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似是故人来(二) ...
-
叶昭和端坐在御座上,对一旁的内侍道:“宣梁国使臣觐见。”
伴随着内侍们传旨的声音,有一人自殿外缓步行来。
红衣乌发,腰坠白玉纹章,逆光中倾世容颜渐显。
叶昭和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凤眸变换着复杂的神色,有震惊,痛苦,绝望……还有一丝喜悦。
莲花眼,芙蓉面,缓带轻裘,魅惑似火,恰是那年晨曦出露,站在金色暖阳之下的俊美神君。
她手足无措,慌乱间碰倒了龙案上的茶盏,翠白的瓷器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她似是没有听到,手扶着面前的黑金龙案,缓缓站了起来:“不,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那个人……那个人早在二十年前就倒在了荥阳战场上!她死死抱着他发凉的身体,一动不动的呆坐了三个日夜。
面前的这个人,和记忆中的那张眷恋的脸庞缓缓重合,那段被她刻意尘封了二十年的记忆,再一次被血淋淋的撕开!
曦乐从半空中重重地跌落在地上,整个人都变成了血人,健硕的长臂无力地下垂着,目光涣散,唇边不断溢出殷红的鲜血。
他的血老是往外流,自己怎么堵也堵不住,像是要一次把一辈子的血都流干净。
叶昭和神色恍惚地走下御座,来到萧宝琛面前,眼神痴缠眷恋,哀婉不止,似乎在透过面前的男子触摸那遥远的过去,她缓缓伸出了双手……
永泰四十年,她和叛乱的叶英和在荥阳交战,她渐渐占了上风,叶英和残部被围困在一处,骄蛮的叶英和不甘心战败,恼羞成怒,用自己的命向魔神献祭,使的被创世神封印的上古魔神休魇重新临世。
那一天,漫天的乌云遮住了天空,天边闪现着紫红色的电光,巨大的惊恐和绝望笼罩着整个赵国。
她急的在营帐里来回踱步,却见有人掀开门帘进来了。
她心烦意乱,呵斥道:“放肆,不是说了,没有孤的命令不准进来吗?”
身后半响没有传来任何声音,她狐疑的转身,一身白色锦袍的曦乐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
彼时,她怀疑曦乐是叶英和派来的人,心中疑窦丛生,确又不想伤害他,她从清虚道长那里求来了能散去灵力的散灵草,亲自喂曦乐喝下,又将他囚禁在荥阳一处别院中。
两人一时相顾无言。
曦乐一步步来到她面前,“为什么不杀了我呢?昭娘,现在,我已经对你没用了。”
叶昭和侧头躲过他:“外面大敌当前,本宫现在不想和你谈这些。来人——”
话还没说完,人就被曦乐一把搂了过来,强行禁锢在怀中:“昭娘,我已经对你没用了,又散去了一身的灵力,现在是杀了我的最好时机,如果现在不杀我,那么下次,可能死的就是你!”
叶昭和猛然抬头盯着曦乐,那莲花眼,此时锋利的像一把钢刀,直直的插进她的心窝。
“你是国之储君,你应该知道,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今日你放了对手一条命,明日他就会回来要你的命!你是王,王应该杀伐决断,刚毅坚韧,王不应该对自己的对手心软,你应该杀了我,为什么不杀了我?”
叶昭和被他逼到了墙角,终是转过头来,迎上曦乐的眼睛,目光坚毅:“江山和你,孤都要!”
那莲花眼眸中,霎时间,绽开万千星光,眼底浓浓的爱意几乎要溢出来。
叶昭和气恼,明白这人刚才一番话不过是在逼自己就范:“那你呢?明知道那碗汤有古怪还喝下去,你脑子进水了啊!“
曦乐捉住叶昭和的手放在心口,轻轻一吻:“只要是你给的,哪怕是要命的毒药,我也愿意喝下去。”
叶昭和眼眶微红,不敢置信地看着曦乐。
她的良人,轻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对不起,对不起,昭娘,一直没告诉你我的身份,只是我想看看,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地位。”
“我出生在创世之初,在漫长岁月中从未遇到过心爱的女子,我不知道什么是爱情,昭娘,对我来说,你是特别的,我舍不得你,你的笑脸,我愿意用所有来换,我愿意倾尽毕生之力,只为你能展眉如初,愿你此生不再忧愁。”
“乖,昭娘,别哭。”曦乐将面前的女子拥入怀中。
“鸢尾,是阿修罗族的族徽,我出生那年,父神大败修罗王,从此阿修罗族向神界称臣,修罗王族世传的紫玉鸢尾也被当做战利品,进献给了我的父神,又恰逢我的出生,父神又转给了我。”
“我出身天界曦氏王族,我的父神和长兄都在与阿修罗族的战争中亡故,这一次我下凡,是为诛杀阿修罗族的余孽而来,不料,还是晚了一步,叶英和揭开了魔神休魇的封印,又一次神魔大战在所难免,三界生灵涂炭,先父牺牲性命换来的和平荡然无存,吾身为三界之主,必与魔神一战!!!”
