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楔子(一) 大梦一场 ...
-
那日夜雨狂风大作,只记得我病了好久,窝在榻上侧卧,一只手臂撑着头,吃了药便昏昏沉沉,伴着紫金雕花熏炉里的安神香梦了一场浮世繁华,前世今生。
我本为生于迷途一朵凤羽花,守着的是天涯海角一片荒凉。
佛祖见我可怜,将我带回极乐梵境一片净土之上,可我命若游丝已不久矣,佛祖将我植于三生池水之中,只盼浩浩淼淼净洗我一身凡尘俗气。
他本是三生池水里的一朵白莲,出淤泥而不染,千年修行,一朝因果羽化成仙,守着往生河畔三生池水,千年万年孤身一人。
三十年浮生,我未曾见过他,只一人守着孤寂守着冷清,守着残花落尽,凋零于此。
那一日他从远方归来,一身月白长袍,青丝如泄,不染尘埃。
细雨缠绵,他踏水而来,三生池水圈圈波纹,微微将我唤醒。
三十年浮生,我竟第一次见他,一笑一慈悲,一步一生莲朝我走来。他眸色淡然仿若装得下了这苍生万物。
只见他掌心幻化出一把油墨纸伞,白莲熠熠,为我撑伞。
我瞧着他,终还是了无生气道上那么一句:“我是不祥妖花,仙人还是回吧。”
他竟笑了,瞧着我说:“你可愿陪着我?”
这一诺竟朝夕相伴二百年。
三生池水了无痕,这苍茫浮世唯独我一身红衣如火,便是一眼就能让他瞧出我。
他一颗心悲天悯人,素白洁净。
我身子孱弱,缠绵病榻,能为他做的不过守在往生河畔沏上一壶茶,等他布道归来,淡淡道上句:“河心白莲又开了两株,我陪你瞧瞧。”
他从广袖掏出一朵白莲夹在我耳边,淡淡一笑。
立于河水之上,望着脚下的浮世绘,我只觉得一颗心阵阵绞痛,仿佛被人用钩子狠狠扣着心窝,就连呼吸也急促了起来,一只手捂着心口,脚下不稳跌入往生河中。
双目紧闭,冰冷河水裹住我,令我挣扎不能。
那已经是顽疾,当初天涯海角一片荒芜一丝游魂被佛祖慈悲捡回栽种于三生池水才得以保留残躯,那时我便明白早晚会有这一日,却没想到我竟还能守着他二百年。
往日里病痛折磨,他总会喂我吃下从佛前求的菩提,我曾说过叫他不必为我奔忙,可他悉心照顾擦擦我额前的汗水淡淡道:“没了你谁陪我。”
他曾说过,往生河水是凡尘俗世流入极乐梵境的污浊,杂糅着贪嗔痴恨,流入三生池水之中净化如初才会再次流入人间。
他曾说过,我万万碰不得那往生河水。
命陨何惧,我只是,放不下他。没了我,谁陪他。千年万年的孤独寂寥,还有谁在那往生河畔沏上一壶茶等他回来。
那么他会不会又像从前那般,忘记归途,三十年浮生游荡天地之间。
可谁又能料到,我竟醒了过来,彼时已过去六十年。我竟一直睡在极地苦寒之境才生的冰棺里,六十年,我与冰棺一直沉睡在三生池水底。
我知道是他,一定是他!
可茫茫天地间,苍茫山海中,我竟寻不到他的踪迹。
我跪在佛前,询问他的去处。
佛祖说:“来自来去自去,你知道,反问我。”
我知道,他们都说他历劫羽化了。可我偏不信,道行千万年如他,怎会受困于小小劫难。
他们袖手旁观,那么我来救他!
额前凤羽花隐隐闪烁,我翻云覆雨找寻间,颠倒了往生河水与三生池水,将污浊流向人间,弹指一挥间,生灵涂炭,杀伐征战,霍乱人间。
他的苍生,他的慈悲,终究被我毁了。
他会不会怨我?
那年跌落往生河水,他渡我半世修为,却仅能留我一丝气息,若是每月一碗心头血供养着,或许三十年便能醒来。
可他等不了我三十年了,天劫时日将近,他为我打造了一口冰棺,盖棺前在我耳畔插上一朵白莲。
望今朝,白莲尽毁,污浊逆流。
终究我是不祥的妖花,他不该救我。
我跪在佛前,看着他的长明灯映照出来的往事景象,惊诧的问佛祖:“那菩提……“
佛祖说:“他从没求我要过菩提。“
眼眶一热,流下两行血泪。
怪不得他挨不过天劫,原来每次隐隐从那药丸里散发出来的血香气竟是自他而来。
自此他跌入轮回,三魂七魄残缺,一口心血郁结,再无康健体魄。
佛祖罚我化作一株凤羽花守在黄泉碧落,直到等到他,自此他的喜乐便是我的喜乐,他的劫难便是我的劫难。
我心甘情愿。
只是百年过去我未曾再见他,黄泉碧落不见昼夜,等待仿佛成了永恒,那便是我的惩罚。
又是百年过去,直到那一身月白长袍的男子行过我身边,俯身将我摘下,看我红衣红发,眉间一朵凤羽花化作人形。
他问我:“你在等人?“
我努力回忆却记不起在等谁,淡淡道:“不知道。“
他竟然笑了,瞧着我说:“你可愿陪着我?“
刹那间,我竟无语凝噎,仿佛二百年间等的人便是他,就是他。
梦中一人手轻轻拂我眉头,待我大梦初醒,眼里还蓄着泪,望着他。
屋外雨声阵阵,油灯上的火苗被风吹的晃动不定。
他问我:“惊了?“
我望着他——我的丈夫,云蜀被贬丞相,曾经指点天下悲悯苍生的如意郎。我轻轻攥住他的手声音黯哑道:“玉郎,是我错。“
他笑意温存坐在我榻边,俯身轻轻抱住我说:“确是惊了,现在好些了没?“
我发誓,为你一念,哪怕担上这世上所有污秽,也要还你一片盛世太平,这世间亏欠你的,我定然要一一替你讨要回来,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