住她的舌头,正当韵真被这个意义不明的动作惊呆时,司徒烛华俯身就口直接凶恶地吻起她。

      韵真不敢咬紧牙关,一条柔软湿热的物体窜进来,在口腔里扫了一圈便钻进她的舌下纠缠,韵真鼓舌抗拒无效,决定甩头抖开他,后脑勺却被另一只大掌牢牢按住。

      她当下只有一个感想:妈的!

      「唔嗯……」

      除非咬断大拇指或舌头,真要做那么绝吗?韵真紧张得快崩溃了。

      等等,就算让他受伤,他会松手吗?韵真死命握着拳头,迟迟未反击,便是答案她心知肚明。

      不会。

      她松开手指,改按住他的胸口,准备等司徒烛华一停下来就推开他。

      这个姿势很别扭,一点都不舒服,除了他的心跳、气息和触感正在焚烧她,道士不像初见时还有苦修带来的劲瘦,他在人间过起烟火生活,肌肉愈发壮硕,原本就无比坚忍的人不知不觉连外表也变得强悍了。

      好不容易,他是消停喘口气了,却将她牢牢嵌在怀里。

      「我以前问过,要怎样才能让妳舒服,现在可以指教一二了吗?前辈。」

      这不是挑衅,什么才叫挑衅?

      「我怎么觉得你经验异常丰富?」刚才是悲伤,现在韵真真的被激怒了。

      虽然温言软语对韵真没用,但她没想到这个道士竟然直接请战!

      「魔障幻象看多了,但烛华无意套用,我只是单纯想对妳这么做。」他直接的回答导致她开始不安地扭动起来。

      「住手!不管怎样都不会舒服的!我没有那种机能啊啊啊混账!」

      「那就当成牵手好了,闭上眼睛,韵真……」他轻轻拨开女子濡湿的浏海,唇瓣抵着她的额头,滑到眉心,从鼻梁逡巡到耳畔炽热地吐息。「乖,我想试试。」

      一阵冰冷香气笼罩,是雨水混合了玉兰花的味道,韵真后知后觉想起头顶的大树正开着许多细长卷曲的淡黄花瓣,她曾经仰头叹息只能从记忆中寻找的香花,如今随雨淋漓印染着她。

      她身上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却不知造成这些变化的是《归藏易》或司徒烛华?

      他绵密又固执地吻着她,韵真发现他拂过颈项与耳珠的指尖同样让她颤栗。

      感觉到她想说话,司徒烛华暂时挪开距离。

      「我是殭尸。」她不想回避,也不愿让他模糊这个事实。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那代表什么!我的真面目不是现在这样!我前不久才被西城隍逼出原形,以后战斗时你难免会瞧见!到时后悔就晚了!」韵真激动的说。

      「妳现在看到的也不是我真正的模样。」司徒烛华忽然说。

      「不然是何种样子?」

      「骷髅。」

      「骗谁呀!骷髅我也有!」

      「所以是一样,没问题。」他再度凑近。

      韵真赶紧挡住他的脸。

      「就说不可以!你现在精虫上脑,色令智昏,什么好话都说得出口!我呸!」

      司徒烛华居然在舔她的手!

      「不然妳现在就在我面前现出原形。」他淡淡提议。

      「我拒绝!」韵真也是有自尊心的,为何她要靠毁容来吓跑司徒烛华?

      「妳想脱身,就使出最有可能成功的手段。」他几乎要碰到她的唇瓣诱惑道。

      「不要!死也不要!」那样一来就算分开,韵真还是能在他心中留下美好的印象,像她这样的殭尸女子,最大的奢求不就只能如此了吗?

      「既然妳介意容貌,宁死不肯在我面前恢复所谓的原形,那就到死都不要让我看到那一面即可。不如来打个赌,如果妳恢复原形我还不想走,妳就跟我进房里继续。」他吻着韵真的眼皮说。

      他的语气完全不像在开玩笑,韵真毛骨悚然立刻拒绝:「才不跟你赌!」

      司徒烛华兴致盎然地碰触不致让韵真马上弹跳起来翻脸的部位,谈不上熟练,却像某种奇特的安抚和证明决心,比起情欲,韵真感觉他更想要某种贴合无间的亲密,或许这个男人也和她渴求相同的温暖。

      「你这样做舒服吗?我很怀疑。」

      「嗯,很开心。」他时明时暗的目光移向韵真线条起伏的胸脯。

      「不能再多了!」

      「我会给妳空间。」他将脸埋在她肩窝说,「只要妳待在这间屋子里,我就不碰妳,所以请不要逃。」

      「我说什么都没用是吗?」

      「无论何种方法都无法回避相同的痛苦,一起面对难道不是最划算?」

      「狡辩。」

      「是明智的选择。」

      「你太高,我腰酸,脖子酸,收工了。」韵真贴着墙想滑出桎锆。

      岂料司徒烛华将她抱起来转了半圈换成他靠墙坐下,又将韵真按在怀里,表示这个姿势取暖又省力。

      「韵真,我们不能浪费时间。」他严肃地说。

      「这太……唔……」她再度开不了口。

      微微透出烛光的窗口下方,纠缠不清的男女像一对离水的鱼儿般吻着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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