叶昭和拼命搂抱着他,“不,不,求求你,曦乐,你别去。”
曦乐捧起了她满是泪痕的小脸,温柔的为她拭干泪珠:“昭娘,要是今天换了你,你该当如何?”
“我自然是领兵迎战来犯之敌,哪怕战之最后一人,绝不后退。”
曦乐唇边荡起一丝浅笑。
叶昭和紧紧抓着他的衣袖:“可是,你是不一样的,曦乐,我舍不得,我舍不得!”
“昭娘,你我生而为王,必须担负起为王的责任,为王者,当守土安民,如果不杀了休魇,三界都会陷入浩劫之中,身后是你,是手无寸铁的赵国子民,是三界的芸芸众生,我已经没有退路!”
曦乐最后一次轻吻了叶昭和的眉心,那火热的唇舌在她耳边呢喃到:“我爱你,昭娘!”
说罢,一把扯开她,临出门时回眸对她说道:“昭娘,我本名曦乐,又名陵光。”
叶昭和跪俯在地上,掩面痛哭。
自盘古氏创世以来,创世神生宝光,陵光,夷光神,宝光为战神,司掌毁灭;夷光掌万灵,司掌创造,陵光神为三大主神之一,又曾为神界帝君,神司掌维持之职,博爱宽济,悲悯众生。
萧宝琛奇怪地看着面前的崇宁帝,开口唤道:“陛下!崇宁皇帝陛下!”
叶昭和猛然从梦中惊醒,尴尬地放下了快要摸到萧宝琛脸上的手,装作整理衣袖:“景王刚刚说什么?朕没有听清楚,可否再说一遍?”
萧宝琛长袖一揖:“梁国愿意与赵国结为兄弟之国,梁国讨伐陈国所得城池,愿与赵国平分,请赵国出兵魏国。”
叶昭和长袖一挥,快步走上台阶,“朕可以发兵魏境,也可以不要陈国的城池和珠宝美人,朕只要一样,只要景王殿下同意,大赵可以立刻发兵,并且和梁国签订盟书。”
“陛下想要什么?”
“要你!”
萧宝琛以为自己幻听了,猛然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叶昭和。
叶昭和眸色似刀,紧紧地锁住萧宝琛白玉般修长的脖颈:“朕要你,朕要你萧宝琛当朕的皇夫!”
言之凿凿,掷地有声。
梁国来的副使一下子惊呆了,没想到赵国崇宁帝会这样做;赵国的大臣们则是炸开了锅,紫宸殿上议论纷纷。
一片喧哗声中,萧宝琛首先回过神来,坚决回绝道:“这不可能,小王在国内已有婚约!!”
叶昭和冷冷的说道:“景王殿下还是考虑清楚再说,朕的提议,与梁国有百利而无一害,朕相信梁国皇帝陛下会同意的。”
随即拍了拍手:“来人。”
两列全副甲胄的御林军应声而出。
“送景王殿下会驿馆歇息,等殿下想明白了,再来报朕,散朝。”
说罢,长袖一挥,丢下目瞪口呆的大臣们,回宫去了。
关山月,冷似刀,谁解离人泪,邀君一杯酒,请君长醉不复醒!
叶昭和晃了晃手中的酒瓶,没有听到水响,知道这瓶酒又喝完了,随手扔到一边,捞过旁边另一瓶完好的,斟了满满一盏。
她倚靠在清心殿的梧桐下,将脸轻柔地贴在粗糙的树干上,温柔的像情人间的呢喃:“曦乐,我今天见到一个人,和你长得很像呢,两个毫无关系的人长得一模一样,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神奇的事?”
她眸中含嗔,似喜又悲,将头颅深深地埋进宽大的袍服里:“可他不是你,我知道,他不是你!!!”
她的心被巨大的悲伤淹没,她的夫君,早就死在了二十年前的荥阳之野!他的夫君耗尽了最后一滴血泪,和魔神休魇同归于尽,鲜血染红了荥阳城,他的元神碎成万千星光,飘摇在三界的每一块土地上,而他的躯体,被闻讯赶来的舞鸢葬在无垠海的家族墓地里。
“我知道那个人不是你,可是我还是忍不住,我害怕会有一天我会忘了你,哪怕,哪怕只是把他当成你的画像供起来,我也愿意!”
王生站在院门口,静静地等候着。
一个白色的小人儿从他身边蹿了进去,他急忙伸手去抓:“殿下,阿狸殿下,别过去!”
阿狸灵活的像条泥鳅,三两下就从王生手里逃了出去,一路小跑着来到叶昭和面前。
阿狸拱手打了个揖:“阿娘,儿子听说您选中了梁国的景王做您的丈夫?”
叶昭和点头,摸了摸阿狸的头:“阿狸乖,阿娘和你保证,你是阿娘最爱的宝贝……”
话还没说完,就被阿狸打断了:“阿娘,请您收回成命!”
叶昭和醉眼朦胧,仍旧安慰阿狸道:“阿狸,他和你父君长得一模一样,阿狸,他就是……”
尖锐高亢的童音响起:“阿娘谁都能娶,就是不能娶这个人!”
叶昭和秀眉微蹙:“阿狸,是不是谁在你耳边乱说话了!?”
“阿娘,父君是上古天神,世间怎么会有凡人和父君长得一模一样,我看不透这位景王殿下,可他身上却散发着凤凰王族的气息,这个人,和我父君同族,甚至可能是我父君的兄弟,”阿狸抱着叶昭和腿:“阿娘,谁都可以,这个人不行,你要是娶了他,到时候怎么去见我九泉之下的父君呢??”
叶昭和酒劲上来了,被阿狸晃得晕晕乎乎的,仍是耐着性子哄他:“阿狸乖,娘不会动他的,娘就把他供起来,当你父君的画像供起来。”
阿狸仍是哭闹着不依从,叶昭和被吵的心头火气,一把掼开腿上的树袋熊,“啪”的一声脆响。
阿狸白玉般的脸颊上瞬间浮起一道血红的掌印。
阿狸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娘亲从来没打过我,现在她竟然为了一个刚见一面的男人打我,娘亲打我!!!
这一巴掌下去,叶昭和酒也醒了不少,连忙欠身上前,要去抱阿狸。
不料,阿狸后退了一步,跪倒在地上,鹿眼中一片晶莹:“阿娘,你选了另一个男人陪你,你已经不再需要我了,我从来都不属于这个人间,只不过为了阿娘才留在这里,现在阿娘已经有人照顾了,我该走了,我要去找不周山,去寻找我的王族,去找……去找……我的父君,他一个人躺在漆黑冰冷的海里,会害怕的,阿狸要去陪父君,阿娘,您多保重!”
说完,规规矩矩地给叶昭和磕了三个头,向后退去。
叶昭和被吓的彻底清醒了,“不,阿狸,求求你回来,娘答应你,娘什么都答应你!”
她拼了命的去抓阿狸,却扑了个空。
阿狸小小的身影被金色的光芒笼罩,不多时,从金光里走出一只小巧的五彩金凤!!!
它和一般的成年男子差不多大小,翅膀下还是幼嫩的绒毛,它扑闪着翅膀,试着飞起来,好几次都撞在了屋檐上,墙壁上,撞的鼻青脸肿,还是又一次抖落身上的砖瓦片,挥舞着肉肉的小翅膀。
最后一次,它终于飞了起来,它兴奋又留恋地绕着清心殿飞了三圈,对着清心殿发出一声又一声高亢的鸣叫。
围观的众人都惊呆了,连忙哆哆嗦嗦的跪了下来。
一圈圈金色的涟漪荡开,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王生总感觉,背后的清心殿里隐隐约约也传出了迎合的鸣叫声。
阿狸不再留恋,振翅向更高的天空飞去。